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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初失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去那边儿骑车骑感冒的。” “我是昨晚跟我妈吵了一架,”程砚初慢慢说,“然后我心情很憋闷,就跑去外面街上转悠了。转悠着转悠着转到夜市那条街,还跑去吃了烧烤。吃完烧烤,我又在外面转悠很久才回家。” 又气又憋闷又委屈得连琴都没有练。 “结果回了家睡到半夜忽然就拉肚子了,起夜跑了厕所好几趟,回去被窝里就开始连着打喷嚏流鼻涕,这才感冒了。” “好在今天肠胃倒是没难受,”程砚初庆幸道,“估计是我一早就吃了肠胃药,把病毒给镇压回去了。” “喔喔!”周宇宁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班长,”他觑着程砚初的神色一脸关切道,“你怎么跟你妈妈吵架了呀?你是不是挨骂了呀?” 班长这么优秀的小孩儿也会挨父母骂吗?他哪还有什么地方是做得不好能被骂的呀?周宇宁想不通。 程砚初叹了一口气:“我妈又逼我去别人家小孩儿生日宴上弹琴。” “去年就逼了我一次了,我没去,今年又来。” 这回是什么工商局领导家的小儿子生日会,那小孩儿才上幼儿园。 他都不认识那家小孩儿,大人就更不认识了,完全一堆陌生人,跑人家陌生人的生日会上去弹什么钢琴?去了尴尬不尴尬? 自他被接回爸妈身边这三年,每年逢年过节家里凡是有亲戚们聚会,他妈都让他上去弹琴表演,包括但不限于弹琴、唱歌、唱英文歌、吹口琴、现场写书法、乃至背诗等十八般才艺表演。 因为亲戚们聚会频繁,每次聚会,他们这些小孩们都得被逼着上去比一波才艺,跟耍猴人手里的猴儿似的,甭管干嘛都得拉出来遛一遛。大人们之间要攀比,遭殃的是他们小孩子,最烦人的就是他妈,每次都打了鸡血似的非逼着他上去挣脸面出风头,搞得大娘婶婶们也不甘示弱,结果他们小孩子就像牵线木偶一样,被大人们摆布来摆布去,不上都不行。 他对这种攀比式的表演,简直烦透了。 虽然大人们嘴里说着热闹热闹乐呵乐呵,说着夸奖他的话,可对于小孩子们来说,这种同台竞技却未必是热闹跟乐呵,年年比年年比也很没意思,堂哥堂弟们看不上他,他觉得也有年年才艺大比拼的原因,一比就总是把别人都比下去啊,那谁心里能乐意? 现在可倒好,他妈想出更狠的了,不满足于在自家亲戚里秀,直接让他去别人家小孩儿的生日宴上登台献艺了! 他干嘛要跑去陌生小孩儿的生日会上给人家弹琴? 去人家生日会上弹琴干嘛呀! 他拒绝,坚决不去,他妈就给他来了好一通指责说教,说你去了这一次不就跟人家小孩儿认识了吗?不就不陌生了吗?一回生二回熟! “妈跟你说过多少次,社交技能要从小锻炼。你又不是别人家那样见了人就怯场上不得台面的,忽然怕什么陌生不陌生?你就给我大大方方地去,如常发挥,去一次就混熟了。” “再说了人家是工商局领导家的小孩儿,你多跟这样的小孩儿交朋友,对你只有好处没坏处,老跟六小学那帮就知道玩泥巴的农村孩子混一块儿,你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程砚初最烦他妈这套交朋友要看有没有用处的说教,跟六小学的同学交朋友没用、是浪费时间,跟人家市里爸妈有权有势的小孩儿交朋友才是有用,一听这些话他逆反劲儿就上来,就反问他妈:“人家邀请我去弹琴了吗?” 他妈:“人家工商局领导又不认识你个小孩儿,但我一说人家就邀请你去了啊。人家夸了你厉害,说了很期待你的钢琴表演。人家当领导的都发话了,你不去,不是下人家面子吗?” 果然,这回他妈又是上赶着的,肯定又是上赶着跟人家毛遂自荐,说我有个儿子会弹钢琴,来给您家儿子生日会上弹个琴助助兴吧! 说什么人家邀请了他,哪是什么邀请!不过是不好当面拒绝,出于他们大人间的社交礼仪,顺嘴一说的场面话客套话而已。 什么期待他的表演更是顺口一说,他们大人这样顺口一夸别人家小孩儿的场面话都是张口就来,谁信谁傻子。 他不信他妈不清楚这其中的道道。 他妈太清楚了,但依然要上赶着把他往那些场合里送,让他去跟人家小孩儿建交,无非是借此好跟人家大人建交,他就是他妈跟人家什么什么领导建交的工具人。 完了他妈还要对他说,这是表现他和锻炼他的机会。要好好表现,让人家看到你的优秀,人家才肯接受你跟你交朋友! 搞得好像为了被人家社交圈子接纳,他要努力使出浑身解数来笼络人! “真是抱歉,我并不需要这样表现和锻炼的机会,也不想被逼着跟什么有权有势家的小孩儿结交。” 他妈要跟人家结交,那她就自己上吧。 “我妈一听我这话,当然就火了。”就架起机关枪冲他突突上了。 说,别人想有这个露脸的机会还没有呢,你以为谁家小孩都能去上人家孩子的生日宴吗?你还不去!给你狂上了! 咋?全六小学就你一个会弹钢琴,天天被人叫钢琴小王子你就膨胀上了?就飘了?你到人家实验小学堆里还看得见吗?人家让你去是看得起你!给你脸了! 你还不去!你好大的款儿!还没出息呢就这么大款儿了,等你出息那天是不是连市长省长都不放在眼里了啊? 又说:让你跟人家小孩儿交朋友又咋的啦?委屈着你啦?怎么就不能去弹个琴啊?你每学期在学校班会上次次弹琴,咋没听你拒绝说不弹呢?让你去个生日会你闹脾气不去,去人家生日会是露脸!是给你妈我长脸!人家领导能给你这个机会,是对你高看一眼,到你这儿可倒好,成了卖艺了!你这不是不识抬举吗?你说说你这清高你这傲劲儿到底是随谁?! 什么清高又傲的说得他这委屈,“我只是拒绝去做一件明摆着不合适、我也不想做的事。”程砚初跟周宇宁说。 拒绝去当众当那个耍杂技的猴儿,被一群陌生人当猴子一样围观,人家表面对你笑、说着夸你的话,心里不知道对你这上赶着献艺讨好的行为多么不屑翻白眼当笑话看呢! 他两个舅舅都是隔壁省市区的机关干部,姥爷也是从机关干部岗位退休的,从小几乎从他懂事起就耳濡目染听大人们讲这里头的门门道道,像这样顾头不顾腚地去巴结讨好人的事儿也不是没听他们讲过,这种行为在人家上位者眼里都是当笑话看的,人家当面对你笑,背后你是人家的笑料! 如他妈所说,他这样的钢琴水平到人家市里学生堆里是不够看,所以能指望人家真心夸赞你认可你欣赏你?关键人家没邀请你!再如何想要跟大人物结交,也不必自降身份、委屈自家孩子如此吧?上赶着不是买卖! 这些道理他都懂,他妈怎么会不懂?可他妈就是要逼着他服从,就是要不讲道理地拿这么一箩筐伤人的话来指责他绑架他,他妈为了跟人家结交、为了自己面上有光,他这个儿子就必须无条件服从她的决定,不服从就是不懂事不孝顺,那这样当他是什么呢?与人攀交情挣面子的筹码工具人吗? “我妈老是说,开超市不容易,要跟工商局税务局市政.府乃至派出所的都搞好关系,那按照她的逻辑来讲,我是应该为家里的建交工作出一份力。” 可他就不明白了,他家就有一个超市一个文化用品店而已,已按正常手续办理了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等等了,在这之外,还非得需要四面八方的关系罩着才开得下去? 全市又不只有他家一家超市,别人家都是这样的?做买卖的多了去了,那些烧烤店火锅店大饭店不比他家挣钱多、比他家竞争更大?都必须得上下四处打点好才能行? “大人的世界真的好复杂,我真的不明白。”程砚初对周宇宁说。 而他的的确确被伤害到了,被他妈伤害到了。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大人们说的为我们好,真的是为我们好吗?” 像他妈口口声声说让他去人家生日会弹琴,是为了他好、为了锻炼他、为了让他有多多露脸的机会,可其实是为了攀交情、为了她自己长脸。 他有时候真的忍不住怀疑,在面子大过天、交朋友唯利是图的他妈眼里,是不是面子、利益,比他这个儿子还重要? 所以为了达成目的,才能丝毫不顾他这个儿子的感受,稍有违逆就是一通指责跟说教、逼他就范。 连他大晚上的跑出去那么久,也对他不闻不问,还跟他爸说,就是要磨磨他这臭脾气跟犟性子! 说的好像跟驯马似的,非驯服了他不可。 这让他不禁怀疑,他妈给他报那么多特长班,把他课余时间塞得满满当当让他学那么多才艺,究竟是为了武装他充实他、提升他未来的竞争力,还是为了有机会在别人面前炫耀为她挣面子攀交情呢? 他妈口口声声说爱他,爱的真的是他吗? 不,也许他妈爱的,只是如她所愿的那个他,是能给她挣面子添光彩乖乖当工具人的那个他。 一旦他不优秀了,不能给她挣面子添光彩了,不乖乖服从指令了,他妈马上开始讨伐他,各种说教指责来逼他就犯,各种强盗逻辑霸权主义呼啦啦地都来了! 一双肉乎乎的小胖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温暖和关切从两人相触的手上传来,对上那双担心关切的猫儿眼,程砚初朝周宇宁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我跟我妈吵架也不只这一次了。”程砚初的半边脸隐在午后阳光的阴影里,语气自嘲里带着受伤和疲惫落寞。 吵了太多次了,都记不清多少次了。 从他妈丝毫不在意他的感受,站在弄坏他玩具的堂弟们那边居高临下地指责他教训他,就开始吵,再到生活中方方面面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们都三观不同,一直争吵不休。 昨晚这场吵架,爆发的不过是他们母子间众多矛盾中的一个而已,关于去别人生日会弹琴这事儿,除去用这种方式攀交情长面子他不认同,他想他永远也不会认同他妈说的其他歪理邪说,因为,他不需要靠所谓的展示才华去获得别人的认可跟尊重,他知道自己是厉害的是优秀的,他知道,他不需要靠这样一次又一次博他人关注跟夸奖的方式来增加他的自尊自豪感。 更不需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获得别人的友情。友情是将心比心、以心换心,不是靠你有没有才华、厉不厉害得来的,如果按这个逻辑,大家都要靠这样才能获得友情,那是不是学习不好、没有才华、不厉害的人就不配拥有朋友? 友情怎么能是这样的呢?怎么能是通过衡量一个人有没有才华厉不厉害、还有他妈最看重的有没有用,来决定是否跟一个人交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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