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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没上课,远远就能看到许多医学生抱着课本打着伞,神色匆匆地走来走去。 走到教学楼下,陆南扬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谢泉是哪个班的。 发给谢泉的消息他一条都没回,语音电话拨过去也杳无音信。陆南扬皱了皱眉,干脆直接上前拦人。 “不好意思,同学,你知道谢泉在哪个班吗?” “同学,你认识谢泉吗?” 好在谢泉的知名度确实高,第二个人就给他指了个方向,只是走的时候神色古怪地看了陆南扬一眼。 陆南扬顾不上这些,匆忙道了声谢就往楼上跑去。 他来的太急,连伞都没带,雨下得虽然不大,但一上午始终没停过,雨水到底把陆南扬淋得透湿,发丝上挂满了细碎的水珠。 但谢泉的教室里没见到人,即便离上课只有一分钟了。 陆南扬又跑了一趟那位齐教授的办公室,以及宿舍楼,但很遗憾,都一无所获。 上课铃打响以后,校园里就陷入了安静,除了鸟鸣和偶尔路过的流浪猫外,只有雨敲打在建筑物上发出的单调声响。 陆南扬抬起头,头顶的天空被厚重的乌云笼罩,雨丝像银针似的往下落。现在没有星星,也看不着太阳,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南扬就是觉得谢泉应该在那个地方。 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什么原因,图书馆天台的铁门锈得更厉害了。陆南扬用肩膀抵着门的一端,用胳膊用力撑开。 铁门发出刺耳的一声响,总算被拉开了。天台上视野一片开阔,蒙蒙的烟雨里真的站着一个人影。 就站在离天台边缘处不远的地方。 陆南扬心里咯噔一声,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谢泉!” 天台上满是积水,陆南扬跑过时溅起了一连串的水花。就在这时谢泉回过了头,手上平举着一台手机,正处在拍照页面。 陆南扬狂奔的步伐生生在半路刹了车,手臂处在一个要伸不伸的诡异姿势,与谢泉在几步外的距离对望。 “……拍照呢?”陆南扬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啊。”谢泉好笑地打量着他,“有两只海鸥飞过去了。” 陆南扬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空中真的有两只白色的鸟在上空盘旋着,绕了一圈又掠过谢泉的镜头。 “海鸥啊,运气好的时候确实能看见。”陆南扬望着那两只鸟,“毕竟学校离海边也不算远,有时候偶尔会有迷路的海鸥飞到这边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谢泉说,“而且我也没去过海边。” “你是本地人吧,居然没去过海边?”陆南扬吃惊道,“坐9路车半个小时就能到啊。” “本地人没去过本地景点不是很正常吗?”谢泉放下手机,“小时候没有人带我去,上学后又没有时间。” “那现在呢?”陆南扬问。 “现在?”谢泉轻笑一声,“现在觉得没有意义。” 雨丝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人身上,陆南扬垂眼看着谢泉的手,那只手上包着的绷带已经被雨打透了,骨节分明的指间握着沾满了细密水珠的手机,不一会儿,水珠汇聚在一起,顺着指缝下滑,像无声的眼泪。 陆南扬在自己口袋里摸了一圈,但是并没有摸到纸巾。于是他干脆把外套整个脱了下来,抖抖外面的水,把里侧充当毛巾,往谢泉的头上一盖,“别站在这淋雨了,走,先下去再说。” “你干什——” “走走走,先下去,先下去……” 谢泉挣扎起来,但陆南扬按着他的肩膀控制着他,一边用另一只手粗鲁地擦着他的头发和脖颈。他的皮肤冷得吓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鬼知道这人跟弱智似的站在雨里淋了多久。 但谢泉忽然抗拒得十分激烈,猛地一把推出去,“陆南扬!” 地面上全是积水,陆南扬脚下一滑,向后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我要是想死的话,二十年前就死了!”谢泉用力把外套朝陆南扬的胸口扔出去,“你用不着表现得一副这么关心我死活的样子!” 陆南扬一把捞回自己的外套,扶着膝盖站直身体,看着谢泉,“行,我不关心你。但能恳请您关心一下我的死活吗?我从我们院跑到你们院,又从你们院跑回来,连把伞都没拿,快冻死我了。” 谢泉喘着气看向陆南扬,后者也静静地看着他,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终于,还是谢泉认了输,率先走向那道铁门。 楼梯间比天台温暖许多,虽然地上有些灰土,但大约是抱着反正都得洗的念头,谢泉毫无顾忌地坐下了。 陆南扬把外套重新搭在谢泉身上,这一次,他没有反抗。 谢泉只穿了一件短袖衬衫,浅色的布料被洇湿了大半,紧贴在胸前,透出隐隐的肌肉纹理。大概是太冷了,一颗红樱挺拔地立在那里,让人想不看到都很难,陆南扬只能强迫自己把视线往谢泉的脸上移。 他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对浅灰色的漂亮眼瞳,眼镜不知何时顺着鼻梁滑到了鼻尖,要掉不掉的,镜片上满是水雾。 陆南扬把外套当成毛巾,在谢泉的脑袋上用力擦拭着,后者一动不动,乖得像只闹累了的猫。 最后他替谢泉理理头发,用外套盖住他裸露的胳膊,收回手在自己口袋里摸着,“谢泉,我可能要抽根烟。” “这还要特意跟我汇报?”谢泉说。 “你不是不喜欢烟味吗?”陆南扬摸出一支烟。 “那我说别抽,你就不抽了吗?”谢泉反问。 陆南扬顿了顿,“不会。” 谢泉冷冷地看他,“那你问个屁。” 陆南扬笑了,咬住香烟的过滤嘴,把它点燃。淡淡的烟草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谢泉发现陆南扬抽的烟味道很淡,还有一股隐隐的清香。 像是柠檬的味道。 和他曾经在老房子里闻过的烟熏火燎的味道很不一样。 “事情没有论坛上那些人想象的那么严重。”谢泉垂着眼帘,看着烟雾在面前散去,“虽然有医务室药品流向表,但是只能证明是我买了这些药,并不能证明是我自己吃了。” “那你怎么说的?” “慈善捐献给校外的精神医疗机构。”谢泉说,“我已经找朋友搞了15瓶一样包装的药送过去了,流程、表格、证明信都有。” 陆南扬瞪大眼睛说不出话,谢泉轻笑一声,“你觉得我会在没找好后路的情况下,就冒险干这种事吗?” 陆南扬想说一般情况下,瘾君子是不可能有余力考虑什么后路的。 如果一个人有这样的理智,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成瘾的,正是因为没有理智,人才会沉浮和堕落。 可是谢泉不一样,他更像是睁着眼睛步入黑暗,堕落得无比清醒。
第34章 晨光 “举报我的人,我也已经知道是谁了。”谢泉说,“在医务系统负责帮忙管理货源的一个学长,他跟我一起参加的竞赛,在比赛开始前曾经跑来找我,求我给他放水。可惜,我没答应。” 说着,谢泉嘲讽地眯起眼,“自己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还想靠别人高抬贵手来拿名次,难看。以为搞这点小动作就能把我搞下去,未免太天真了。只是从今往后,买药的途径要麻烦点了。” “你还打算这么一直吃下去吗?”陆南扬看着他,“就算你现在还撑得住,以后呢?等你对地西泮有了耐药性,等它满足不了你膨胀的需求以后呢?你还会碰什么?” 谢泉的手指明显颤抖了一下,他很快用另一只手握上去,发狠地攥了下拳,被雨浸透的绷带狠狠在伤口处勒了一下,看得人发疼。 “陆南扬,你不了解我。我不吃药的时候,是很吓人的。”谢泉平静地说,“如果我没吃药,昨天晚上就不会只是逼着你给我口那么简单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南扬把烟掐灭,活动了一下现在还有些酸痛的腮帮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向谢泉,“首先,谢谢你还能承认昨天晚上干的不是人事。其次,你打不过我。” 谢泉挑了挑右侧的眉毛。 “如果我想反抗,我可以单手把你拎起来反剪胳膊再按在地上。”陆南扬说,“所以这里面没有‘逼着’一说。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是可以逼着我的。” 谢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陆南扬,你知道吗?你说话就像个小学生。” “但你还是在听啊。”陆南扬无所谓地耸耸肩。 陆南扬说得没错。 他不止在听,而且真的相信。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事能绑得住他,绑得住面前这个张扬自由的灵魂。那颗无所畏惧的心脏有时让谢泉嫉妒得发狠,恨不得把它拽下来,把它摘掉。 关进自己的笼子里。 谢泉力道发狠地咬了一下左手拇指的指甲盖。 然后一只手掌覆了上来,阻止了他的动作。 陆南扬低着头把他的手指拉开、展平,把裹在他手掌上那层已经湿透的纱布解开,“昨天晚上你看见那盘香菜牛肉就发飙,是有原因的吧。” 谢泉盯着他的手,看着他一层一层将缠好的纱布剥开,没有回答。 “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等有一天你想说了我再问。”陆南扬把湿掉的绷带往角落里一扔,看了看谢泉的手掌,“还行,不是很深。” 谢泉不自在地抽回了手。 “你说得对,我不了解你。”陆南扬拍拍屁股上的土,从楼梯上站起来,看向谢泉,“但我觉得你应该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昨天晚上你那表情,笑得比我哭的还难看,跟被强了的是你一样。” “……”谢泉抬起头,“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讲话方式很欠草?” 陆南扬笑起来,朝谢泉伸出一只手,“走了,还坐这受冻?回去了。” “下午课不上了?”谢泉问。 “逃了。”陆南扬说。 谢泉低头轻笑了一下,把手搭在陆南扬手上。 干燥温暖,甚至能摸到指节上轻微的薄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道。 - 当晚回去以后,谢泉就发了一整夜的高烧,睡了醒,醒了睡,一直在各种光怪陆离的梦里穿梭。 还梦见陆南扬煮了一碗全是糊味的稀饭逼着他吃,吃完了还要笑话他“就你这身体,在我们部队里连盒饭都抢不上。” 等第二天早上醒来以后,谢泉才意识到那不是做梦。 床头柜上放着装过稀饭的空碗,一杯水,一袋感冒冲剂,还有一小瓶尚未开封的、崭新的地西泮片。 他盯着那个小瓶上陌生的包装看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把它拧开。 一开始倒了六粒在掌心里,犹豫了一下,又推出两粒倒回了瓶子。 就着感冒冲剂一起把药咽下去,谢泉靠在床头,松散地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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