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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陈礼延想让阿谭问问彭予枫的情况,阿谭不理他。 他滑动手机里的微信列表,看见宋景明的名字,停留很久,最终放下。彭予枫除了最初租房的时候和宋景明吃过饭,后来也并没有走得很近。彭予枫说,宋景明根本不知道他的性取向。 继续往下看,陈礼延找到周韬和妙妙,这对情侣算是彭予枫为数不多的朋友,但人家住在南京,也不会知道彭予枫和陈礼延之间发生了什么。陈礼延突然过去问,周韬和妙妙肯定觉得奇怪。 陈礼延想了很久,居然发现,没有别人了。 彭予枫本来和这个世界就没建立多少联系,陈礼延把他放在自己的保护圈里,根本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变成这样……没有预设过的结局,却偏偏走向这个终点。 陈礼延想,他爱上彭予枫,想要和他在一起,却在几个瞬间里有过短暂的犹豫。他确实是对世俗化的幸福有着向往,他原先根本没有想过会爱上彭予枫,有一个平行世界中,陈礼延大概会在之后结婚生子……他再接着回忆,回忆带着彭予枫曾经去过的烘焙店。他喜欢那里的气氛,喜欢看着大人爱着他们的小孩。 他选择了彭予枫,这些都不可能了。他又被郝云飞和爸爸的话刺激,心里感到过害怕。陈礼延现在恨自己,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要犹豫。他恨自己,但是他再也没有办法去否认这件事情。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落入一个最可怕的终点时,陈礼延才发现——那些他有可能错过的“正确人生”只能带给他很小的恐惧,真正的恐惧是……彭予枫离开他。 他和彭予枫就这样了吗?陈礼延一想到这个就觉得昏天暗地。不行,他一想到这个就会窒息。 放下手机。陈礼延发现自己的手突然控制不住地发抖,接着,他的嘴唇也跟着颤抖。他赶紧睡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陈礼延觉得胃里有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他头晕眼花地想要去浴室,没走两步却坚持不住,直接吐在了地板上。 “喵!” 橘猫吓得躲在猫砂盆里,陈礼延手脚发麻,强烈的恐惧感像是雷电一般穿过陈礼延。他喘着气,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这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矮小的身影拎着一大袋东西走进来,看见陈礼延后立刻惊呼出声:“延延!” “阿姨……”陈礼延的视线模糊,“你……你别踩到……我没收拾……” 郑阿姨白着一张脸,跪在陈礼延的身边,试着用手架住他的胳膊,试着把陈礼延抱起来。但是陈礼延长得太大了,根本不是以前那个她带大的小孩。 “你怎么了……”郑阿姨说,“你放松,不要去想……没有事的,没有事的……” 惊恐发作的时间只有几分钟,但陈礼延背上的衣服却全部湿透了。他的喉咙里尝到一点点血腥味,但是却终于找回对自己的控制感。 “郑阿姨。”陈礼延缓了一会儿,对面前的女人笑了笑,“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嗯。”郑阿姨烫着一头黑色的小卷,是个再平淡不过的妇女,她用有些粗糙的手摸了摸陈礼延的头,“你坐到一边来,我来拖地。” 陈礼延手脚并用,挪到沙发旁边的地毯上。他侧过头,看见郑阿姨找到工具,清理了地上的污秽。陈礼延没吃什么东西,吐的都是水。 小时候他跟郑阿姨生活了很多年,也是郑阿姨带着他第一次来找他爸爸。后来陈礼延上完高中,郑阿姨不用再照顾他了,便收下一个大红包回了老家。但陈礼延还是和她保持着联系,好多次想让她带着家人来杭州玩,郑阿姨都说走不开。 陈礼延看着忙碌的郑阿姨,感到一阵久违的心安,说:“阿姨你还和以前一样,没有变。” “老了。”郑阿姨笑道,“胖了,还黑了。” 她和大部分出门打工的女人一样需要钱,有个儿子很多年前犯了事坐牢,她一直这么努力干活,费心费力地照顾着陈礼延都是为了钱。这话是他爸说的。陈礼延不否认,但他始终还是有一些期待,觉得郑阿姨也一定有点喜欢自己。 “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郑阿姨收拾好,把拎着的袋子打开,掏出一叠尺寸不一的画纸,“你以前说要扔了,但我想着万一你还要……就给你收起来了。果真你还要。” “嗯。”陈礼延坐起来,一张张地看过去。 这些都是他以前画的,画中大部分是他妈,前半部分的好多张都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直到后半部分他进步许多,终于把他妈的模样画清楚了——女人有时候穿着旗袍坐在树下,有时候骑着自行车,有时候在镜子前面化妆,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是看着窗外。 陈礼延没有照片,只有这些画。 当初……搬家的时候又怎么会突然扔掉呢?陈礼延想不起来自己那时候的心情,他怀着试试看的心情给郑阿姨打电话问问,郑阿姨却真的给他留了下来。 “谢谢……阿姨。”陈礼延小心翼翼地反复看了好几次,“谢谢你。” 太阳渐渐地落下去。 今天的彭予枫依然沿着清安河边走了几圈,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盯着盛满金色碎光的水面,自言自语道:“还是回家吧。” 他又坐公交车回去,是始发站,乘客只有他一个。彭予枫把头靠在玻璃上,想着终于给妈上过坟,好像迈出了第一个重要的坎。他拿出手机,点开支付宝,看见陈礼延又来偷了他的能量。 神经。彭予枫想,天天视奸他,树种不了都怪陈礼延。 都怪陈礼延。都怪他。都怪……彭予枫脑袋里面的声音忽然停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公交车开往市区,萧瑟的街景渐渐远去,开始有了人烟。路边电动车和自行车汇聚在一块儿,晚高峰就这么闹哄哄地到来了。 车再往前开,彭予枫透过玻璃看见他的高中母校,看见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们从里面走出来,他曾经也是里面的一份子。 都怪他自己。彭予枫又想,不,也别怪他自己了,都怪这个世界吧。 彭予枫知道陈礼延曾经的犹豫和害怕里是什么,他怕的是选择,是未来……因为每一分每一秒, 所有的人都在命运的框架里选择。交卷前怕选错一题,上大学怕选错专业,选了现任又怕初恋是最好的,选了跳槽又怕还是原公司强。陈礼延选择了彭予枫,即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这么大的事,陈礼延怎么可能不害怕? 换做是彭予枫,换做是他,他也不会比陈礼延做得更好。 彭予枫想起那阵纠结着要不要和陈礼延谈恋爱的时候,他去Abyss和阿谭聊天。阿谭早就问过,不管你们以后发展成什么样,你都不会怪他吗? 彭予枫说,他不会怪他的,也不会怪自己。 可嘴硬的保证是一方面,他还是怪了几分钟。所以……彭予枫叹了口气,所以这就是人,这就是被命运玩弄的下场。也许他该对陈礼延宽容一些,对自己也宽容一些。 彭予枫回到家,打开门又看见爸爸坐在客厅里,桌上已经做好了菜。 “……爸。”彭予枫吓了一跳,打开灯,“你怎么不开灯啊?” 灯光下,他爸看起来更老了一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爸喑哑着声音说:“我以为……以为你又走了。”
第64章 象征与答案 彭予枫回来后始终再拖延,他已经明说了,说自己累,不想和爸聊太多。 爸于是闭上了嘴,像是给予彭予枫这个离家很多年的人一丝宽容。昨天他们去大伯家吃饭,大伯甚至比彭予枫的爸爸还要激动,说他一下子就长大了,之前的印象还总是停留在彭予枫高考完的那个暑假。 很奇怪。彭予枫看着家人们的脸庞,他一瞬间就回到那个出柜的夏天,可是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这件事,大家都不再提起。 后来,彭予枫想,原来有些事情是真的不会再被提起的,他们要用沉默杀死一切,也许忘着忘着就真的忘了。 爸今天晚上做好饭,钓鱼有收获,做了红烧和鱼汤。彭予枫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已经很不错。他回家越久,想起的就越多。比如他记起爸以前的厨艺,也记起十六岁时遇上的小柳。 彭予枫和他爸聊起最近的国内外大事,两人完全不看电视,全是从社交媒体上道听途说,哪里冲突了,哪里的福利好,哪里的旅游业又开始欢迎游客。聊到国内,无非是工作和房子……彭予枫渐渐理解这种匮乏的话题,老生常谈有时候也是没有办法,因为大家除了这些,再也没有其他的共同记忆。 爸说的不多,但看得出来他有些高兴,给彭予枫夹鱼肚子的肉,说没刺。 彭予枫忽然说:“我喜欢吃尾巴。” 爸一愣,似乎从没想过这个,接了一句:“尾巴刺多。” 话题再转,从宽泛转向具体。他们聊到大伯家的情况,知道某个亲戚患上了癌症,现在正在接受治疗。他们又聊到另外朋友家的女儿最近结婚了,彭予枫吃了个半饱,筷子拿在手心里却觉得有点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爸,你跟妈结婚之前有谈过别的恋爱吗?”彭予枫的笑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逐渐戴上一副面具。 爸唔了一声,说:“嗯。” 彭予枫说:“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爸把手里的碗端起来,说:“哪有什么样,很久了我都记不住了。” 父子俩的沉默蔓延开来。彭予枫深呼吸几口气,多次想要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他爸可能不知道,彭予枫无意中撞见过来找他的人。他并不确定爸后来有没有跟那个人继续联系,但这么多年,爸看起来都是一个人在生活。但是彭予枫再一次察觉到了,他多年的“消化不良”,那种很久以来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彭予枫把筷子放下来,抽了张纸巾擦擦手心的汗,爸的眼神警惕地跟着彭予枫的动作。 彭予枫还在笑,但说出的话却很怪异:“爸,其实我小时候见过……有人来找过你。” 咚的一声,爸把碗放下来,瓷碗不客气地碰到了木桌。 父子俩在灯下对视,彭予枫说:“当年我出柜的时候就想说了,但我忍住了,你是不是最没资格劝我的那个?因为,可能……或许我是拥有了你的基因。” 爸依旧在打量彭予枫,他艰难地问:“谁?” 彭予枫充耳不闻,慢慢地收起笑容:“你结婚前肯定没跟妈说过这件事吧……不过她说过,你们见了几次就结婚了,后来很快有了我。爸,你后悔过吗?你为什么要结婚?” 彭予枫觉得这些对话,对于他来说是一场迟来依旧的催吐。在他成年之后,他把存在胃里的腐烂物质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彭予枫每说一句话,都能清晰地看见他爸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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