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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也坠落

时间:2025-05-04 04:00:04  状态:完结  作者:穆穆良朝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说只是觉得,这些过去了那么多年的事情与郁启明无关,以及……他不想提起裴致礼。

  他不想提裴致礼。

  可是……

  乔丰年把头埋进手臂。

  过了好一会儿,郁启明才听到他沙哑沉闷的声音。

  “……四五岁的时候,我发过一场四十度高烧。很严重,险些要了我的命。我妈给乔简明一直打电话,打不通,找不到他人。”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雨水也格外多。

  吹过了三天的北风,下了一场寒雨,气温降到了零度,五岁的乔丰年生了一场病。

  乔丰年不太生病,他是个身体很好的小孩儿,所以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烧让他的妈妈慌了手脚。

  乔丰年其实早已经记不清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妈妈。

  他妈妈抱着他,满身都是惊魂未定的恐慌。

  小孩儿爱妈妈,小孩儿很懂事,小孩儿不哭也不闹,乖乖挂点滴吃药。

  小孩儿对妈妈说:“我生病了,但是我很快就要好了。”

  妈妈说:“好,乖宝宝。”

  小孩儿吃完了药,拔掉了点滴,他抱着被子看了一圈病房,问妈妈:“爸爸呢我有点想他了。”

  小孩儿也爱爸爸,他是在爱里面长大的孩子,从来不畏缩于表达爱意。

  可是爸爸不在,甚至在他问出口之后,他妈妈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怎么了?”小孩儿伸出手擦掉妈妈突然掉下来的眼泪:“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说:“妈妈没事。爸爸在一个……弟弟那边。”

  小孩儿疑惑:“什么弟弟?”他又没有弟弟,谁家的弟弟?

  妈妈抱着他,手摸着他的头,一直流眼泪却不给他解释。

  乔丰年五岁,发烧到四十度,肺炎,住院四天,没见到他的爸爸一次。

  然后,他被告知,他有一个“弟弟”。

  他的“弟弟”也在生病。

  就在这家医院里,他住在十楼。

  他的爸爸一直陪着那个“弟弟”,所以没有时间过来看他。

  乔丰年不理解,他不懂,他反反复复和妈妈确认。

  反反复复得到同一个答案。

  ——爸爸在陪“弟弟”。

  ——“弟弟”。

  乔丰年五岁,在住院的第五天,一个人偷偷跑出了病房。

  他坐了电梯,一个人上了十楼,十楼很安静,走廊的灯亮得像是冬天的太阳。

  十楼很冷,奇怪地没有一个人。

  他走到了病房门口,垫着脚往里看。

  病床上有个戴着口罩的小孩儿,他一个人低着头坐在床沿,人很瘦,头发剪得很短,他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眼朝着乔丰年看来。

  他们隔着一扇门对望。

  五岁的裴致礼,苍白、细瘦、比乔丰年矮一点,不爱说话,像个哑巴。

  乔丰年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好奇地问他,你是不是就是我的弟弟?

  坐在床沿的小孩儿不说话,他垂下眼睛,看上去懒得搭理这个世界。


第74章

  人的一生似乎都在竭尽全力攀爬童年时自己垒叠铸造起来的高山,这些高山形态各异,垂挂着能够剖开皮肉的尖利岩石,奔流着能够融化人脊骨的岩浆,而在攀爬这一座又一座的高山时,童年时的小孩儿会被这些岩石和岩浆逐渐摧毁,然后成为一个又一个坚硬又体面的成年人。

  乔丰年的痛苦并不新鲜,人类跳脱不出“童年阴影”这一道怪圈,而所有的童年阴影,又九成九会将人引渡进那一个名叫痛苦的泥潭深渊。

  在这个泥潭深渊里,痛苦是痛苦,幸福也是痛苦,好像世界上归根结底只存在着一种情绪,那就叫做痛苦。

  所有一切情感的链接到了最终都只能走向痛苦,以至于所谓“圆满的幸福”成为了传闻中的事物。

  可谁让乔丰年曾经一脚跨进过“圆满的幸福”,所以当一切幸福以摧枯拉朽之势被摧毁时,痛苦的反噬尤为激烈显著,他当然应该不甘心,他当然有理由仇恨那一个“破坏者”。

  只是,郁启明想,乔丰年从一开始就仇恨错了人。

  平川的日光透过彩窗,落到了那一盏浅浅的茶汤上,郁启明一边垂着眼看茶汤上的浮影碎光,一边做一个看似耐心的倾听者。

  ——乔丰年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阐述者,他把过往拆分成了一个又一个细节,情绪大于事实。

  从裴致礼毫无预兆的出现,到他父母感情的崩裂,从他的犹疑与茫然,到目睹乔简明对裴致礼无意识的偏爱与关心。

  比起他自己的情绪,母亲的情绪才是扎根在乔丰年心底的藤蔓种子,母亲的不得解才是乔丰年的不可解。

  或许在乔丰年的心底,他宁愿父母分开,可他们偏偏不离婚。

  他们坚定地延续着这一段婚姻,并且发自肺腑地爱着他们的孩子。

  这尤为可怖。乔丰年被苏照春和乔简明的婚姻捆绑,成为了他们婚姻的延续品和象征物,他眼睁睁看着父母的婚姻逐渐膨胀成了奇形怪状的诡谲事物,他逃脱不得,只能被父母的感情所折磨。

  他被折磨得早就不相信爱情了。

  他不可能会相信爱情,他也不相信婚姻。

  他不相信忠贞,他甚至不相信时间。

  所以,他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郁启明。

  郁启明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半路出现的意外,乔丰年从一开始就“确信”这一段先天不足的感情最终会分崩离析。

  他一直在折磨这段感情,用以确认他依旧在意对方,用以确认对方依旧在意他。

  他折磨自己,也折磨郁启明,进而折磨裴致礼。在一开始的时候,折磨郁启明本来就等于折磨裴致礼。

  谁让——

  “他那么在意你了。”乔丰年的声音埋在他的手臂里,他重复着又说了一遍:“……他太在意你了。”

  乔丰年十八岁,第一次见到裴致礼在意的那个少年,他只觉得他像一只灰扑扑的、受了惊的小麻雀,不合时宜地闯入了裴致礼虚伪的水晶宫。

  漂亮,却也不够漂亮,比起身边那些精致到头发丝的女孩儿,他好看得过于拙朴,乔丰年喜欢更加精雕细琢的东西,他没耐心打磨璞玉。

  何况,再好看他也是男的。

  乔丰年不是裴时雪,他不是同性恋。

  他不是同性恋,他不该注意一个男孩儿,他不该尾随他没入裴宅的花径,他不该看到裴致礼看向他的眼神。

  ——裴致礼太在意他了。

  裴致礼为什么不藏好这份在意?

  明知道他喜欢跟他抢东西。

  如果裴致礼真的这么在意他,裴致礼又为什么不好好呆在他的身边?裴致礼为什么要给他机会?

  如果裴致礼给了他可乘之机,他为什么要放弃。

  乔丰年见过最狼狈的郁启明,一个人抿着嘴站在石榴树下,脸上还带着血,却倔强到连哭都不允许自己发出声音。

  他见过他倔强、脆弱、狡诈、狠辣、无辜、坚强。

  他见过他哭,见过他笑。

  他见过他用十分钟的时间练习左手握笔,缓缓写出乔丰年。

  他在那一盏昏黄的旧灯泡下抬头,灯火汇聚跃动在他的眼眸,他笑着说:“好像也不难。”

  乔丰年不是同性恋,他不会喜欢上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儿。

  乔丰年不是忠贞的人,他绝对不会因为有了男朋友就失去女朋友。

  乔丰年不相信爱情,他不会嫉妒。

  乔丰年不相信时间,他绝对不会和人谈一场漫长的恋爱。

  乔丰年不相信婚姻,他不可能去定制戒指和求婚。

  乔丰年还有自尊。

  乔丰年可以接受郁启明离开。

  “能说的我都说了。”乔丰年从自己的臂膀里抬起脸,他的脸上被压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痕,他最后一次尝试微笑,他说:“你看,我也有苦衷的,是不是?就饶了我这一次吧,宝贝,我以后……”

  顿了顿,乔丰年稳住自己颤抖的喉音。

  “我以后,我本来,就——”

  只爱过你一个人。

  酒店外响起一道尖锐的鸣笛声。

  这一道鸣笛声响过了足足十秒钟。

  十秒钟。

  郁启明抬眼,和乔丰年对视。

  乔丰年的笑容没有坚持过十秒。

  他颤抖地眨了眨眼睛。

  眼泪就那么又滚落到了他瘦到几乎已经没有肉的下颌。

  鸣笛声停止。

  郁启明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声音平静地向乔丰年寻求意见:“我们分手的事情,我还没和宋学而提,我想,还是要跟她说一声。你去说还是我去说?”

  ——乔丰年还有自尊。

  ——乔丰年可以接受郁启明离开。

  乔丰年在长久空白的茫然里点了一下头,他说:“还是……你说吧。”

  他清了一下喑哑的嗓子,又重复了一遍:“你说吧。”

  郁启明垂下眼:“好的。”

  * * *

  宋学而问李博鸣平川一年下几次雪。

  李博鸣说他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平川了。”

  宋学而靠在窗边,看着路边还未融化的污雪,说:“S市离平川很远,你连平川一年下几次雪都不记得了。李博鸣,你还记不记得你妈要回平川——你还记不记得你爸妈离婚的时候,你伤心吗?”

  李博鸣说:“不伤心,我觉得他们离婚挺好的。”

  宋学而:“嘶——你讲真的?”

  李博鸣:“真的。比起看他们天天吵架变成仇人,我宁愿他们分开,分开挺好的,他们都开心,我也开心。”

  宋学而:“……好吧,好吧。”

  车窗外突兀响起鸣笛,宋学而捂着耳朵伸出脖子向外看。

  “——又是泥头车——好吵!”

  泥头车刺耳的鸣笛声停住不到一分钟,宋学而接到了她舅舅的电话。

  “嗯,吃完了,行李?我没有行李就一个书包。乔舅送我回学校吗?嗯嗯,好的,好的舅舅。”

  李博鸣握着手机看着少女侧过头打电话,额头前软软的头发扫着她的眉尾。

  她伸手捋了一下,说着说着,又捋了一下,可那几簇头发还是软软地归于原位。

  李博鸣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笑完了,他又缓缓收起笑容。

  宋学而挂断电话,她呜呼了一声,伸手又捋了一下那几簇软乎乎的头发,说:“我舅安排好我了,我得回去了。”

  李博鸣说好。

  宋学而挤到李博鸣身边,又跟他撞了一下肩:“这次辛苦你了,等过年我回S市了请你吃饭?”

  李博鸣还是说好。

  “人生需要叛逆。”宋学而转身拿过自己的书包,她打开书包整理了一下自己东西,又仔细地确认了一下证件,然后讲:“你看,我叛逆了一会儿,我就从广州回我舅身边了,哪怕被削一顿也挺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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