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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一场雨过后,天气彻底冷了下来。秦微致带着宁远认真地参观了整栋别墅。 秦微致兴致勃勃,宁远却百无聊赖。他沉着脸,被秦微致握住手腕,走过一簇簇花丛。 花园里,一簇一簇的花丛招摇着翠绿的叶子,曾经缀在期间的大朵玫瑰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花茎。大片浓深碧绿的爬山虎爬满了别墅侧面整片墙壁,些许枝蔓缠绕到露台上的黑色栏杆,微风拂过,能听到哗啦啦的响声。 花园一角的石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但仍能看到粗糙的刮痕。这一整栋别墅,尽管能看出做了精心的养护,却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所有陈旧的痕迹都被保留了下来。像穿了许多个夏天的白色裙子,精致如常,裙摆飞扬间却能看到上面黄色的旧痕。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浓缩在一块凝固的琥珀中。 手机不在身边,宁远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被搜刮干净,新换的衣服也是秦微致准备的。所有的佣人都默默地听从宁远的命令,但当宁远提到任何关于外界的问题时,所有人都齐齐沉默。 他被拔光所有的羽毛,戴上精致的镣铐,被迫监禁在这座旧日的居所中。偏偏饲养的人还一副人畜无害的温柔笑脸,对宁远所有的质问和责难都一一宽容地应下,像是包容一只自己养的猫、喂的鸟。连像那晚一样粗暴的性事也不再出现,宁远拒绝,秦微致就答应,只会静静抱着他睡上一整夜。 宁远所有的力气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喉咙像是被湿漉漉的一团布料堵住,所有刻薄的话、愤怒的指责都渐渐地不能说出口。 宁远日渐沉默。 秦微致在用残忍的温柔一点一点融化着他。 宁远避开秦微致,独自坐在花园中间的秋千上,双脚离地,茫然地看着门外浓绿的树木和缭绕的雾气。 在一个凌晨的雨夜,一名穿着长长黑色大衣的陌生人敲开了这座沉默的别墅。佣人将门打开,静静地将他迎接进来。 秦微致今晚破例没有和宁远一同睡下,他穿着亚麻色的居家衣服,闲适地坐在沙发上,显然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 来人放下沉重的手提箱,脱下沾着点滴雨水的大衣递给佣人,脚底下很快就出现了一汪浅浅的水洼。 他伸手将还滴着水的额发捋到后面,摘下眼睛,用衬衫下摆将它慢慢擦拭干净。再次戴上眼镜后,他的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的锐利。 “Alan,好久不见。”他率先开口。 秦微致靠在沙发上,闲闲地翘起一边的腿,双手交叉合拢放在膝盖上,面上是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久不见,医生。” 医生推了推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秦微致,“看样子你最近心情很不错?” 秦微致脸上笑意加深,“是很不错。” 医生坐到秦微致对面的沙发上,是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接过佣人递过来的热茶,却一口没动。隔着镜片,能看到医生的眼睛是诚挚的深棕色,眼角的纹路温柔又严肃,“你父亲很担心你,我也是,你这几个月的身体报告数据都很糟糕。” 秦微致毫不在意,他以同样诚挚的眼神回望医生,声音温柔,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面,“你在说什么呢,那人早就瘫在床上起不来了吧。” 被一下戳穿,医生的表情却不变,嘴角的弧度像是刻在上面。 “那至少还有我,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和我一起玩吗,那个秋千我记得还是和你一起搭的,院子里的花总是被你摘得干干净净……每次你父亲看到都会很生气……” 秦微致听着医生絮絮叨叨地提起二十年前的事情,眼底笑意逐渐淡去,他突然冷声打断医生的话,“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帮助母亲的,可能是知道的吧。”他眼神锐利,看到医生的瞳孔骤然缩小,“毕竟——” “你一直喜欢着母亲吧。” 话音落下,两人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齐齐消失,对坐的两人尽管面容毫不相似,眼底的阴沉却是如出一辙。这对亦师亦友、同时又是医生和病人的旧相识,同时撕开了脸上温柔的面具。 惨白的灯光照下,他们脸上都落下了深深浅浅的阴影。屋内水汽的气息还没有消失,在这栋旧日的别墅中,幽灵一样徘徊着。α之间的信息素仿佛暴风聚集,激烈无声地碰撞。秦微致下巴微收,眼神冷沉地看着医生。 医生牙齿咬紧,盯着秦微致那双和他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几乎是从牙齿中挤出来的话,“你很聪明。我没想到,你的记忆力居然这么好……” “那你应该记得所有的事情吧,孩童对自己幼年的记忆应该都是模糊不准确,但你应该记得所有。”他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那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回来这里,还带着别人。” 他抬头,看见年轻的α面容像一块冷硬的坚冰,眼中含着常年不化的冰冻的深绿湖水。 “——不要、重蹈你父亲的覆辙。” “我会做得更好,比我那愚蠢的父亲做得更好。”秦微致站在房间内的窗前,看着坐在秋千上的宁远。 阳光明媚,花叶片片青翠欲滴,宁远背对着二楼的窗户,握着秋千旁粗糙的麻绳,抬头看向遥远的空旷的天空。 秦微致和医生经过昨夜的针锋相对,现在的气氛倒是诡异的融洽。医生站在一旁,厚重的窗帘遮住了两人的身影,他打量着宁远的背影,看见一个佣人走近,宁远一下抓住了她的胳膊,焦急地说着什么。 忽然,他问道:“他是不是以前宁医生家里的那个小男孩?” 秦微致不置可否。 医生眼神复杂地看着宁远,视线又转到一动一动盯着宁远的秦微致身上。 “你和你父亲,真的很像。” “你们这类人,总是只会抓住得不到的东西。” 他轻轻叹息,“但你能分得清你的感情吗?他恐怕根本不记得你了吧。” 医生直视着秦微致碧绿的眼睛,像是要穿透皮囊,直直看到他的心底,他一字一句地问:“你爱他吗?” 留给医生的是秦微致长久的沉默。 秦微致盯着宁远的后背,像是穿过他看着曾经那段白玫瑰大团大团地盛开的时光。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避开了医生的问题。 “爱太短暂了。” 爱是花园中的盛开的白色玫瑰,曾经盛放如堆雪,时过境迁,如今也只留下荒芜枯萎的枝干。 “我不想和他做那种无趣的、庸俗的、随时可以被取代的恋人。” α眼中像是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眼神忽地被点亮,盯着医生,瞳仁中映出对方划过刹那慌张的面容,他偏执地、几乎是含着血、要将自己血淋淋的心脏呕出来似的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永、远。” 我要将他拉到和我一样的境地,带着他一起下沉、下沉,沉到那无人到达的地方。 宁远一眼看到眼前经过的佣人,尽管她面容已经衰老了许多,头发根部也冒出了点点雪色,但短短一刹那宁远就认出了她是曾经照顾秦微致的王嫂。他迅速拉住王嫂的衣袖,声音惊喜,“你也在这里?” 秦微致站在高处看着宁远的一举一动,手指按住透明的玻璃,额头也轻轻抵上去,他低声说。 “但是我会给他机会,如果他能做到永远的话,我们就不用一直呆在这里了。” 医生看了一眼明显认识的宁远和佣人,又看着秦微致不对劲的隐含疯狂的眼神,明白了秦微致的想法,心中一惊。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做不到呢?” 闻言,年轻英俊的α露出个冰冷的笑,他喃喃自语,“那就和我呆在一起,变得和我一样,就可以了吧。” “人拥有的感情、重视的人,不就只有那几样吗?” 无声的庞大的阴影落在宁远带着惊喜的脸上,他忽然感到一阵冷意,似有所觉地回过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微风拂过,窗帘微动,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第48章 机会 宁远拉住王嫂的衣袖,认真又惊喜地端详她的面容。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十年过后,她像是忽然被抽空了精气,整个人极速衰老下去。宁远还待再问,却看到她眼神闪躲。 拉住衣袖的手一僵,宁远忽然想到了她出现在此地唯一的原因。他眼神黯淡下来,声音干涩,“你也是……和他一起的吗?” 王嫂悄悄地四处望了一圈,看见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才敢放心回话,“哎……你别问了。我也没想到现在会变成这样……” 宁远默默地松开紧握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示意她快离开。 王嫂脸上划过挣扎的神色,又看了宁远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低着头快速离开,走远了后又回头,看见宁远一人孤零零地背对着她,背影说不出的孤寂,碧绿的爬山虎旁,秋千在空中一下一下地荡着。 晚饭时,宁远第二次见到了王嫂。他看见王嫂眼睛红红的,低着头时不时悄悄地擦一下眼角。她指挥着佣人将晚餐一道一道摆好,到了宁远面前时,她特意亲自将碗筷放在了宁远面前。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又很快分开。 秦微致就在一旁坐着,宁远一声不吭地吃饭,左手状似无意地在碗底一抹,又迅速收回手。 秦微致看了宁远一眼,宁远毫无异样地回视,“看我干什么?” 秦微致又收回目光。 难捱的一顿饭结束,宁远站起身,背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我去院子里走两步。” 秦微致难得没有和宁远一起,只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情不明。 宁远到了花丛中的角落里,摊开手心,迅速地瞟了一眼,就收回了手。 他慢慢地沿着围栏走了一圈,恰好碰到了刚从后厨中走出来的王嫂。她看到宁远,眼眶瞬间就红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又无力地合上。 宁远站在原地,等到王嫂离开后,才往回走。转身走了两步,才猛然发现秦微致竟然就在他身后的角落里站着。 汗毛一下竖起,宁远心跳得飞快,身体僵硬,插在口袋里的左手缓缓捏紧。他尽量装作无事地看着秦微致,“你工作做完了?” 秦微致不回答,他直勾勾地看着宁远,直看得宁远手心冒汗。 终于在宁远要坚持不住时,秦微致淡淡开口,“做完了。” “出来陪你散散步罢了。” 宁远身体放松,精神仍是紧绷着,他慢慢走到秦微致身边,声音平静,“那走吧。” 夜色宁静,只偶尔能听到草丛中昆虫的鸣叫。月光透过两旁的花草树木,在地上留下斑驳碎影。两人并排,静静地踩过一路的月色。 忽然,秦微致说:“我后天要出差,可能要三天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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