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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时日无多，胃癌晚期。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说实话拿到这个报告的时候还没有当年在宁城受的刺激大。” 宋正南递了半个苹果给他，看他难堪的神情欲言又止。 宋沛想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如果不是他这次出了意外来了榕城，再一次见面难道就是宋正南的墓前吗？ 可宋正南为何漠视，这个问题的答案大家彼此心知肚明。 “爸……” 宋正南端详着他，自己变了很多，可孩子却永远有从前的影子。 年轻时他忙于工作，现在又不久于人世，他来不及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了。 宋正南扬手像是要抚摸宋沛的脸。 然而只一瞬，宋沛都没有反应过来左脸便挨了一下重重的耳光。 那力道没留情，震得宋正南自己手掌发麻，宋正南坐起身看他偏过头不敢再看自己。 门口有敲门声，小岛跑了进来递给宋正南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 “爷爷，希望你身体快点好哦，到时候可以来小岛的家里做客，我有很多很多玩具可以和你分享！” 孩童清脆的声音无法拒绝，宋正南缓缓接过后说了声谢谢。 康兰察觉到了古怪的气氛，只能继续哄骗小岛去楼下捡小石子玩。 宋济昀走到宋沛身边抬起他低垂的脸，皱眉看向病床上的人，“你打他？” 宋正南见他心疼的神色后似乎想笑，“打你要是有用，这巴掌也落不到他头上。” “算了，打也打不醒。走吧，没准我还能多活两天。” 人之将死，他没有什么能留给这两个儿子的。 “遗产和你们没关系，那些都是留给康阿姨的。” 他看了一眼宋济昀，“我知道你不图我的东西也比我厉害，白手起家你能耐比我强。” “我对你们两个只有一个要求，等我死了别来我坟前别给我上香。你们康阿姨心软总不会拦你们，但你们俩要是想我安安心心走，就记住我说的这句话。” 宋正南看了一眼宋沛，那半边脸红得滴血一个巴掌印无论如何也消弭不散，是被打得狠了。 他从未打过他，宋沛从小贴心嘴甜，之后被带走又吃了些苦头，宋正南舍不得总觉得欠了他。 连生下的孩子也像他，宋正南听见那个小女孩在楼下的笑声了，没想到死之前还能见上一面。 “榕城的老房子，我走之后你阿姨会收拾收拾搬出去，以后留给你。” 那是宋沛和哥哥出生长大的地方。 是宋正南留给他的“万一”，倘若有天他无处可去，在这世界上唯一的退路。 宋正南只想问一句，“知不知道错了？”就算回头一切也已经来不及，可他仍要问。 宋济昀抬起手看看时间，说该走了。 宋正南灰扑扑的手握在宋沛手中，上面插着留置针是密密麻麻的伤口迎着落下的眼泪。泪是烫的，接连不断地滴在宋正南的手背。 宋济昀不知他的伤心从何而来，因为此时此刻的爸爸对他来说应该只是个陌生人。 他伏在宋正南手边，哽咽着。“小岛刚过完五岁生日，她很乖，那天梦见你问我爷爷会不会给她买巧克力。” “错就错了，爸。”
第26章 26 纸飞机 他们应该要回宁城，而不是睡在榕城的家。 宋济昀说没必要，宋沛却很坚持，“陪我回去住一晚。” 他欲言又止，看着那张红肿的脸说好。 家还是从前的模样，宋济昀的房间在二楼，宋沛的房间在他对面。 房间都上了锁，康兰有些抱歉地去找钥匙让他们先下楼坐会儿，“我给你们打扫打扫卫生，这两个房间你爸不让动。” 宋济昀拿过钥匙，“不用忙了兰姨，睡我房间里就行。对了，天天念书去了吗？” 那是她再婚时带来的儿子，小时候很爱粘着宋济昀喊哥哥。 “是，念大学去了住学校里。今晚我也不回来在医院守着你爸，他现在这个情况离不开人。其实…你们来你爸很高兴，今天吃药都没喊苦。” 她不知道父子间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隔夜仇，家总是家。 宋济昀道声辛苦，开门进了房间。 小岛哇了一声，“有两张床哎，小岛要睡哪一张呢？” 宋沛的房间是摆设，他从小几乎都是睡在自己房间里，一张床睡得太挤之后又放了一张，只是从前睡到半夜他总会挤到身边来。 康兰走到半途又折返回来在楼下喊，“济昀，晚上下雨记得关窗！” 宋沛看他站在窗边对着楼下说知道了。 秋天的风萧瑟也能把宋沛吹回许多年前，他想起秦勉曾经也总是这样站在楼下喊，“宋济昀你特么快点儿，磨蹭什么呢！” 那时候宋济昀有这么高吗？宋沛不太记得了。 小岛舟车劳顿刚躺在床上就昏昏欲睡，宋济昀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把她横七竖八的腿和胳膊都放放好，又去楼下拿了冰袋上来给宋沛敷脸。 半明半暗的灯下，宋济昀问他在医院里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宋沛垂着眼睫没有回答，他像是被医院的气氛感染失去了某种活力亦或是天真。 宋济昀忽然有些后悔带他来了这里。 灯熄了之后宋沛平躺在床上，身边有人靠了过来，这张床不大得挤着点睡。 “脸还疼吗？”宋济昀的手抚过那里，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印记，“爸从来没打过你。” 宋沛在黑夜里眼睛亮得出奇，他张了张嘴说：“该打。” 他这几日有些反常，宋济昀伸手把人搂了过来，“抱着你免得掉下去。” 怀中的人先挣了挣，之后不动了慢慢将头抵在他胸口。宋济昀的心跳清晰无比，一声一声。 沉默很久后宋沛忽然在不见五指的夜里问他，宋正南会不会死？ “人都会死的。” 宋济昀只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伤心？没有记忆的宋沛怎么会有伤心的理由。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可能吧，我想起来小时候他总吓我，还害得我发烧了。” 宋济昀听到这捧着他的脸，“还有呢？” 确有其事，宋正南年轻的时候没个正形老是喜欢吓唬小孩子，动不动就突然从厕所里跳出来吓得宋沛总是摔个四脚朝天。 “如果我想起来的话，你高兴吗？” 他们在小床上四目相对，宋济昀看了他半天似是确认些什么。“想起我了？” 明明不该抱有这样的想法才对，宋沛想起来了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可宋济昀躺在这张床上没办法不想从前的他。 胡搅蛮缠的、不讲道理的。 宋沛放下戒备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腰，这是几天以来的第一次拥抱，温热、舒适。 他从没想过爸爸会变老或者说离开这个世界，他在这样的夜里感到无所适从继而有些害怕，他安慰自己：我只是想抱一抱他，这和爱不爱没有任何关系。 “你给我讲讲吧。” “讲什么？”宋济昀感觉到他的头发柔软地刮过自己的下巴。 他又靠近了一点，和宋济昀亲密地抱在一起。“讲你把我从西雅图带回来之后。” — 宋沛离开宁城的四年里，父亲有了新的妻子，宋济昀有了新的弟弟。 继母康兰温柔体贴，烧得一手好菜，和左邻右里的关系份外和谐好似在这里住了许久。康天乐比宋沛小两岁，是康兰带来的小孩，懂事听话很有教养。 前两年他叫宋正南叔叔，在某一天开始改口叫了爸爸。 宋沛睡在家里的第一夜，康天乐送来拼好的乐高企图讨好他。 他知道宋沛是宋济昀的亲弟弟，妈妈在之前便已经告诉他，等宋沛回来之后哥哥会把许多关心和爱转移到宋沛身上。 那些东西本身就是属于宋沛的，她让自己不要伤心，在家中要听两个哥哥的话。 他想，如果宋沛喜欢自己，那他也许也能得到一点点宋济昀的边角残料。 乐高是宋济昀在暑假里教他拼的，花了两天时间。他很爱惜特地放在了透明的亚克力收纳盒中。 “送给你，宋沛哥哥。” 宋沛面无表情的样子令他有些手足无措。之后那扇房门被用力关上，康天乐的手指夹得通红，在门口哭了很久却对着宋济昀说没关系。 宋济昀在康天乐的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直到哭声停止。应该是要宋沛过来说声对不起的，但是宋济昀看着床上的人说：“我替他说对不起，改天我再陪你拼一个。” “对不起”不是谁能替代谁说的一句话。 但宋济昀和宋沛流的是一样的血。 自那天起，康天乐不再进哥哥的房间。 安抚完天天后，宋济昀才进了自己的门，宋沛坐在窗台上晃着腿一副要掉下去的模样，他把人抱下来看到垃圾桶里的乐高问为什么？ “天天比你小以后也会叫你哥哥。你做哥哥了，不要和他吵架，他很乖不会抢你东西。” 宋沛看着陌生的宋济昀想，明明抢了，还抢了他最喜欢的。 弟弟回来了却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不再喜欢说话总是在发呆。 下雨天的时候喜欢窝在宋济昀身边睡午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宋正南带宋沛去医院想看看他脑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车上宋正南说卢敏君的坏话，宋沛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到他脸上。他不喜欢别人说妈妈的坏话，因为妈妈是唯一带走他的人，这里的人才是骗子。 宋正南不怒反笑还叫他小宝，你醒了？ 宋沛捂着耳朵说好恶心。 他跨坐在宋济昀身上，宋济昀的手摸到他凸出的脊柱说他瘦得像难民。 抱着的人紧紧嵌在自己怀中嘀嘀咕咕还有心思开玩笑，“对啊，逃难回来了。” 宋正南哈哈大笑想说些什么，只是张嘴是一声叹息，又莫名其妙地伸出手指问宋沛1+1等于多少？ 宋沛伸出两根中指，宋正南摸着他的头说：“还好还好，没变傻。” 脑子没问题，可能受了刺激。 医生是这么说的。 宋济昀每天晚上都哄他讲西雅图的事情，但他总是兜兜转转打着哈欠要睡觉。 既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阴影，那他怎么老是不肯去念书？ 好说歹说都没有用，宋济昀最后把他推进房间里锁了门。 宋正南在外面拧门把手，大声嚷嚷：“济昀你别吓小宝！”宋济昀踢了一脚门，心想明明从前就你喜欢吓他。 康天乐也在门边小声说：“哥哥，你别生气。” 宋沛第一次挨宋济昀的打，在他回来的第一年。因为他故意学康天乐的语气，说哥哥，你别生气。 宋济昀更气了。 其实就是抽了几下屁股而已不怎么疼，但宋济昀累了，坐在床边看着他，“你要折腾死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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