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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开门,我就愣住了,门口的鞋垫子被人踢歪了,地板上侧躺着一双散发着香水味的名牌运动鞋。 不用猜我也知道,是温廷烨的。 关上门,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一看,果然,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两手抵着额头,脸埋在两臂之间装深沉,像是在思考什么难以抉择的大事。 我进门的声音他听见了,但是没抬头。 我也没说话,从床头柜里翻了一包药放进兜里。转头倒了一杯水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后,拆开一包车前草,吃一半,另一半倒进了下水道。 摁下排水键后,我抬头,看着墙壁上嵌的大镜子,忽然间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真邋遢,洗脸从来不用帕子,手上接一捧水冲冲敷衍了事。 上学时天天记得刮胡子,现在却是想起来就刮,想不起就任由它野草似的疯长;头发也一样,特像日本动漫里的“宅男”。 反观与我同年的孟晓凡,或是比他小一岁的温明光,看着就光鲜亮丽,朝气蓬勃。而我,活像丢到深山老林里苦修的居士,与他二人站一起,仿佛差了一整个十年。 罢了,我瞅着镜子中的自己,多看两眼都看不下去,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还是乖乖去刮个胡子理个发吧,显得精神点。 说干就干,我挤了泡沫刮了胡子洗个手出了洗手间,靸着一双人字拖,下楼了。 瞅了一眼楼下装潢简陋的理发店,一头扎了进去,理发师是个文艺青年,束着长发,森系咖色阔腿吊带裤配白色长袖。一侧的墙上贴着上世纪香港古装武侠剧里的海报。左手边悬着一幅手写的江湖名句——“不谈感情,只谈买卖”,右手边也悬了一个幅字——“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未肯归”。手里捧的,却是一本繁体竖排版《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看得津津有味。 我走进去坐了好一会儿也没回头。敲了两下桌子,他才忽然如梦初醒似的,倏地放下书站起身,笑盈盈地拿起一把剪刀问我剪什么发型,我说:“先洗个头吧,短点,其他随便,能看就行。” 理发师笑很开心,发挥的空间大了,理发的速度也快了很多,整个过程可以说得心应手。 理完后,又洗了头,坐下等吹干。等待的短短几分钟内,我竟然睡着了,幸而理发师用留声机放了一首美妙的经典老歌——邓丽君的《几多愁》,温柔地把他唤醒了,说:“你朋友等了你很久了。” 我起身付了钱,连镜子也懒得照,埋头走出理发店,拐到隔壁的肠粉店吃米粉。 温廷烨也跟来了,尴尬地坐在我对面。 老板问他吃什么,他说不用,然后沉默地坐着,目光楚楚可怜地看着我。 跟以前做错事被她妈岑婉华骂了,拿我当挡箭牌的时候一个套路。 除非我和他搭话,否则他可以一直不开口,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博取同情,其结果屡试不爽。 “钥匙给我。”我吃完粉,付完钱,抽纸巾擦了擦嘴,不客气地说。 温廷烨看着他,满脸愧疚地说:“哥,上前天,我本来要回去的,但是后来邀请我跳舞的那个男的来了。他一直缠着我,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我就……就……” “忘了?”我笑着替他接道。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邓丽君的歌声穿透墙壁,飘入我的耳中,平添了几分烦闷和压抑。 温廷烨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辩解说:“没有,我没忘,就是后来兴致来了,喝多了。等睡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二哥了,他奉我妈的命去酒吧找我,抢了我的手机,看到我跟你的通话记录,告诉了我妈……” “哦,我知道了,钥匙给我。”我转身去倒了一杯水给他,站着身俯视着他,胸口憋闷,懒懒地说,“等我退房了,钥匙必须还回去,房东说的,不还扣我两百块。” “哥,对不起,我保证下次不会这样了。”温廷烨仰视着我,眼神无辜得很。 期待我像往常的许多次一样,原谅他,然后接纳他,像没事人一样。 “你知道我这两天在想什么吗?”我越过他自以为是的执拗的眼神,看着门外吹风扇闲谈的食客,清了清嗓子,说,“我想过你是回家的路上出车祸了;想过你是学校有急事回去了;想过你的手机被人偷了;想过你败露了,被你妈或者你哥逮住了,不让你带户口本找我……我想过很多,但我不知道还会有另外一种情况。温廷烨,你都已经跟别人订婚了,为什么还可以这样,对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不负一丝责任。” 温廷烨沉默了,看来是戳中了他面皮下的伪装,感到没面子了。 呵,其实他结不结婚跟我没半毛钱关系,我是故意这样说让他难堪而已。 但看到他万分自责的样子,我又觉得很没趣。 “哥!”温廷烨目光盈盈望着我,就差没下跪了。 我可没精力去等他沉默后的各种借口和道歉,扭头便走了。
第8章 妹妹
回到出租屋,刷牙洗澡,整理了两身换洗的衣服放在背包里,翻身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等电话。 快要睡着的时候,岑婉华的私人司机总算来电话了,说车已经到楼下了,让我收拾好了就下楼。 我背着包,习以为常地为跟了我五年的两只鸽子备了几天的食。然后恋恋不舍地带了瓶纯净水下楼。 走不多远,看到司机停在路边向我招手。 我走近了,打开后车门不过一秒钟,又快速合上,弯腰坐上了副驾驶座。 后面是翘着二郎腿歪头拿iPad热络地跟总导演、外联制片、置景组、造型师及服化等开视频谈工作项目的温明光,端着一张冰山脸,摆出一副黑大佬的坐姿,我没理由去找不痛快。 不到十五分钟路程,温家宅邸到了。 院门洞开,两个穿白色保安服的男人恭恭敬敬地走过来开门,看模样很面生,应该是新近才招来的。 我故意等他母子俩下车后,才慢悠悠地背着包晃进去。绕着小花园走不多远,看见岑婉华和他的私人司机“不留心怀的”小女孩正在院子里摘草莓。 那女孩约莫五岁左右,蹦来跳去小兔子似的惹人怜,鹅蛋脸细长腿,雪白的脸上一颗痣也没有,天上的美人坯子。几年前,温廷烨拍照发信息告诉我,让我帮忙取名字的时候,我震惊了许久。 岑婉华用了我起的名字,其用意不明,但颇有点暗示我的意思——我就跟那个女孩儿一样,都是可有可无附属品,进了她温家的大门,吃了温家的一口饭就别想飞出去。 “岑毓笛,岑毓笛!”温明光站在书房门外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他女儿,不惟命是听就等着挨揍似的。 岑毓笛晃着小辫子,规规矩矩地走了过去站定,问他有什么事。 哎,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刚才还蹦蹦跳跳笑眯眯,见到温明光立马就老鼠见了猫似的缩成一团,小学生也不见得这么乖巧。 温明光远远地瞟了我一眼,盯着岑毓笛的眼睛,严肃地说:“没看见哥哥回家了吗?还不快叫哥哥。” 岑毓笛被温明光凶恶的眼神压得抬不起头,眼睛定在地上,好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温明光见她一言不发,当即大步走了过去,看那怒火冲天的架势,倘若他妹妹是个人偶娃娃,指不定要被他丢垃圾桶里烧死。 “行了,她没见过阿景,不认得也很正常,下次见了就会叫了。”岑婉华连忙走过去摸了摸岑毓笛的脸,哄着她跟保姆去玩具房玩了。 进客厅坐下不到两分钟,阿姨就传话说可以吃饭了,我抬眸看着墙壁上卦的中欧式古董闹钟,正好八点整,时间卡得刚刚好。 温明光也在家里吃饭,我把包放在凳子上,靠在身后坐下,那个私人司机才走过来坐下,坐在离温明光最远的地方。紧接着,岑毓笛同学也到了,戴着一个毛茸茸的长耳朵帽子遮住整个额头和眉毛,欢欢喜喜地坐在了她爸爸身边。 而我,选择坐在温廷烨旁边,与温明光隔着五个空位。 是的,温廷烨这家伙脸皮是真的厚,我后脚刚走,他前脚就跟着来了。 随后,岑婉华也到了,坐到了我的左手边,她的左手边则是私人司机。 一家四口再加上我,将温明光隔在了一座“孤岛”上。 这顿饭吃得相当容易,原以为会爆发一场口水战,结果全程没有人扯敏感话题。只有岑毓笛同学一直找我聊八大行星,聊恐龙灭绝,聊国宝大熊猫,聊四大民族英雄,聊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各种奇奇怪怪的知识还挺多,和我聊得不亦乐乎,害我吊着一颗心虚惊一场。 饭毕,一家子人轮流送我迟来的生日礼物(以前从没送过),都是些金贵的东西,不便宜,我没要(纯粹是不想还礼),但岑毓笛同学送我的礼物,是一双鞋子,一看就不像她自己选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送我这种东西。 岑婉华、温明光二人态度强硬,执意让我收下,那眼神好像我拒绝了就是不识好歹。 我没法,收了,当着他们的面卸下随身书包,换了新鞋穿上,可别说,还挺合脚。 岑婉华与温明光二人这才转怒为喜。 “我带妹妹去挑的,怎么样?”温廷烨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小声蛐蛐说,“我猜你肯定会喜欢,二哥说不会,我俩打了个赌,输了他给我买包。” 看他那副骄矜自持的神色,我恨不得飞起身来踹他一脚。“谢谢了啊。”我瞥他一眼,说完坐在沙发上脱了鞋子,换上自己先前穿的。 “我先上楼打游戏了啊,有事找我。”温廷烨接到了朋友的视频电话,拍了拍我的肩,自顾自地说着,没人搭理他。 岑婉华端着两小杯鲜榨橙汁,拖沓着软底拖鞋走过来问我,为什么不换新的,我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借口说回去洗了再穿。 岑婉华让我喝果汁,我很想拒绝,但实在没有必要为这点小事伤体面。“我去洗个手。”我连忙提着书包,低头耗子似的钻进了洗手间。 里面没人,我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望着洗漱镜发呆好一会儿,紧绷的神经才稍稍缓和了一丢丢。 如果能一直待这不出去就好了,像小时候被欺负或是家里来人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地藏在这里,不用虚情假意地迎合温家母子,穿不想穿的衣服,见不想见的人。 “嘭——”门豁然被人推开了,声音其实并不大,但我却吓得抖着肩膀转过身。 眼神对峙,惨然不语。 温明光旁若无人地,慢慢地走近洗手台,站在我旁边洗手,然后转身把手放在智能感应干手器下,侧着脸,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但我知道,他的脸色很臭,摆明了很不欢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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