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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致礼并不想让郁启明知道一些其中的细节,正如郁启明也并不想裴致礼知道他当年也曾为彼此做出过努力。 年轻人习惯于过度关注自己,并不会知道一个人自我感动式的付出或许会成为对方的负担,可是成年人已经知道,有些事情就应该直接掩盖掉,不留痕迹最好。 轻松的感情永远好过沉重的感情,背负枷锁从来不是开启一段健康感情最好的方式,至少目前来说,郁启明和裴致礼他们两个现阶段都在努力摈弃过往,尝试着新开局。 和裴致礼接吻和做爱都比郁启明所以为的更好,他也正努力摸索着调整、适应和裴致礼的相处——如果不是乔丰年提一句十年,如果不是裴时雪发过来的这一段视频——总有一些人不愿意让郁启明和裴致礼走出时间的阴影。 他们一定要提起过去,让郁启明再一次直面他的十七岁,让郁启明看到他和裴致礼两个人曾经的弱小和无能为力,然后再告诉他们,你们错过了,你们很可惜。 他们比郁启明和裴致礼更耿耿于怀那十年。 只是不得不说,他们的耿耿于怀卓有成效。 至少郁启明现在因为默片里那一个身形模糊的裴致礼如鲠在喉。 实在咽不下饭了,郁启明给自己盛了一碗热汤。 放下勺子的时候,他抬眼,从苍白疲惫的乔丰年看到平静漠然的裴致礼:“……你们都不吃吗?” 乔丰年和裴致礼都不说话,郁启明只好默认他们已经吃饱了。 最后喝了两口汤,郁启明放下碗,拿起一旁的湿巾擦了一下手,对乔丰年讲:“宋学而那边,还是得尽早送她回学校,你有空吗?” 乔丰年扯了一下嘴角:“原来我还派的上用处,我以为我已经不配当这个舅舅了。” 郁启明拿过手机查铁路信息:“你当舅舅比我当得更合格,所以,不要讲这样的话,不然如果宋学而听见了,她能从这里哭回广州。” 确定了高铁班次和时间,郁启明直接输入乔丰年的身份信息和手机号,又给宋学而也买了票。 乔丰年的手机跳亮车次信息,郁启明收起手机,抬眼看向乔丰年:“过年的时候打算什么时候去瑞士?到时候提前给个时间,我好安排宋学而假期的补习课。” 乔丰年就那么和郁启明对视着,过了一会儿,他才又笑着偏过头,说:“……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他和郁启明和裴致礼三个人坐在一场饭桌上吃了一顿没人掀桌的饭,郁启明和裴致礼自成一派,只有他一个人歇斯底里,而现在郁启明还问他什么时候去瑞士。 “不去了吗?”郁启明声音带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冷静和温和,他说:“那我到时候就直接安排宋学而的假期生活了。” 乔丰年伸出右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说:“……去的,说好的事情不能反悔。”郁启明不都说了么,他是一个合格的舅舅,他怎么忍心叫小耳朵伤心? 不能叫宋学而伤心,不能。捂着眼睛的手掌心里开始拢起潮热,乔丰年用自己的手掌心贴住自己的发烫的眼皮。 裴致礼的手机响起铃声,他摁断电话,起身对郁启明讲:“你先处理宋学而的事情,等处理好了再联系,不着急。我先过去了。” 郁启明点了点头,起身想送他,也想再跟他说几句话,却被裴致礼摁下了肩膀。 他近乎安抚地轻轻捏了一下郁启明的肩膀,示意没关系。体贴的安慰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何况裴致礼把今天的所有事情都处理得足够平静和理智,他本来不需要对乔丰年有什么隐忍和退让,他只是给予了郁启明尊重,也给予了乔丰年体面。 裴致礼手掌心的体温穿过衣服贴住郁启明的皮肤,这让郁启明一直僵硬的背脊和紧绷的精神一起逐渐松弛。 裴致礼很好。郁启明已经不需要再作其他确认。 松开了握住郁启明肩膀的手,裴致礼抬脚走到了门口,只是将要伸手开门,裴致礼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对捂着眼的乔丰年讲:“多谢你今日知无不言。” 他又讲:“再会,乔先生。” 乔丰年不吭声,裴致礼也不在意,直接出了包间的门。 又过了一分钟,乔丰年放下捂着眼睛的手, 他眼睫的确是湿的,但湿得并不明显,眼睑的红肿更显眼。 走了一个最多余的人,乔丰年想,他应该要和郁启明说点好话的。 可脑子是空的,说不出好话。 其实他本来也不会说好话,从小到大被纵容着长大的人,只有别人对他说好话的份,这个世界上本来也就没几个人需要他乔丰年低声下气说好话。 他不会的。 他只会说难听的话,说伤人的话。 蠢货都这样,乔丰年知道。 “上一次,开了几个钟头的车回来看你,本来打算好了,要说几句求饶的话给你听的,哪怕只是哄哄你开心,只是没想到电梯一打开就看到了裴致礼。”乔丰年不看郁启明,只能偏过头去看旁边那一盏冷掉了的茶,他说:“这一次又是这样。” 郁启明不说话,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那个房间是你的吗?”乔丰年从口袋里摸索出了一个银色的打火机,他低着头一边找烟一边讲:“我没看到你行李箱。” 郁启明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乔丰年。 乔丰年摸出了烟,问郁启明要吗,郁启明说:“不了,在戒。” 又撒谎,衣服上还沾着烟灰,戒个屁的烟。 乔丰年叼着烟,缓缓抬起头,一双红的肿的眼睛,就那么看着郁启明。看着看着,他又觉得不对,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爱人,可他觉得……觉得这个郁启明不是郁启明,至少不是他的郁启明。 他的郁启明才不会对他撒这种毫无意义的谎,他的郁启明也不舍得看他一次又一次狼狈成这样。 他的郁启明对他嘴甜心又软。 他的郁启明爱他。 这是个陌生的、他不认识的郁启明。 这个郁启明……不爱他了。 陌生的郁启明说:“票在三点,到时候我开车送你和宋学而去火车站。你的车是我安排人开回去,还是你自己安排?” 乔丰年没理他,他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我问你,你的行李箱放哪儿了,没那么快改习惯吧。你一向喜欢把箱子放客厅靠墙的,我刚才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为什么?” 为什没有呢?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箱子不在这个房间里。 乔丰年觉得湳風自己肺在发胀发疼,每一次呼吸、气体进入他的鼻腔、内脏,都像是那把刀在割。 他确信他感受到了疼痛。 这些疼痛甚至让他的手开始发抖。 郁启明看着乔丰年叮地一声打开了打火机,幽蓝和橘黄两抹色泽如冰如火,它们拼凑在乔丰年的指尖,细微地抖动着。 他点了烟,盖上了火机的盒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颤抖着吐出来。 薄蓝色的烟雾飘散在带着凉意的日光里,乔丰年给出了他最终的猜测:“你们睡了。” 郁启明不否认,他坐在椅子上,不偏不倚坦然地和看向他的乔丰年对视。 乔丰年舔了一下干涩的唇,他有点呼吸不上来,是真实地有点喘不过气,但他还是努力笑了一下。 “难受吗?有吐吗?还觉得恶心吗?没有对吧,是这么多年睡男人睡习惯了,还是因为这次这个人?” “是人对吧。”乔丰年垂着眼,手指上的烟垂着,几乎要烫到他的指尖,但是他没有觉察,他自顾自喃喃讲:“喜欢吧,仔细想想,其实还挺刺激的,怎么说都算是睡了一对兄弟——” 他手上的烟终于烫到了自己的手指,尖锐的痛感让他的理智短暂回溯,乔丰年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刚刚自己说的话,觉得自己已经不仅仅在犯蠢了。 他应该真的是脑子出了问题。 他脑子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他脑子要是不出问题,怎么可能会和郁启明说这种话?他怎么能够——怎么可以—— “我——”乔丰年想解释,可是他脑子一片空白:“我没有——” 然而郁启明不需要乔丰年的解释。 他拿起一旁的四方壶,平平稳稳地给自己倒茶。 茶水倾倒发出细微的声响,郁启明敛着眼,一边倒茶一边淡淡道:“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乔丰年,我劝你不要再用侮辱自己的方式让我愧疚和让步。没用的。” 四方壶落定在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声响,却仿佛在乔丰年的耳畔敲了一记丧钟。 ——没用的。 乔丰年眼睫不受控地抖了几下,他把快燃尽的烟凑近嘴边,怔愣地发了一会儿呆,又嗤笑着放下了手。 “我没有侮辱我自己。”乔丰年低声:“我是在侮辱你的裴致礼。” 郁启明抿了一口茶,他转动着手里的素瓷茶盏,讲:“你从来不愿意告诉我,乔简明曾经在你小的时候到底对你说过什么话或是做过什么事,或许他是有意的,也或许他是无意的,你不说,我无从判断,但是乔丰年,你其实可以放下这些东西,尝试走出来了。” “走出来?”乔丰年乖顺地点了点头,说:“好,我走出来。我走出来,你回来吗?” 郁启明阐述不容争辩的事实:“我们已经结束了。” 乔丰年长长地哦了一声,他舌尖舔过发干的下唇,左右找了一下烟灰缸。 找到了,他把那支烫伤了他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摁灭了烟,他缩回手,指腹轻轻揉搓过那道烫伤,在疼痛里,他笑着讲:“对不起——你这么一说,我又忍不住想犯贱了。” “我现在挺想跪下来求你的,我想说我不结婚了,我后悔了,我管他的乔简明呢,我也不要我妈了,我想说,我只要你、不,我只要我的郁启明。” 他低着头扯开嘴角,僵硬的笑意仿佛一张即将裂开的假面,他毫无尊严地恳求:“……你把我的郁启明还给我行不行?” 郁启明缓缓往后靠在椅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讲:“他不存在了。” 爱乔丰年的郁启明死在一场高烧里。 死得很痛苦,也挺绝望,死之前喊了一声丰年,除此以外没有其他遗言。 ——无论如何,他的确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 乔丰年听懂了。 他咬住了自己发抖的嘴唇,咬得嘴唇发了白,咬得嘴唇出了血。 他试图忍住眼泪,他近乎慌张地抬了一下头,又看向那一座花格子玻璃窗。 那花格子玻璃窗可真像春山耀华医院门诊走廊里那些花窗。 ——“你从来不愿意告诉我”—— ——“乔简明曾经在你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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