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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着不动,他们从我身边走过,还有人嫌我挡了路不爽,故意撞我肩膀,把我撞一个趔趄。我不是他们的目标,我知道他们的目标在哪。 ——我知道我和徐翼宣完了。 我说过我想要一场火灾。 我写在了电子邮件里,没有发送给任何人。 我希望有一场火灾把我们堵在房子里,我们无法踏过燃烧的地板,也无法穿过快要成为固体的灰黑色烟雾。我对他说我们从楼上跳下去,我是想去死的,可是消防员已经在楼下布置好逃生气垫,让我们放心往下跳。我失望至极,因为我们演不了泰坦尼克号了,我们只能成为在版面末页充数的社会新闻里两个狼狈的主角,摔在气垫上要爬起来对消防员道谢,等火被扑灭后,我们还要回到房子里去清点损失,焦黑的墙面上时不时还会掉下来一些渣子,那是没完没了的火灾的余烬。等过了很多年我们死后,这个房子里还会出现一个关于夭折的爱情故事的诅咒。 我不记得这一天具体发生过什么事了,我的记忆从我看到一群记者的地方中断,至少是被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新娘头纱。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看到了徐翼宣被一辆车接走,还是说那也只是我的想象。我确定的是我没有阻止,没有在医院里发疯大闹说你们不能带走他。 因为他必须要离开我,我必须要离开他。这件事早晚都要来,我说不定是在期待它,我坐着不动,它就来了,这不是我的责任。 我在回家之前去了电影院,去看了一场刚上映不久的奇幻电影。我之前就问过他要不要看,他说不看,没意思,不喜欢。我也有相同的看法。但我还是去看了,我坐在座位上把片尾曲致谢名单上的每个名字都骂了一遍,导演是个例外,我把导演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旁边一对小情侣里的女生感动得一塌糊涂,一边抹眼泪一边用手机拍摄屏幕。我在心里骂她傻逼,就是有这样的人在,电影市场才永远都是这些垃圾片子当道。她男朋友看了我好几眼,好像怕我觊觎他的女朋友。我要笑死,我见过那样美的一座雕像,普通人都入不了我的眼,何况是这样一个蠢货。 我把时间浪费在电影院里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徐翼宣的任何新闻,我知道他的热搜一定已经刷了全网,一个失踪多时的大明星其实一直藏在北京,只是这个标题就够论坛上的人讨论三天三夜。关于他的消息我一点都不想看。 我一个人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盯着没开的电视。我在数电视柜上的花瓶和糖果罐子,那不是我们的,是房东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哥一样有收藏古董的习惯。我在想我把这些玻璃玩意砸碎在墙上的样子,然后我应该蹲在地上数玻璃碎片,数完一遍就再数一遍,等我满脑子都只剩下玻璃碎片的时候,我就离开这个地方。 我认为徐翼宣不会再回来了,我在沙发上坐到凌晨,坚定地不看一眼手机。我在这里恶狠狠地和自己赌气,四年前我坐在飞往纽约的飞机上时也差不多是同样的心情,现在主题来到第四声部了。 困死了,我执拗地不肯睡,我假装我弄洒了一瓶盐,正在脑子里一颗颗地数盐粒。这个时候我听到钥匙晃动的声音——是徐翼宣,他竟然回来了。 我跳起来,他鞋子都没来得及脱,就整个人被我扯过来扔到沙发上。 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解释,你就当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就当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离开过这里。我用一只手臂把他按住不准他动,另一只手粗暴地把他两只鞋子都脱掉扔远,好像扔掉的不是他的鞋子而是他的腿一样。他不挣扎,眼睛跟着我的手在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怕他要对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不想听到。 我真的要重新恨他一次。他现在被我困在沙发上——和四年前被我困在练习室里一模一样。但其实是我被他困住。 “别说话。”我在他开口之前抢先,“你不许说话。” “……” 他真听话,我不让他说话他就闭嘴。我的手去摸他的脸,一个柔软的,流畅的,美丽的弧线。我不知道他还能属于我多久,至少这一天——至少这几个小时,总不可能有记者闯进来给我们做现场直播吧。我狠狠地咬他的嘴唇,他的舌头伸进我的口腔,舌尖他妈的好像在我上颚写字。我被他点着,胃底好像有火在烧。 他什么都不用说了,他根本什么都没忘,他真是个了不起的演员,还要扮演出另一个人格。那他为什么要骗我呢,他既然都骗了我,就不能一直骗下去吗。我好想知道一场梦到底能不能永远延续下去,如果做梦的人死了的话,那梦里的人能不能永远被关在梦里呢。
第81章 假如沙滩由糖粒制造 我的心理医生很喜欢和我谈梦,她是弗洛伊德的标准信徒,笃信所有梦都在暗示着一些东西。弗洛伊德是我心目中胡说八道的第一人,一个维也纳庸医,我信他还不如去信周公解梦。可是当艾米莉医生用那种笃定的,安稳的神情对我讲梦和精神的关系时,我就必须把我心中对于弗洛伊德的不屑咽回去。 我又在下意识地给她写邮件,在徐翼宣躺在我身边,而我不允许他讲话的时候。我敲下一连串的英文,想问她梦和现实可不可以倒置,有没有办法让人永远活在梦里不醒过来。按下发送键之前我就意识到我蠢,这不是心理医生的职责所在,我应该去找个神婆。 徐翼宣现在在我怀里,我才终于有一些胆量点开娱乐版面看新闻。照片就是我们下午在的那家医院,他在诊室里要走出来,马上就有八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怼到他脸上,告诉全世界原来他一直都藏在北京。代照辰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我都没敢看,现在才一条条打开,他问我在哪,和徐翼宣是不是在一起。 我知道徐翼宣根本没睡,我咬着牙掐他的腰,把他掐得睁开眼睛。我真的好任性,我想要他睡着的时候他就不许醒,要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得给我乖乖醒过来。我说我要保护他,其实是我在折腾他,而他在无限地迁就我。 我终于问他:“你今天去了哪?” 上帝肯定不会原谅我,没有人比我更恶劣了,我不想听的时候他就一个字都不许说,我想听的时候他就要给我解释。 他告诉我,他回了公司。经纪人开车把他从记者堆里接走,他回去对他们解释他这些天去了哪里。 那个和我哥的公司一起成长起来的头号经纪人,小时候我见过她几次,还有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擦一尊菩萨像。干这一行的人没有不信神佛的,他们都知道自己求的东西太玄,不符合社会上等价交换的法则,只能去寻找其他的交换规则。 “你对她说你去了哪里?” “我一直躲在北京。” “是谁把你藏起来的?” “我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 我变成一个咄咄逼人的记者,替他预演在记者会上他要面对的逼问。可有些话他能够对记者说,不能对我说。我明显看到他迟疑了,他不知道要不要对我说实话。他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躲起来?因为他除了我之外什么都不记得——我是这样希望的,一度我也是这样相信的。事实永远都和我希望的不同,现在他的眼睛就在告诉我这句话。 已经不用他告诉我为什么了,新闻说得很清楚。他经受不了丧母之痛的巨大打击,不愿以不完美不健康的样子出现在镜头前,所以才不负责任地躲了起来。他原本打算在一个适当的时候回归道歉,却没有想到先被记者拍到。明天早上九点,他会在公司的陪同下开记者会。 ……明天九点? 我看了一眼时间,真漂亮,现在已经五点了。再过四个小时,我又要通过镜头来看他。我把亮着屏幕的手机倒扣在他身上,是在告诉他我都知道了。他很慢地眨眨眼。“我要走了。”他说。 “现在?” “嗯。” 我没有阻拦他,本质上是我放弃了阻拦他。火灾已经开始,该被燃烧掉的就必须都被燃烧干净。我不再理他,熄掉床头灯,背过身去看都不看他一眼。我听到他动作很轻地穿衣服,关门声落下的时候我后知后觉地又开始后悔,他只在这个家里待几个小时,就是为了服侍我。我非但不领他的情,还要表现得不把他当一回事。 我在床上睁着眼睛躺到九点,等着看他的记者会的现场直播。他在无数闪光灯下入场,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就是这种道歉记者会上的固定行头。我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还盯着屏幕努力在找他脖子上有没有我咬的印记。没有,没有,不可能有。他又恢复成那个他,一个无懈可击的人偶。无论他碎多少次,他都有本事自己把自己拼起来。 他的失声不是假的,所以他们要聪明地利用这一点来卖惨。他全程没说几句话,大部分都由他那个经纪人代劳。他只要在旁边负责出神,就能骗得大量的同情分。昨天被拍,今天就要大张旗鼓地开一场记者会,现在这一套完美的演讲稿不知道凝聚了多少深夜加班的公关团队的怨气。我一个字都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和我没关系,真相只有我知道,我知道的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多。 我盯着他的脸看,我的天,我真想知道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他在想他妈妈吗?他从来没对我提起过她,她死得那么惨烈,他什么都知道,他伤不伤心?他在想我吗?他说过他爱我,是有多爱?他愿意为了我牺牲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也猜测不出来。我也说我爱他,我到底在爱什么呢。 他最后和经纪人一起站起来,对所有的记者和观众鞠躬。他很缓慢地开口,说他未来希望能够回到台前。他眼睛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当然也没有我。 事实上我知道徐翼宣这件事和它的一系列连锁效应让我哥元气大伤,他根基还算稳,不至于被完全打垮,但至少也被扒掉一层皮。网上有不少人骂他活该,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资本家总会有登高跌重的那一天。我也恨过他,恨他凭什么拿走我的东西。可是他也一直都是我和我爸之间的那个借口,我心安理得地堕落的时候就想到他,我会对我爸说,反正你们都有我哥,就别对我要求那么高了。我哥也确实会顺着我,为了我承担起两份责任。我求他让他把徐翼宣给我,这对他来说肯定没有那么容易,他也默许了。他对我这么好,我不能恨他。 那我要恨谁呢。 我也不能恨徐翼宣,因为他累了一天还要回来安慰我。这一次我们两个人的位置倒置,换他买晚餐回来问我要吃哪一种。我摇头,哪种都不想吃。 我伸手让他过来,闭着眼睛把头埋进他的胸口。他一身的汽车空调味和香水味,我闻着好恶心。“脱了。”我命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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