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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以为他会哭。 这个想法一出来,迟潜就笑了。 什么时候了,他心里还总是介意这个。 迟潜的目光在他身上只是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就移开了,他低头走路,也知道陈槐安还在看着他,所以他心里也有些抖,也有些羞耻。 他也不知道用“羞耻”来概括这种感觉到底准不准确。 他只是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有些酸涩,还有些委屈。 如果非要让他在过往里找一种类似的感觉来佐证,迟潜只能想到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他因为表现优异所以获得了区里面的奖状,可是奖状迟到了,他没有拿到。 那时候他们排排坐在座位上,外面家长隔着玻璃看他们桌上的奖状,大家都有,只有他没有,他于是不敢看外面妈妈的目光,因为他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 最后还是四月,她把她的奖状摆在了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四月和他一样敏感,稍微不同的是,四月敏感别人,而他敏感自己。 现在陈槐安就和妈妈一样。 他站在前面,戴着镣铐,身后一左一右两个警察,这些都是他没有拿到奖状的证据,都是他失去清白的佐证。 审判长庄严的声音不停回荡在这个深棕色大厅里,和那时候老师在讲台上往下发奖状的情景不谋而合。 说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他是往在他们脸上看,可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玻璃外的人。 玻璃外的人怎么看他,永远是一个迟潜一生都逃不开的问题。 没有长大的时候,玻璃外的那个人是妈妈,长大了,玻璃外的人又变成了陈槐安。 他们都是隔着玻璃在看他,妈妈不知道他其实拿到了奖状,而陈槐安不知道他是清白的。 陈槐安为什么不能知道? 他凭什么不能知道? …… ---- 如果有看不懂的宝宝,可以在评论区给我留言,谢谢大家,祝天天开心哦——
第68章 不息 “被告人迟潜,海城海湾区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副本以及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附带民事诉状你是否收到了?” 迟潜愣一下,然后垂眸,僵硬着点头,“是,收到了。” 果然是不一样的。 他原本以为,顶罪而已,不是犯罪,没那么难。 却没想到,在公平正义面前,连做这件事情心里都要承受好多东西,原来,想要什么都很难,想要一个拖累别人的人生很难,想要一个不拖累别人的人生,更难。 审判长的话还在继续,“二零一九年七月二日被海湾区公安局刑事拘留,因涉嫌故意杀人罪,于七月十八日经海城海湾区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海湾区公安局执行逮捕,被告人是否有疑。” 迟潜犹豫了一秒,还是垂眸道:“……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脑海里隐约又响起了那阵电风扇的呜呜声,不知从哪来的风吹的他额头一凉凉的。 “今天的庭审活动分为法庭调查,法庭辩论和被告人陈诉三个阶段,现在进行法庭调查……” “二零一三年,十月七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迟潜的脑海里又响起了昨晚那阵敲墙的声音,其实他到现在都还在想一个问题,那堵墙的背后是什么人,他为什么等到迟潜敲了那两下之后就不敲了呢。 是觉得他没有敲五下所以累了么。 …… 其实,他还想去四月的大学里走一走看一看,学校的张贴栏里或许还有她的照片吧,她说过的,他们班的表演是数一数好的。 其实,他还想给邹昀道个歉,说起来也很好笑,从小到大,他每每都是事后诸葛,先把人弄生气了再去道歉。 说到这个,其实他还想问一下邹简。 如果人真的是他杀的,那他一个人这么多年又是怎么撑过来的。 …… 其实……他也挺想知道,如果现在他再问妈妈幸不幸福,她会怎么回答。 他想知道张姨后面会不会再有一个外孙女,小时大了会不会再叫他哥哥。 洋紫荆树死了没有,他童年在新希望小学种的那棵树,现在怎么样了。 …… 审判员还在继续陈述:“被告人迟潜,公诉机关指控你的犯罪事实是否属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迟潜感受到了,他的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辩解欲望。 他是受害者啊。 无论怎么样,他都只是一个受害者。 这一次,他不再低头,目光直直的注视着前方。 话音落地,他听到自己说: “对不起,法官大人,我不认可。” “……” 他骗了自己。 他是想的,他想和陈槐安有很多个十年。 犯罪嫌疑人当庭翻供,迟潜重新又被带回了看守所,等待第二次开庭受审。 一切又归于寂静,像是时针倒转重又回到原点。 也是这个时候,迟潜又一次陷入了混沌当中,他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站出来否认到底有什么意义,拖延时间有什么用,帮邹简顶罪是他早就想好了的,那本就是他该承担的因果,只不过孙民山再来看守所的时候,却同他说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他作证。 那个人就是邹简。 就是这句话让迟潜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迷茫了。 他忍不住问自己。 自己一直以来的判断是不是都是错的。 如果人真的是他杀的,应该避之不及才对,又怎么会想出来为他作证。 “他有说什么吗?”迟潜问。 “没说什么,只说到时候会配合你。” 孙民山的模样有些严肃,他道:“他(死者)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讳莫如深。” “迟潜,你必须要告诉我。” 迟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好半天,他才别开目光,平静的开口道:“他强奸了我。” 孙民山愣了愣,有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实在是这几个字很难和面前这个青年扯上关系,他气质太干净了。 孙民山皱眉,“人不是你杀的,对吧?” “不是。” “我只是把他敲晕了,他没有死,我确定。” “我也没有埋他。” “你当时十四岁。” “嗯。” “邹简是目击证人。” “嗯。” “迟潜,假如让你在法庭上重述上面这段对话里面的内容你愿意吗?” “……” 迟潜长长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道:“律师先生,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在可怜我?” “……” 面前的男人皱一下眉,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 “可怜你,很可怕吗?” 迟潜丝毫不出意外的点头。 “很可怕。” 闻言,男人不停的用手摩挲着下巴,思忖着措辞,过会儿,他道:“这样说,迟潜,我听说你选择的职业是做一名环卫工人对吧,我相信你既然做这样的选择肯定是有你自己的原因,但是像你这样年纪轻轻去做这件事情的毕竟不多,所以工作的时候路过的人肯定有时候也会嘲弄你,不一定是嘴上对你进行侮辱,可能只是一个眼神而已。” 他顿一下,继续问:“这样你能忍受吗?” 迟潜思考了一秒,没有犹豫道:“可以,嘴上侮辱我,有时候虽然会觉得他们不可理喻,但也还好。” “没有特别生气。” “因为什么呢?有想过吗?”他又问。 为什么? 他皱起眉,又习惯性开始揪起手来,说:“……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觉得这份职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捡垃圾,帮城市清洁卫生,我也做出了贡献,而且我从里面获得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是它们帮助我重新活下来。” “这样说,你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做的工作不体面而可怜自己?” 迟潜诚恳点头。 他确实从来没有。 “这就是了。” “迟潜,症结就在这里,你心里没有可怜自己,所以别人可怜你的时候,你最多就是气一下,但是归根到底你还是觉得跟你没什么关系。” “但是这件事情,你之所以会很在意别人可不可怜你。” “是因为你很在意。” 迟潜愣一下,又听到他继续道:“你很可怜自己,只有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怜的人,别人的可怜才能轻而易举击溃你,因为这证实了你对自己的结论。” “但是迟潜,其实别人的可怜并不能作为你很可怜这个结论的证据。” “我们的同情,怜悯,可怜只是出于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不幸遭遇的人文关怀,它并不尖锐,也并不践踏你的尊严。” “明白了么?” 迟潜愣一下,嗓子眼好像被堵着,一下子突然说不出来什么。 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垂眸,还是道:“明白了。” “那我愿意。” 他其实还想问,那如果陈槐安怜悯他怎么办。 爱和怜悯混淆在一起,爱还能是纯粹的爱么。 迟潜知道自己这样问显然有些幼稚,而且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所以他没有开口去说。 “……” 对面的人却似乎轻而易举的读到了他心里面的话,又道:“嗯,陈先生也说他很想你。” 这个“也”字用得相当玄妙。 话题转移到这里,不得不承认,沉重的气氛的确忽然轻松许多,迟潜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很淡的抿一下唇后,道:“他不会这样说的,这句话大概率是律师先生您杜撰出来的。” 他挑眉,“我说这话有什么目的?” 迟潜认真道:“可能是想哄我开心。” 孙民山笑一下没反驳,“既然知道听到这话会开心,就说明他对你很重要,放心吧,虽然是我杜撰的话,但他心里是这样想,我看得出来。” “迟潜,你才二十岁,过去再不好,还有未来很多个十年。” “应该给未来一个机会。” 他听着,轻轻点了点头,“嗯,律师先生,您说得对。”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知无不答。” “我要看哪些书,才能明白这些道理?” 没想到迟潜会问这个,他面上显得有些诧异,想了一下,他问:“陈先生说你喜欢植物,是真的吗?” 迟潜愣一下,脸上也出现些细微的惊诧,同样没想到陈槐安居然会和他说这个。 “嗯……我小时候很喜欢看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亲近植物了。” 他笑,“所以我总觉得我们投缘,我也总喜欢观察野外的一些动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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