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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圣延自己出差在外面，一个人住超大的酒店房间。他困得半死又睡不着，大半夜打电话把徐翼宣叫起来，让他听他讲废话，从摆渡车讲到飞机餐，又讲他今天真倒霉，刚到地方就踩到一块口香糖。他越讲越精神，徐翼宣那边好像困得没了声音，他还要喊一嗓子：“你听见没有！”徐翼宣被他吓一跳，声音倒还是清醒的：“你就要说这个？”“我还没说完呢，然后今天还下了雨，现在外面雨还没停了……你以为我要说什么？”“我以为你准备讲点那种。”“那种……”童圣延马上明白过来，“靠！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龌龊？”“那是我龌龊。”“什么叫那是，你先提的，你本来就是……睡了，挂了。” 电话打完这下他更加睡不着，脑子里在想徐翼宣刚才说的话。说实话他们还没有玩过这种，他想那是不是因为他骨子里还是个纯情少年所以才没有。不对，现在再讲这种话未免有点太不要脸—— 他索性坐起来找小电影看，以后他们异地恋的时候说不定很多，要研究学习一下其他人是怎么维持感情的。这事的开局好像他们要互相叫名字，或者叫昵称，他就想到他们之间的称呼好像单调得过分，叫全名，更多的时候什么也不叫，还不如小时候乱七八糟的花样多。 现在小电影已经取悦不了他，工业糖精及不上他的爱情半分。他再一次不知死活地把电话打过去，徐翼宣接了，虽然接了之后不说话但还是接了。“哎，”童圣延钻进被子里，“你刚才说的那个，我有点想……” 关于电影的标题，他们讨论了很长时间。取标题是朱老师最不擅长的事，合适、有趣、有传播性，这三点应该缺一不可。唐导演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团队会议上撂挑子不干，告诉他们宣传这应该是你们的工作，你们要想办法把我的东西卖出去，不是说因为你们一辈子只知道怎么卖叉烧，来要求我把我的作品做得接近于叉烧！ 除了标题这个难题，他们觉得这是他们合作得非常愉快的一次。他们还联系到了一个音乐人的团队，这个过程变得更像是朋友之间的一个大型游戏。而且唐导演很喜欢韦颂鑫，他已经准备好了对采访他的记者说这个外行给了他很多灵感，他几度因为他而改变本来的想法。不过他不清楚为什么演员临时换一个人，B角变成A角，A角换成B角。 他想了半天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是他们的金主和之前的演员掰了。同时还在心里痛骂这个该死的业界，有能耐的人非要凭借其他人的——感情破裂——才能有机会上位。他把韦颂鑫当成一个需要特殊关照和引导的孩子，他未来应该通过更正当的渠道得到工作。 童圣延飞了一次马来西亚，去探班，或者说去学习。他不懂的东西太多了，他是他们整个团队里最业余的一个，于是他不得不在一众人面前都表现得非常谦虚谨慎。他也确实想要真的学一些电影上的东西，说不定十年后他也能当个导演。他觉得说不定是他在唐导演面前把他谦卑的这一面演得太明显了一点，让这家伙以为他可以教育他。让他们坐在雨林里谈论这地方的天气谈论了一半时突然话锋一转，问他和韦颂鑫谈了多久。 唐导演所用的大概不是这个词，反正童圣延能知道，他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他愣住了几秒钟，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意思。唐导演又以为是他在掩饰，还特意叹了一口气，摆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清楚的模样让他说实话。 童圣延当场从椅子上跳起来，艺术家当久了真是满脑子故事！但之前没听说过你们这种文艺片大导也爱看狗血包养文学。他看着唐导演一脸疑惑地看他，只能重新坐回来，一字一句地对他解释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告诉他关于韦颂鑫你可以放一百个心，这地方没有人比他更干净了，你可能把他放到高中教室里，他都能比里面的一半人干净。至于徐翼宣，我是把他签了回来，但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我只是不想让他演。 他讲到一半其实已经不想再讲，他觉得唐导演应该不会再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何况他隐瞒了很多他觉得没有必要去说，也不想去多说的细节。他承认是他自私，是他要做个无情的金主，他想雪藏谁就有本事雪藏谁。而且从结果上来看也没有什么不好，皆大欢喜。但找再多的借口也掩饰不了他其实还是怕，他以为他不怕了，事实上不是。可是怕又有什么呢，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为什么不能避开，非要往前面凑。 他也知道自己在诡辩，唐导演似乎适时地放过他，转而为他介绍他们的音乐总监。他感谢他的体贴，随手拍了一些视频，晚上把它们一口气发给岑琢龙来汇报进度。他相信他眼前的这些人是他遇到过的最了不起的团队，他们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肮脏东西都不一样。 他想他现在可以完整地明白岑琢龙说的好东西没理由不赚钱的道理，那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他们内心的某种类似于信念的东西，从一片废墟中建立起的，脆弱的信念。他想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他这样的人现在竟然在谈信念。 他发完消息觉得有点蠢，好像在和老板汇报进度，求他看到自己的诚恳和努力。想撤回也撤不回，就看到岑琢龙那边正在输入，这个人压根没理他发的视频，问他：能不能借一下徐翼宣？ 他莫名其妙，干嘛？你有事去找你老婆，为什么要问我老婆。他当然没敢真这样讲，只问要做什么。那边说李语州剧团有个业务，在找人。说完又补充一句，十万火急。 看起来倒是没怎么急，不然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打还在打字。他立刻想起来白天和唐导演的对话，不知为什么总被害妄想地觉得这事早有预谋，不然为什么这么巧。他看着手机犹豫半天，这时候岑琢龙好像才看出来急，把电话打过来：“行不行？”他不说行也不说不行，给了个十分端着的答案。“那你自己和他说。”“你把他号码给我，我去问他。”“那不行，还是我跟他说。” 李语州所在的剧团是权威中的权威，权威到没人敢质疑，连要质疑的想法都没有。但他自己在一天突然发现他演腻了，某一天，一口气喝掉过多的奶茶的那一天，或者是一路踩着玫瑰花瓣走下舞台的那一天，或者是每一天的叠加之后走向的毫无特色的平凡的一天。总而言之是他决定当质疑他自己的第一个人，他要匿名成立一个自己的剧团，首先要从找人开始。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最后一部分了。不想细写拍电影的过程，更不想写戏中戏，会投机取巧用歪门邪道写完这一段。这篇叙述有点花，所以安排一个更花的终章。谢谢大家陪我玩！
第114章 舞台 岑琢龙第一次看李语州演出在二十岁出头。他一个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优质青年模版，戏剧是他课程表的一部分，所以他当然识货，好轻松就能识出演员到底师从于哪几位在世或者已故的大师。他同样看得懂徐翼宣，人人当他是美丽花瓶，可能连徐翼宣自己都这么认为。童圣延也不是个懂行的，现在应该比之前多懂了一些，但理解力肯定还没成长到小学及格水平。 岑琢龙其实也说不太清楚，他只是直觉徐翼宣在这个领域必定被低估。从前那么多好看的年轻男孩，怎么只有他能将广告片都拍成艺术品。他睫毛颤动一次就是清纯，咬一下嘴唇隔着一百米都能感到荤气——这就是天然的天赋。文字概念化成肉身，他人只要站在那里就是故事。在其他人还在课堂上研究deceit和cozening的区别的时候，他已经率先成为数千个故事的雏形。 他以为童圣延真看不出来，耐心地讲给他听。他还没讲累，童圣延就先听得不耐烦，骂他你闭嘴吧我当然知道！你以为你谁啊你觉得你比我了解他？你搞没搞错？脑子有没有病？他真后悔下了飞机先见岑琢龙，每次见他都见出一肚子火。 推着行李箱回到家后他居然看见徐翼宣站在厨房里，他还以为他真的要为他洗手作羹汤，结果他只懂得煮咖啡和剥水煮蛋。仔细看一下，那水煮蛋甚至都不是他煮的，黄色包装盒还搁在一旁呢。 童圣延站在玄关能闻到自己一身的机场味，徐翼宣很乖顺地为他脱外套，问他要不要吃鸡蛋，可以为他剥一个。他说不吃，妈的你剥个鸡蛋说得像做了顿年夜饭，你自己亲手煮一个我都当你努力过了。他往客厅里走，看到放在吧台上的麦当劳纸袋，里面一个汉堡还是温的。“给你点的。”徐翼宣说。 他明白徐翼宣没有对他说谎，他说不演的时候也是觉得真的可以退，他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留恋。但他同时也清楚，如果他需要他回去，他也会回去。 他不想直接问徐翼宣你还想不想演，不是有了问题就一定会有答案，他相信徐翼宣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对他来说有点太超前，像在教小学生读高等数学，或者要幼儿园小朋友理解死后世界。在这个领域里他自己也仍旧是个新手，只比徐翼宣多一点点的新鲜经验，像幼儿园大班生带小班生，走一步晃三步，最后两个人一起跌进海洋球堆里。 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没有人再敢作践徐翼宣，不可能再会有人把他塞进一个木箱里等人叫价，他会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让那个人永远没资格踏进拍卖场。现在徐翼宣再回到台前去跳舞，去接他的奢侈品代言，之前那些人都要正襟危坐地看，要低眉顺眼地叫他一声老师。岑琢龙没对他这么说过，这么没品的劣等爽文桥段只会出现在他脑子里。 徐翼宣在他对面坐下，拿了两杯咖啡来，往其中一杯里倒牛奶和糖，一边倒一边自己尝，是在试他喜欢的甜度。童圣延想说他最近这两个月好像也没有那么爱吃甜的了，毕竟人家都喝铁观音，他也不能在一群人面前给自己点奶茶。他藏不住话，他也早就决定不要再在徐翼宣面前藏着什么。 他说：“李语州想要你演他的剧。” 徐翼宣抬眼看他，那视线好柔软，像羽毛浮起来。“你想要我去吗？” 童圣延低头喝咖啡，想真烦人，他不愿意用想不想这个问题为难徐翼宣，结果这个问题就一个回旋镖打到他自己身上。他都已经说过，不是有了问题就一定会有答案。事实上他比起过去已经有一点动摇，他看韦颂鑫，再看李语州，他明白他们的投入不是假的，不懂莎士比亚的人不会知道莎士比亚会给予人多少。 他当然爱徐翼宣，他曾经还要妄想同时做他的母亲、兄弟和朋友，他在不清醒的时候极其膨胀或极其自卑，而他现在比当初多清醒了一些，明白爱有很多种，他再努力也不能把所有的爱集于一身都送给他。他二十六岁就无师自通地学会怎么当爹又当妈，知道小孩子要养，要教，要引导，要告诉他外面有好人也有坏人，好人你就给他糖，坏人你就砍死他。或者你告诉我，我去帮你砍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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