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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行李呢?” 李静水怯怯回道:“还在同学家……爸,我、我有事跟您商量。” 他爸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了,“有事?你能有什么事?” 李静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爸,咱们能进去说吗?我……事情有点复杂。” “那你赶紧说,我少去一会儿就少赚一会儿钱,你跟你妈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一天净会给人添乱。”李静水爸爸一边数落着,一边不耐烦地转身进了院子。 李静水跟在他后面,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摸上胸口那枚戒指,就像拥有了无数的勇气。 李静水曾经幻想过出柜这一天,他和袁伟站在阳光下,理直气壮地告诉爸妈这是他喜欢的人,他们不是一时冲动,是打算认真相伴一辈子,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过程有多难,都会自始至终地彼此相爱,要是他爸动手,他一定会挡在前面,只要袁伟能紧紧拉着他的手,他就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没有袁伟……只有胸前那一枚凉凉的戒指,袁伟当时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戴上手。 他们的约定,就和这枚戒指一样,始终缺憾了一部分。 李静水眼神平静地述说着他和袁伟的事,说到了相爱时笑,说到了分开时哭,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看不到他爸青了又白的脸色,他压抑了这么久,第一次能说出口,哪怕这个倾听的对象满眼都是怒火羞愤,李静水也不在乎了。 可他没说那些日日夜夜的失眠和恐惧,他靠着袁伟给的那一点自尊,正视着他爸说:“爸,我现在……现在钱不够,我想先带那个孩子回来过暑假,这两个月我再接点儿图……要是您不愿意见到他,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租房,等后面我攒出来了,马上还给您行吗?” 李静水不敢开口说要,他知道他爸肯定不会白拿钱照顾一个陌生人。 尽管在他心里,袁伟和袁淮都是他的亲人了。 李静水从小到大,第一次一口气和他爸说那么长的话,等他回过神才发现,他妈在房门口撩起竹帘站着,满脸的不敢置信,再也没了以前那副永远都很淡漠的表情。 李静水说完了,才觉得心虚忐忑,面红耳赤地埋下头,局促地捏着自己的手指等着他爸答话。 李静水爸爸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好不容易等李静水把那些恶心人的话说完了,才骂骂咧咧地转身抄过了靠在墙根的旧拖把棍儿,那棍子一头还沾着泥巴干粪,是他之前在院子后面开了一片地种丝瓜,拿来和肥的。 “你个赔钱玩意儿,你是自己没长那套东西吗?上赶着给别人操!要不要脸了,你不嫌丢人吗?”李静水爸爸下手极狠,棍子带着风声嗖嗖地往儿子身上招呼,一棍子就把李静水抽得摔在了地上,半边脸都蹭破了皮,他半点不留情,好像这样使劲儿打就能把李静水那样变态的心思给打没了似的,“你绝老子的后!当初还不如直接把你掐死在娘胎里!我儿子给别人家养的吗?现在人家死了,你还巴巴地给人家养弟弟,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静水咬着牙不求饶,他沉默地抱住头,任那些棍子落在他瘦没了肉的脊背上又疼又烧,抽在小腿上那一记正对着胫骨,疼得他忍不住哭出来,可他还是不松口。 他还有爸妈。 袁淮只有他了。 李静水泪眼模糊地望着正屋的方向,恳求着他妈能替他说一句好话,可他妈只是放下竹帘进了屋,又一次假装没有看到。 也是,他挨打那么多次,都学会了怎么避开要害,他妈也从来没有站出来过。 他还能指望谁呢? 李静水自暴自弃地躺在那里,那些辱骂不堪入耳,比任何他从同学那里听到的字眼更刻薄,他却好像都听不见了,他从手臂的缝隙里看着头顶的天,天那么蓝,连一朵云都没有,是个很好的天气。 那个原本应该牵着他的人不在,他只能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汲取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 他不能让袁伟失望。 李静水竟然忍不住笑起来,袁伟肯定没想到自己会比他先出柜吧。 “你他妈还有脸笑!”李静水爸爸剧烈地喘着,打得胳膊都没劲儿了,李静水还是一言不发地缩在那里默默挨打,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儿子能这么倔,“李静水我告诉你,老子养你二十年不是白养的,你敢挣钱去养他弟弟,老子今天就打死你!当没生过你!死了怎么了,老子告诉你他死了就是活该,他凭什么祸害老子家!” “他不是活该。”李静水张开嘴,沾着血的唾沫从嘴角流出来,“……那都是我的错。” 李静水爸爸骂了一声,棍子倒了个手又往下没命地打,“你是中了什么邪!我辛辛苦苦挣钱供你读书,你就在学校里搞同性恋!不要脸!” 李静水的脸擦破出了血,鼻子也磕到了,血点子溅在浅色短袖衫上,身上腿上到处都是棍子留下的灰泥印子,因为抱头的时候衣服撩起来露了后腰,腰上横着两道痕迹深深的红肿,他皮肤特别白,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知道他爸不喜欢他,可哪个亲爹能对儿子下这么重的手?像是恨不得把他打死才干净了……既然这么讨厌他,当时为什么要生他? 李静水哽咽着闭上眼睛,心里那一点点的希望,也随着疼痛逐渐消失了。 太阳毒辣地晒在头顶,院子里蒸着一层扭曲的空气,李静水已经数不清自己挨过多少下了。 他爸打累了,拿棍子杵杵缩成一团的李静水问:“你想清楚了吗?是改好了回去好好念书,还是继续要替那个同性恋养孩子!” 李静水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攥着拳头。 他爸阴阳怪气地嘲讽说:“难怪你寒假非要把人弄家里住一宿,你俩那天晚上就没干好事吧?你是有多欠人操,哥哥死了你还惦记着弟弟!” 这话说得实在锥心,李静水身上那些伤火辣辣的疼,后槽牙也咬得发酸了……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想跟他爸开口借钱,可他说了那么多,他爸一句也没听进去,也不关心袁伟是怎么死的,只会揪着他是同性恋、他要抚养袁淮的话不放,一棍子一棍子落下来,都在逼他求饶认错,逼他放弃袁淮。 这个家带给他的只有谩骂无视,根本没人在乎他,没人理解他! 李静水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和愤怒骤然爆发,一把撩开了挥到他手臂上的棍子,这么硬碰硬地扛上去,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可还是咬着牙,颤巍巍地撑着地站起来,他脸上血糊糊的一片,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愣是让他爸的棍子停在空中,突然不敢再打了。 他有些慌了,却还是恼怒地指着李静水的鼻子骂,“你还敢瞪我!我看你是让那个同性恋弄魔症了,你滚!老子当没生过你!有本事别吃老子喝老子的,去当一辈子卖屁股的兔二爷!” 李静水竟然说:“好,我滚。” 他伸手抹了一把鼻血,因为右小腿挨得那一下太狠,走路吃不上力,只能拖着步子勉强往前挪,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打量一眼这个住了很多年的小院子,知道自己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他听着他爸的骂嚷声,义无反顾地迈出了门槛。 那根棍子紧接着飞出来,差一点儿就砸在他后脑勺上。 “滚!老子看你个没种样儿能嘴硬多久!到时候哭着求着回来老子也不认你!” 李静水努力压下哽咽,挺直了背,即使只能走得一瘸一拐,也步伐坚定。 家门口这条狭窄的小巷子,李静水以前总感觉走不到头,原来并没有很长。 叫骂声戛然而止,外面阳光晒人,却再也没有巷子里终年不散的霉腐味。 他从来没觉得这么轻松。 李静水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浑身都疼,已经没力气再往前走了,他拿手去搓裤子上粘着的脏污,搓得手指都痛了也搓不干净。 ……
第26章 相依为命 袁淮下车一路狂奔,可他还是来迟了。 一看见李静水那一身伤,袁淮脑子就嗡得一下,冲过去扳住他的下巴,李静水僵在那里,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袁淮?” 李静水看到袁淮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有多狼狈,赶紧拿手去挡,“别、别看了——” “还有哪儿伤了?”袁淮克制着情绪,声音发抖,他扒拉开李静水的衣服,看到他胳膊上、背上横七竖八的伤,“这个王八蛋!” 袁淮恨得咬牙切齿,捡了块儿砖就要往巷子里跑,吓得李静水拦腰抱住他,“袁淮你干什么?别去了!” 他爸对他都能下重手,要是看到袁淮,指不定还要闹出多大的动静。 袁淮挣扎不止,最后把李静水拖得摔在地上,才反应过来要去扶他,李静水死死地拉着他不松手,着急地说:“我没事,都是皮外伤……你不要去。” 他抬头望着袁淮,紧攥袁淮的手心里全是汗,怎么也不愿意袁淮再走进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地方。 袁淮喉结滚动,看着李静水眼神里深切的恐惧和哀求,终于把砖撂了,他怕手不够干净,就拿手背去擦李静水的脸,李静水疼得要躲,被他按住了凶,“还动!伤口都是土!” 李静水破涕为笑,他稍微拉扯嘴角就很疼,笑得不好看。 还好,他坚持住了,即使没有得到他爸的谅解,至少等来了袁淮。 袁淮对着这样的李静水,心里五味杂陈,实在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了,骂不走赶不跑,表面看着比谁都脾气软好欺负,偏偏倔起来一条道走到黑,又笨嘴拙舌地不会说话,挨揍也只敢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偷偷坐在这儿掉眼泪……如果他再把李静水推出去,李静水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算了吧,以后有李静水跟他一起为生活挣扎,一起困于回忆,似乎也不坏。 多一个人记着他哥,他哥就不会走得太远,不会被遗忘,他也不用孤孤单单一个人。 他们只是因为一个无家可归,一个无处可去,才这样相依为命。 袁淮努力说服了自己,红着眼睛蹲到李静水面前,示意他上来,“前面有个小诊所。” 李静水犹豫了一下,乖乖趴在了袁淮背上,他浑身疼不想说话,袁淮也不开口,在沉默中一步一步往前走,谁也不知道院子里的情形。 李静水妈妈从房间里出来,淡淡得瞥了一眼男人说:“你下午在家歇着吧,我去看店。” 李静水爸爸火气没处撒,就朝着她骂,“贱劈婆娘,瞧你生的什么玩意儿!娘俩没一个顶事的,老子上辈子是刨了你们坟了!” 李静水妈妈当没有听见,慢慢走出了院子,就沿着小巷子跑起来,她一直追到诊所门口,才看到两个孩子,“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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