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橙橙摇晃小腿,认真地说:“听上去真奇怪。” 支侜岔开了话题:“你们不和外婆一起回老家过节吗?” “外婆回老家玩的啊,她有好多时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你舅舅不是挺空的嘛。” “舅舅很忙的,要接我,送我,买菜,打扫……”橙橙掰扯起了手指,眼睛一瞥阳台,“还要浇花,施肥,舅舅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的。” 支侜倒相信彰桂林在干家务活儿上确实有一手,毕竟每次他们把家里弄得一片狼藉,他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醒来,屋里又都会恢复原样。据说很多人会用干家务的方式解压,支侜猜测,这可能是某个医生教彰桂林的,用单调重复的不用思考太多的体力劳动来排解他的怒火。 橙橙说:“本来外婆也是忙这些的,但是外婆回老家了,舅舅就回来了。” “回来了?他从哪里回来啊?” 橙橙摇摇头,似乎也说不上来。她又问支侜:“你不吃这些吗,不吃的话我收起来咯。” 支侜帮着她收拾,接着变着法子套话:“你舅舅在家都没什么话的吗,好安静啊。我们高中一起读书的时候他脾气就很好的。” 这时候,彰桂林拿了一个果盘过来了,里面有葡萄,有切好的橙子苹果,还有些小番茄,苹果连着皮雕成了兔子的模样。那边厢,彰玉林着急忙慌地地跑了出来,她换了身宽松的居家服,戴上了黑框眼镜,刘海梳到了后头去,头发扎成了马尾,热情招呼支侜:“你们吃啊,水果吃啊,我和桂林去做饭!” 她话音才落下,手机一阵响,她拿出手机,无奈地啧声。彰桂林便说:“你忙吧,我来就好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从眼神到声音都很温柔。支侜起身道:“没事,我坐一会儿就走了,我晚上约了人的,真不在这里吃了。” 彰桂林看了看支侜,那表情十足的冷漠,瞬间就变了脸,好像他们完全不认识,好像先前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姐姐说着话的人并不是他。 彰桂林又回去了厨房。 支侜心下咋舌:这彰桂林不会除了躁狂之外还有人格分裂吧? 同时,他又开始怀疑那个总是无缘无故闯进他家的彰桂林可能真的是他的幻觉。可能他和彰桂林只在那天同学聚会匆匆见了一面,那一面在他的心理层面落下了什么应激反应。是因为愧疚吗?是因为后悔吗?因为他当年对彰桂林的不作为,见到他那晚蓬头垢面,疯疯癫癫,他下意识地落入了一种补偿心理的陷阱。他打算把自己补偿给他。难道这些天里,那些拥抱,亲吻,肉体的纠缠全都是假的吗?这怎么可能呢?安全套确实少了,润滑剂也确实用空了两瓶了,支侜喉咙一涩,吞了口唾沫,他到现在还记得彰桂林抱紧他颤抖着射在他身体里的感觉。他还记得他在黑夜里抚摸他的头发。他说,他在摸他的羽毛。 那彰玉林接起电话,硬是把支侜按了回去,嘴里说着:“对,对,好的,好的,那你现在看第三页……等等啊……”她边说边走到餐桌边,拿起放在餐椅上的皮包,翻出许多文件摆在桌上埋头查看。 支侜重新坐好,他得搞清楚彰桂林这阵子是不是半夜经常不知所踪。他和橙橙说道:“你妈妈好忙啊。”支侜说,“你爸爸也很忙吧?” 橙橙点头。 支侜又说:“你舅舅帮了你妈妈不少忙啊。”他又瞄了眼彰桂林和彰玉林,他轻了些声音,和橙橙说:“不过你舅舅是不是身体不太好?是不是经常会晚上自己跑出门去啊?” 橙橙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妈妈说过的,舅舅生病了,他经常需要去外面透透气。” 看来那些夜晚并非幻觉。但那些夜晚里的彰桂林那么暴躁易怒,脾气大得要命,从没对支侜露出过任何温柔的神色——支侜又想到了刚才他们姐弟之间的交流,他实在很惊讶彰桂林还会用那样的语调和神情和人说话,别说毫无攻击性了,甚至可以拿来当什么理想男友的模版。他好像能包容任何一切无理取闹,歇斯底里。可明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只会羞辱他,侵占他,把他弄得很痛。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呢?好奇心挠着支侜的五脏六腑,他又说:“不过他现在好像好很多了吧,他以前是不是一直住在医院里的,他身体不好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吓人啊?” 橙橙说:“舅舅是抑郁症,不吓人的。” “抑郁?”支侜笑了笑,“你是想说躁郁吧?就是有时候脾气很大,很吓人,会骂人打人,摔东西什么的。” “不是的啊,就是抑郁。” 可能家长没有告诉孩子全部。 “你没看过他发脾气吗?” “舅舅经常一个人坐着,妈妈说……”橙橙靠近了支侜,凭空画了个大圆圈,“舅舅是从另外一个星球来的外星人,地球上的很多事情都和他的星球不一样,所以这让他很难过,所以他经常一个人郁闷,不开心,这个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 小女孩儿老诚地抱起了胳膊,轻轻叹了声气:“唉,一点办法都没有。” 支侜再次和橙橙确认:“你确定他没有很大声地说过话,没有和任何人起过冲突?你没听过他和你妈妈,你外婆吵过架?” 橙橙匪夷所思,反问他:“你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呀?” 支侜被问住了,他想要一个答案,他得到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和他预期的不一样,他就不肯放过这个答案了,穷追猛打,非要把它改造成他期望的形状似的。彰桂林得的到底是抑郁还是躁狂,还是躁郁重要吗,他对别人温柔,却对他暴力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在一起难道不就只是为了肉体的满足吗?好奇害死猫,支侜想,他该适可而止了。 彰玉林还在打电话,看文件,彰桂林把厨房的移门稍拉起来了一些。 橙橙忽而将双手都圈成小小的圆圈放到了眼睛前面,去望彰桂林,说着:“妈妈说,舅舅有时候会把自己藏起来,你需要很近很近地看他,才能知道他在哪里,他有很多很多事情想说,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地球上的话告诉我们。” 支侜不由自主也用手圈成圆圈去看彰桂林,恰好彰桂林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他眼睛的底色那么深,确实像能包容一切,也像能容忍一切。 柜式审查地,支侜去了厨房和彰桂林说话,他问他:“你在干吗?” 彰桂林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做饭。” 支侜很想走了,再待下去只是尴尬,就没听说过上炮友家吃饭,和他家人联络感情的。关于彰桂林的事,他不想了解更多了。他知道,越了解只会越麻烦。但他又有些举棋不定,他看着桌上的猪肉,番茄,凤梨罐头,不禁问彰桂林:“你还会做古老肉呢?”他说,“这个菜自己家里可不好做。” 彰桂林正切番茄,咄一刀下去,横眼瞪支侜:“你来干吗的?” 支侜看着他手里的菜刀,往后退了一小步:“我来看房子的,听江仞说这小区环境不错。” 彰桂林冷声道:“看房子看到我姐家来了?”他好像一下就看穿了支侜的谎言,支侜就有些恼了:“不然呢,你以为我专程来找你的?我打算来这里和你偶遇啊?” 他又恼又想不通:“凭什么啊,彰桂林,这不公平吧,凭什么我就是你的出气筒啊?你是不是在你姐这里受了什么气就往我这里撒啊?” 彰桂林继续咄咄切番茄,话锋一转:“你到底留不留下来吃晚饭?” “吃啊!干吗不吃!我现在就吃!”支侜还是气,伸手要去拿那罐开了的凤梨罐头,彰桂林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警告他:“你出去!” 彰桂林也生气了。火苗在眼里窜。火山又开始往外喷灰了,濒临爆发。这点火山灰喷在支侜身上纯属火上浇油了,他也犯了倔,脑袋里好像就剩下一根筋了,就想和彰桂林对着杠。右手的伤口开始痛,越痛越气,非得去偷吃了一片凤梨,嚼着说:“我知道了,你看见我就来气是吧?对谁都能好声好气的,就是对我不行是吧?你就是专门对我发病的狂犬病啊?我到底怎么你了我,你到底想我做什么,你说吧,你想我那时候去找你爸,去找校长,还是登报声明那天和你在家里乱搞的是我支侜?这现实吗?这能改变什么啊?” 彰桂林开始切猪肉:“我恨死你了不行吗?”手很稳,咬牙切齿。 “那你还做饭给我吃?” “我下毒毒死你!” “千万别下在菜里,不然你们一家子和我陪葬!” 彰桂林扭头看着支侜,恨不得要扑上去咬开他喉咙似的,这时彰玉林从外面进来了,卷起衣袖打发支侜出去,手自己来帮忙。支侜再看彰桂林,他竟在转瞬间就压抑了怒火,低头专注地备菜。支侜算是摸清他的路数了——在家人面前,彰桂林绝不会发脾气,但压抑怒火显然让他很难受。他又变得很单薄了。纸片一样挂在夕阳的阴影里。 彰玉林开了厨房的所有灯,又来客气地和支侜说话,笑脸相迎。支侜是彰桂林的老同学,老朋友,他们欢迎他,他们会为他准备丰盛的晚餐。她希望他能带给自己生病的弟弟一些精神的慰藉。她不知道他就是害的她弟弟落得如今这般下场的始作俑者。 支侜实在待不下去了,说:“我就是来和桂林说一声,我真的是约了人了,我爸妈安排的相亲,不得不去,真的是不好意思了,下次,下次我下厨!” 他这么一说,彰玉林不好留他,叫了橙橙过来,一块儿送客。支侜下了楼,站在楼下望了望,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半圆,黄而发亮。他点了根烟,抽了一阵,骂了自己一句:“我算什么始作俑者?他妈的。” 高中那会儿他从没强迫过彰桂林。他们之间一直都是你情我愿。感情里哪有什么被害人和加害人啊!要怪只能怪彰桂林他爸不开明,只能怪社会不包容,可绝对赖不到他的头上。支侜释然了,踏着月色回了家。接下来好几天他都没见到彰桂林,他也没再去打探过他的下落,反正彰桂林的事他不想掺和了,谁成天没事给自己找气受啊,再者,上床打炮这种事哪还有非谁不可的。中秋前一天,支侜回了杭州,和父母聚了聚,他在杭州过了几天节,见了见朋友,还去小高家里吃了顿团圆饭。过完节他回来继续等公证书。没几天,小高来了。
第6章 小高过来过周末。姚瑶知道了之后,就约了他们吃饭。这次吃海鲜,去了间近来在网上爆火的新餐厅,还是坐包间,姚瑶没带女儿,带了个年轻小伙子,介绍的时候只说他姓严,叫他小严就好了,在万豪做管培生。小严认识老板,特意给他们挤了个房间出来。点菜也就由小严一并负责了。吃到一半,一个浑身潮牌的年轻人过来敬酒,正是老板本人,一聊才知道,他和小严是在滑板公园认识的,和姚瑶已经见过几次面了,也都是在滑板公园,年轻老板说:“姚姐还是我先去问的微信呢,没想到被这小子捷足先登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