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断绝关系 方星白慢慢想起来了,这是楼上的一个邻居,好像是姓马,支摊儿在市场卖早点。 “她没在家,马叔您有事儿么?” 来客从茶几上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鼻子,屋主人一样往沙发上一坐:“没事儿,就是来看看你们收拾的怎么样了。” 沙发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方星白房间的大书架,男人显然没有进人家屋子别乱瞟的概念,举着短粗的手指指了指:“那老些书不要了啊?大柜子能带走带走,留给我也没用,卖那俩钱不够找人抬的。” 买卖人惯会察言观色,俩孩子只怔住一瞬,矮男人便露出诧异的神色:“怎么,你妈没跟你说?” 身边人微不可查的晃悠了一下,沈露想伸手去扶,方星白已经回过神来:“她忙,还没...还没来得及...” 矮男人似信没信的“哦”了一声,没提房子的事儿,而是把话题转到了方星白身上:“听说你学习不错是吧?” 方星白没答话,矮男人好像也没要他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你妈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要不是逼到坎儿了不能这样,你别当我来是捡便宜趁火打劫的。” 男人说着伸手比量一下:“这个数儿,不算多,可也不少了吧?别看谁平时牛逼轰轰的穿金戴银,可数数咱这一片儿,有几个真能一下拿出这多钱?” 说这些的时候矮男人不自觉的昂起头,他脸上带着长年与地沟油为伍浸润出的油光,墩墩坐在沙发里,个子刚到方星白胸脯高,谈吐间却是俯视的。 “你刚叫我一声马叔,我就觍脸多说两句。”矮男人居高临下的说。 “光学习好有什么用?书看多了就看傻了,大学生出来不一样干些个狗屁倒灶的活儿?说句不中听的,挣的那俩...”男人说到一半住了口,带着得意之色笑笑,“以后你就明白了。” 矮男人家的孩子年龄稍小,可也是上了初中的年纪,学习常年吊车尾,补课花了不少钱,周六周日从来不闲着,可也不见什么起色。 两家邻里邻居,他对方星白当年的“状元事迹”有所耳闻,听说方星白从不补课,假期报个班不是学才艺就是受陶冶,那个妈妈也漂亮,俩孩子和俩家长摆一块儿,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谁是谁生的。 在进屋说话之前,矮男人本没有什么优越感,方星白甚至还是他嘴里“人家孩子”的楷模,可看到状元家里落魄的要卖房子,不知怎的生出一股墙倒众人推的快意。 “再说你那架子上花花绿绿的,我看也不全是正经书,对吧?”矮男人不见外的拍了拍方星白的肩膀,“大小伙子了啊,爷们儿!” 看方星白脸色难看,男人觉得目的达到了,起来扑落扑落裤子:“提前拾掇利索,下周末我来收房。” 一切来得太快、走的太快,方星白没能一下子从巨变中缓过来,过好一会儿了,才如梦初醒的看了看沈露,又看了看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家。 方星白心里预演过无数次,包括但不限于脖子上被挂起同性恋不肖子的牌子游街,或者非要再度扭送他去什么精神康复中心。 他以为会来的是焚天燎原的一把火,等到的却是冻结人肺腑的一块冰。 方星白就那么在沙发里坐着,坐到夕阳把茶几板凳的影子扯的越来越长,再到影子没有了,楼上楼下开始颠勺炝锅的炒菜做饭,他才稍微动了动,和沈露说了一句。 “饿不饿,咱俩去吃饭。” 半个下午沈露也没用动,没有劝、没有安慰、没有端茶递水,没想着引方星白说点什么,就一直陪着。 直到看方星白狼吞虎咽的吃下两大碗米饭,说“吃啊,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做斗争”的时候,沈露的大眼泪才啪嗒嗒的掉下来。 沈露自己的家不够温暖,沈向厚那让客人惊叹的大书房、养花的温室、富丽堂皇的客厅,以及大哥二哥的房间都和他无关,硕大的一栋别墅,有“家味儿”的只有自己屋子——除开钢琴书桌书架的一隅。 可哪怕就这么个小角落,对沈露来说也是意义非凡的——那是家啊。 家园情怀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人漂泊了半生还愿意在路上,有人一辈子眷恋故巢,哪怕故地不那么好吧。 沈露算是后一种人,故巢情怀很重,离开自己那个小窝其实晚上睡不着觉,所以家再不好,那也是家。 “哭啥嘛,我都没哭,你看你...”方星白用拇指拭去沈露的大眼泪,“老人说在外面的时候不能哭,要不然以后眼里容易进沙子。” 可沈露到底是没忍住,蹲在马路边儿呜呜呜的放声大哭了一场。 方星白先跑了不怎么管事儿的物业那,确认了一下房子是不是真的交易了,虽说矮男人来诈和是不太可能的事。 犹豫只有片刻,他又当着沈露的面儿给周丽芳打了个电话——没欠费也没关机,号码直接注销了。 最后回到家里拢了拢积蓄,四百七十三块零五毛。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平静的按部就班,仿佛是忙活一件寻常事,既不像是被卖了家,也看不出他亲妈刚跟他断绝关系了。 方星白打心眼儿里没什么怨言,周丽芳女士把房子点了也是应当应分的,他们方家两代人欠人家。 回到房间,方星白才露出一点疲态,早早的说困了,上了床就背过身儿去躺着。 沈露看他肩膀起伏的厉害,知道他压根儿没睡,大着胆子拱去了那边被窝儿,两臂穿插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方星白。 这样过去了不知多久,沈露琢磨着怎么能不把人弄醒,将被压麻了的膀子抽出来,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动,方星白便轻轻抬起身,将他的胳膊放了回来。 第二天天亮,方星白又元气满满了,自行车蹬的风风火火,单车后座儿不准载人,他远远的看见交警一扭车把,驮着沈露饶了好大个圈到学校,大气也不喘一口。 午休时他找几个要好的小伙伴商量帮忙搬家的事,周巅被小郭叫去跑腿儿,回来的时候错过了前半段,没听到主语。 周巅:“谁,谁家那么惨,房子没了要搬家啊?” 事后周巅给了自己一大嘴巴,他是真没看出来方星白在说的是自己家的事儿,因为方星白说的时候笑眯眯的。
第38章 最后的纪念 放了学,方星白出去找便宜房子,挨个记街边的小广告,一个个打过去问位置谈价格,晚点儿和沈露一起拾掇屋子。 漫画和闲书就拣出来五个大纸箱,比其他破烂儿拢一块还多,这是他最大的一笔财产了——马上要卖了那种。 方星白给周六的“义卖”提前搞起了预热,问问学弟学妹,亲友故旧谁感兴趣。 旧家具矮男人不要,和人家新户主说的一样,不值几个钱,不够搬走的人工,搬家公司的人看一帮生瓜蛋子可欺,表示“收走行,但价不太高,还得你们跟着搭把手”,几头野驴大冬天的累出一身汗,沈露被木刺儿扎了手,李治龙被钉头儿刮坏了一条好裤子。 方星白本来合计着,卖完家具的钱请大家吃顿像样点儿的饭,现在一看吃完恐怕得往里搭钱,几个人搬完纷纷摆手跑路:“再议再议。” 找新住处是最难的,时间仓促,手头又不宽裕,只有那么几家看在他年纪小的份儿上答应押一付一,最便宜的是个平房。 距离倒不算远,但是个真棚户区,街头有那种砖垒的厕所,风一大把味道吹出百米远,未经摊铺的路面上是脏水结的冰,天稍暖和一化开,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老住户人人练就了踩着砖头蜻蜓点水的艺能。 “这能行么?”背地里周巅找李治龙合计。 吕帝:“要不找郭静想想办法?” “老白跟你急。”周巅立马给否了,“再说老郭有什么用,非要解决,还得是跟家里低头,可...能低头也不走这一步了。” 李治龙:“还有沈露呢,不知道啥情况,你们说他俩就这么跟家里耗着?” “耗着...耗着得钱哪,还有一个多学期高考了,就算这半年撑得过去吧。”吕帝扒拉着手指头算了算,好像连这半年都不容易撑过去,“上大学怎么办哪?” 几人商量来商量去,尽是耗子商量给猫脖子上挂铃铛的空想,谁也不信这艘破船到桥头会自然直,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的想办法。 高三了,周六也有课,但放学早一些,几个学弟和一些不算外人的同学,有的是他们介绍的朋友,到方星白家参加个人大集。 “这可是九成新啊,你这价砍的也太狠了,不卖不卖,要这个价出我就买了!”李治龙脸红脖子粗的和学弟砍价。 “这套金庸我要了,全要。”周巅边说边掏钱,方星白把他按下,“你家里都两套金庸了,还要这干什么?挑个别的吧,《全职猎人》成不成,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方星白记性好,过目不忘,记得周巅喜欢《全职猎人》,周巅第一次来他家玩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这套,留着哈喇子惊叹:“你有这个啊!” 他也记得这套书是什么时候买的,是那年一次数学竞赛后,周女士奖励他的,正经不便宜,哪怕在他繁多的收藏里这也是昂贵的一套——最不舍得的一套。 肥水别流外人田,给周巅吧。 他舍不得的多着呢,北条司的《猫眼三姐妹》、车田正美的《圣斗士》、富坚义博的《幽游白书》,方星白第一次讨厌起自己硬盘一样的记忆力,恨不得统统格式化掉,干嘛把每套书什么时候买的记那么清楚呢? 他读地摊文学,主人公永远豪气任侠,视钱财如粪土,五花马千金裘当身外之物,书看多了,不免有点儿带入其中的自大,当自己是个呼儿将出换美酒的洒脱人。 可当一样样物件被贴了小标签放入别人的口袋,他方明白自己之前的确没吝惜,但并不是因为想得开,只不过是得来的太容易,不珍惜罢了。 除了书,还有鞋,游戏光盘,动漫周边,统统半卖半送的抛售,跟老物件儿们一道被撕扯走的,是一片片对过往年岁的纠缠与念想。 还好能卖给“内人”的都卖给内人了,唯有鞋子不好处理,方星白脚小,李治龙和周巅都穿不上,不知从哪儿冒出个阔绰的学弟,一张嘴就把所有鞋包了圆,省去了一双双找主兜售的烦恼。 那学弟拿上鞋就走了,看似不怎么爱惜,也不怎么欢喜,说不定是看价格低来捡漏的,倒手再拿出去卖,让方星白心里多别扭了一下。 沈露在一旁眼圈又红了,一个人跑阳台上吹冷风,泪水擦干了才回来,还是能被人看出哭过。 来买东西的陌生人和不太熟的看他哭唧唧的,总忍不住多打量一眼,到底是谁在割肉放血大抛售啊? 孙成也来了,所有人里他最大方,孙成一直内愧,认为今天这个局面和他脱不了干系,不知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把乏人问津的几样包圆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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