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银河天幕,月相星辰,手表上的时针已经独自转过了七千三百多圈。 郁启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弯起唇角,笑道:“不是小礼物了,裴总。” 裴致礼不以为然,他把手表拿出来,照着很多年前的心意,比对着给郁启明戴到了手腕上。 之前那个给郁启明应急用的手表正好坏在了车祸里,裴致礼觉得还是这一款更适合他。 手表是凉的,贴到了郁启明的左手手腕上,却让他觉得像是点了火一样,烧得他的手腕开始有一种焦灼的疼。 “什么时候买的?”郁启明偏过头,问正在调整表带的裴致礼:“这块表,等了很久吧。” 裴致礼没说什么时候买的,他只说:“不算久,用钟遥山的VIP排的队。” 郁启明轻轻哦了一声,他靠在裴致礼的身上,盯着手表上那一块银河,再次陷入了一些无解的、火烧似的焦灼。 他应该要说谢谢,然后说他很喜欢。 可是郁启明现在不想说这些客套话,他静默良久,裴致礼则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有耐心。 他沉默多久,他就等了多久。 裴致礼没有催促,他安静地握着他的手。 裴致礼知道今晚的郁星星有很多委屈要讲。 “我……”郁启明说了一个字又顿住,像是觉得自己没有组织好语言,他反手握住裴致礼,手指交握。 “我猜,早早已经跟你说了一点。”郁启明语速放得很慢,他讲:“她一直觉得,所有的一切是她搞砸的,因为那一天,她去宋家前,我给她打了电话。” “我让她不要一个人过去,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出租车上了,我告诉她再等四十分钟,等我到家了,我和她一起过去接大姐回家。” “她没等我。” “我爸那天正好休息回家,他买了酒只想在家喝酒,他劝早早不要掺和夫妻的事情,早早和他吵了一架。” “早早一个人走了,我爸喝了两口酒,大概是觉得不放心,也一起过去了。” “等我到宋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他也已经断气了。” “我爸手里拿了个铁榔头,我大姐和早早……浑身都是伤口,早早伤得更厉害,她的头上被他拿东西砸了一个血窟窿,一直在流血。” “我有点慌。” “可我不能慌。” “没有报警,我只打了120。我不能报警。” “救护车到的时候,他的大哥和嫂子看到了,他们两个拦着,不让我大姐和早早上救护车。” “争执里,我被人宋家老大拿铁锹打到了手臂。” “我不觉得痛,我那会儿其实有点着急,我只想让早早上救护车,她头上的血出得太多,我的衣服、裤子上、脸上,还有地上,都是血。” “他们不让救护车走,骂我大姐和早早,又说我爸是杀人犯,要报警。” “我说,报警可以,把我爸抓走也行,反正郁家有他没他一样,我说,大不了你宋家人当强奸犯,我郁家人当杀人犯。” “我不在意我爸的,我只怕来不及救早早,她看上去快要死了。” 郁启明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等情绪平稳了,他才又开口讲:“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当时走投无路了。” 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郁早早快死了。 他没有时间跟他们讲道理、讲法律,他爸懵了,剩下的都是恨不得他们死的。 郁启明一个人对接着救护车、医生、护士、宋家人。 他的耳朵里除开耳鸣一样的声响,就是仿佛永不停歇的尖叫声和哭喊声。 五月的风里全是血腥的气味。 “所以,我告诉宋家老大,不要声张,不要拦着救护车,我能给他钱。” “我有奖学金,能给他和他老婆,很多钱。” “从三十万开始加码。” “四十万。” “六十万。” “八十万。” “八十万,他松口了。” “我不走,我爸陪着早早和大姐去的医院,我留在了宋家,我给你打了电话,从晚上一直打到早上。” “没办法的,你又不是不想接,我们都尽力了。” “何况,你又不是不舍得给我钱,对吧,别说借个八十万了。”郁启明举起火灼一样的手腕,朝着裴致礼微微笑了一下:“几百万都舍得送。” 裴致礼准备送他高考结束的礼物,如此昂贵。 它的价值远远超过当年让郁启明走投无路的这一个“八十万”。 这么昂贵的礼物,这么昂贵的心意。 偏偏他们两个就是少了点运气。 “……我很喜欢它。”郁启明用头撞了一下裴致礼:“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 无论是十七岁的郁启明。 还是二十七岁的郁启明。 都喜欢 。 无论是这一块手表,还是身边的这一个人。 都喜欢 。 【作者有话说】 月亮啊月亮, 六便士到底有多重。 * * * 礼物是百达翡丽的星空。
第82章 今夜万里无云,今夜月相明亮。 甚至连冬日的夜风都回归平静——至少郁启明觉得是平静的。 至于裴致礼……裴致礼不好说。 虽然郁启明在阐述过往的时候,已经尽量减少情绪并简短描述事实,可他越是说得少,越是说得保留,反而越是叫听的人心疼。 郁启明觉得今晚冬日的夜风平静,可能是因为今晚所有的冷风都吹进了裴致礼的胸腔里。 那些冷风正在裴致礼的五脏六腑里卷起风暴。 只不过这一场冷冽的风暴没有摧毁裴致礼放置在郁启明身上的情绪,也没有摧毁他身上固有的暖意。 当裴致礼的手掌贴到郁启明额头的时候,郁启明清晰察觉到,连轻轻搭落到郁启明眉心的、他的手指尖,都是热的。 人的确很神奇,千奇百怪,各色各样,无一相同。 很多年前郁启明遇到了一些事,他试图去分析人类、理解人类,但是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人类这个东西本质上没有生长逻辑可言。 追溯一个人的过往并不足以全然理解一个人的现在,正如裴致礼,他的身世、他的家人、乃至于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可以说他的人生被太多广义上的黑暗面所占据。 照理来说,他应该遭受这些黑暗的侵蚀,照理来说,他不应当、也没有能力成为一个“温暖”的人。 然而他依旧成为了这样一个人。 裴致礼给予郁启明沉默的安抚以及无声的歉意,他平静又温和地处理了此时此刻两个人的情绪,他并不想让这一份遗憾再次旺盛生长。 “裴致礼,裴致礼。”郁启明闭着眼睛,轻声讲:“你真像一棵树。一棵笔直生长,枝繁叶茂的大树。” 心无旁骛,落地则生,根扎得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稳。 裴致礼问郁启明:“那你像什么?” 郁启明说:“我什么都不像,我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裴致礼不认可,准备开口夸他,郁启明捂住了他的嘴。 “你别说话,让我再靠一会儿。” 再靠一会儿,让他再想一想当年,想一想现在,想一想未来。 郁启明又多靠了一分钟。 很安静的一分钟,他看着秒针划过了圆满的一个圈,等到起点与终点终于再次重合,他很满足地举起手,让裴致礼把试戴的手表给他拿下来。 “不是不想戴,主要是在医院里不方便。” “再戴一会儿。”裴致礼握着郁启明的手腕,拇指蹭过他手表腕带更靠里一点的那一块皮肤:“你要多熟悉熟悉属于你的东西。” 今晚的郁启明不想违背任何裴致礼的心意,他说再戴一会儿,那就再戴一会儿。 有一句没一句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等手表上的月相和银河都浸染上郁启明的体温,裴致礼问他是不是累了。 郁启明说:“还行。” 像是记起了什么事,郁启明拿起之前随手丢在一旁的手机。 输入数字,手机解锁,屏幕跳亮,还是那一段视频,不过短短几分钟的视频早就已经播放完毕。 郁启明举起手机,示意裴致礼点再次播放。 裴致礼不知道这是什么,他怕郁启明手臂累,先接过了手机,又调整了一下姿势,给出了一个他和郁启明都能看到手机屏幕的角度。 一切准备就绪,裴致礼毫无防备,点开了视频。 除开一些需要上镜的特殊职业,可能一个人很少会有机会用这样的机位,直观地看到自己很多年前的一场“演出”。 从裴召南的出现,到手机跳响电话,虽然视频是无声的,但是裴致礼有记忆。 他记得那一天的潮闷天气和裴召南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的声响。 他也记得电话铃声,和泳池淹没他时,那一股强烈的消毒水的气味。 裴致礼伸手摁了暂停。 郁启明枕在裴致礼的腿上,自下而上,他清晰看到了裴致礼的喉结微动。 “……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东西存在。”裴致礼缓了缓,然后退出了视频。 他退出视频的本意只是拒绝再看自己当年的蠢样,只是没料到一退出视频,又迎来新的惊喜——郁启明手机的信息页面直接跳出了裴时雪那一条充斥着“真情实感”的留言。 裴致礼一眼扫过,微微扯了扯嘴角。 郁启明觉得裴致礼在飙脏话,很可惜没有证据。 裴致礼摁灭手机,把它放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不想再多看一眼。 郁启明:“你是不是在嫌裴时雪先生多管闲事?” “我不否认。”裴致礼讲:“这些事情,我会自己跟你说。”用不着他多嘴。 “你哥替你说,我姐替我说,他们总比我们更快一步,这种感觉的确算不上很好。”郁启明笑了笑,又讲:“不过,站在我的立场,还是需要谢谢他,所以,等我身体好一点,等他身体也好一点,我打算请他吃一顿饭。” 裴致礼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请裴时雪吃饭约等于浪费时间和金钱。裴时雪挑食、挑剔、吃饭还挑心情,所以:“不用请他吃饭。” 郁启明很坚持:“要请的,就当谢媒宴了。” ……。裴致礼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种少见的空茫:“……什么?” 什么宴? 郁启明耐心重复:“谢媒宴。” 裴致礼微微眨了一下眼,立刻改口:“那就请吧,我来请。” 郁启明直接被逗笑了。 先是裴致礼脸上那星星点点的空茫,后是从裴致礼嘴巴里轻飘着吐出来的那七个字。 郁启明心里当然没有把裴时雪这个人、连同他的那条信息和他给过来的那个视频看得很重,就像是裴致礼说的,这些事情,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好过被外人掺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6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