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做的一切如同蝴蝶振翅般牵动着命运。
汶家光早就站在高处摇摇欲坠了,岑与的出现稍微拉了他一下,但似乎没什么用。他太沉默安静了,以至于无人知晓他过去的疼痛,悲伤在心口覆了一层又一层,没有顶点,只在记忆回笼的瞬间一点点铺开,如同无边的潮水将他浸透,直至他窒息。
他轻轻一覆手,就在不经意间进一步推了汶家光一把。
岑与的专属橱柜里多了一个魔方,那个魔方很普通,每个框边缘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看起来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无数次的摩挲过一样。岑今山看着手里的魔方,回想起汶家光失踪的那天。
司机接不到人,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说可能是和同学出去玩了,但当周婶说他大半夜了还没回来,宏飞在一旁宽慰说大概是偷偷跑到哪里玩了,忘记回家的点了,这个年纪的男孩都这样。
岑今山皱紧眉头,不,他一直很乖,很听话,又怕生,只喜欢呆在家里,唯一谈得上的爱好就是跟在他后头,每次他出差回来,还未进屋,就会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汶家光总会跑到门口迎他,接着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满心满眼地看着他,他怎么会跟人跑出去玩到那么晚还不回来。
他打电话过去,发现另一边一直是关机状态,周婶也联系不上,说到处找不到人,学校也找理由推脱,等找到人时,汶家光模样凄惨地瘫坐在破旧的仓库里一个劲地用头撞墙,嘴里一直喊妈妈,蓝白色的校裤上都是红色血迹,蔓延到地面上,额头被他撞得流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在头上形成一块血糊。
当他抱起人时,汶家光一直挣扎,直到他喊家光,怀里人听到熟悉的声音才安静下来。
“乖,别害怕。”
汶家光两眼无神,声音虚弱地喊:“哥哥......”
瘦弱的身体无力地瘫在他怀里,仿佛是要死掉般,就像那天在医院里遇到他一样。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太平间里岑与灰败的脸。
岑今山望着手中的旧魔方发怔,思考着倘若那天没让人带汶家光回汶家会怎样,就让他一直呆在这里......
他把伞给了自己,淋雨回去后不知道有没有生病......那天刮着台风,他不知道住在哪里......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就去找妈妈,他才多大,身上又没什么钱,一个人怎么跑到遥远的南方去找妈妈的?妈妈不要他,于是他从江里跳了下去,被人捞起来后,在南方湿冷透骨的冬夜里一个人抱紧自己哆哆嗦嗦地走回去......醒来又将这些痛苦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他走了,走得悄无声息,这样就不用总担心被丢下了。
他们到底需要多少力量,多少骄傲,多少爱,才能相信行动是有价值的,相信生命胜过死亡。 ---- 需要很多力量,很多骄傲,很多爱,才能相信一个人行动是有价值的,相信生命胜过死亡。——西蒙娜·德·波伏娃
第三十二章 ==== “你是说,你妈总想把你丢掉?”
“嗯,从小到大她总是把我牵到一些地方,然后转身离开,不过我总找到回家的路,有次在家里摔了下来,磕到脑袋,流了好多血,她也转身走了,我自己捂着后脑勺到邻居家求帮助,再醒来的时候就把这些事情忘了,我一直以为她至少爱过我,后来离开只是迫不得已。”
“然后呢?”
“然后以前有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很想她,就去找她了,但是她不要我,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就跳江了,她跟在我后面,看到了,也没有管我,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月亮很圆,路边的人很少,江水很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的手搭在冰冷的铁栏杆上,风不断呼啸着刮来,吹得他的脸生疼。
“当时你怎么上来的?”
“有个叔叔救了我,上来后我就自己回去了,回去后发了好几天的烧,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了几天,醒来就把这些事情忘记了。”
汶家光把一筐空酒瓶搬到后巷,此时外面大雪纷纷,他说话的时候口中也跟着呼出白汽,他瘦得厉害,搬起空酒瓶时身子有些摇摇晃晃,每次提起一筐要站稳身子才缓缓迈起步伐。
“哎,你还忘记什么事没?就忘记你妈干的这些事吗?”陈潮雨搬起最后一筐空酒瓶,问道。
“嗯,可能是太难过了,脑子里潜意识想忘记,只记得小时候她对我的好了,有好几次半夜醒过来,发现她在掐我的脖子,但是后来我只记得她站在门口望着我的模样,我走丢回来后她看到我狼狈的模样,心里会有一点内疚,放学了就带着我去买鸡腿,可过一阵子又会试图把我丢掉。”
空酒瓶堆放在门店后面的巷子里,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收掉,他们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只是搬完两人还坐在店后门的阶梯上,两个少年都把手揣兜里,天气很冷,但他们都无处可去。
陈潮雨问:“这样啊,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因为幸运吧,遇到个很好很好的哥哥,他照顾我一段时间,我总不能一直在人家家里做客,后来我走了,一个人来到了这里。”汶家光冷得身子都缩成一团,街上张灯结彩,新的一年又要来了,只是这座城市大多外地来务工的,逢年过节这里就会很冷清,本地人很少,外地的都回老家了。
“欸,又过年了。”
“嗯。”
“走吧,我也要回去了,虽然很不想回。”
“嗯。”
分别前,两人在路口挥手道别,陈潮雨说:“日子会好的,别再想不开了。”
汶家光点头,却在心里反驳。
不,他不是想不开,他是想开了才跳下去的。
汶家光住的地方有点不太好,他晚上干完活儿后会在附近的公园里坐一会儿秋千再回去,今天也一样。
他走得慢吞吞,街上也冷冷清清,现在这个点,每户人家家里应该都在吃团圆饭,他用手拂掉秋千上的雪,坐了上去。
秋千是孩童的专属,可他已经长大了,坐上去总显得不伦不类的,也没有人站在后面推他,所以他大多时候只在日暮西沉,人群散去的时候坐上去。他用脚轻轻一蹬,让秋千晃起来,就像过去的许多日子里安慰自己过活一样。
雪一直下,落在了他头顶、肩上。
他的手上没有戴手套,抓着绳索,被冻得通红。
汶家光望着某一方向,轻声道:“除夕快乐。”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某个人听的。
新年的烟花在空中炸开,这个小县城在烟花爆竹方面管制得比较松,到处都有人放烟花,汶家光坐在秋千上看着夜空中的火树银花渐渐消失,最后归于黑暗。
他从秋千跳了下来,拿起根树枝在雪地上划拉着,画出两个牵手的小人,一大一小,大的撑着伞。
去年这个时候,岑今山给他捏了个雪人,今年没有了,他一个人在异乡孤零零地蹲在公园里,脑中不断思考着岑今山现在在干嘛,他会不会生气,气自己不告而别,他好像很孤独,自己应该陪着他,可他又只是住在客房里的客人,客人终归是要走的。
他睡在岑与房间里,里面的一切都是属于岑与的,岑今山给予他的温柔原本也是属于岑与的,他不能贪恋那份温暖,那都不是他的。他一直以为赵郁禾是爱他的,他在心里为她的离开找了很多借口,总在潜意识里忘记她做的事,在过去许多日子里觉得过得很难的时候,汶家光就会很想妈妈,想她抱着自己的模样,忍一忍,再忍一忍,一切又感觉不是那么难过了,但到现在才发现那些记忆都是虚幻的。
他不得不承认,没有人爱他,没有人会一直在他身边。
想着想着,他忽然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今天工作的时候,陈潮雨问他怎么头上有根白发。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他不大愿意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总是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木讷呆愣极了,像默片里的角色一样没有任何色彩,眼里尽是沧桑,所以也不知道头上有了白发,陈潮雨给他看了看,说黑发底下还有很多根白的,问他要不要帮忙拔掉,汶家光摇头。
汶家光会在夜晚入睡前回忆很多人和事,他要记得惦念着他的乔羽老师,记得在阳光下眼眸熠熠的岑与,记住和岑今山一起生活的日子,那是他为数不多快乐的时光,这会伴随他很多年,他要抱着这一点点美好的回忆度过余生,将来安静地死在某一个角落里,所以他一定要记得。
头上的白发不知道是为过去所苦而生出来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才长出。
雪夜里的公园静谧无比,雪花轻轻飘落,随风在空中打转,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汶家光蹲在那儿,灰扑扑的一个身影,看起来寂寥又可怜。
鞋子踩在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在雪夜里显得那么清晰。这个脚步声他很熟悉,他睡在一楼客房时,每天晚上都可以听到对方回来时的脚步声。汶家光的身影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雪地上画着。
“你不用来找我的。”汶家光先开口道。
“岑与帮过我,你不用因为他帮过我,你就也帮我,这不是你的责任,谢谢你,我真的很感谢你和岑与,但是,”汶家光压抑着情绪,哽声道:“但是你没必要、没必要对我这么好,你知道了吧?知道我跳下去了,你不用自责,即使没有你当初做的事情,我也是过着这样的日子的,我妈妈被我拖累得怕了,没有我的话,大家都过得很好......”
他说话时声音都在打颤,也不知道是因为冷的还是情绪波动的缘故,不过他还是很坚强地没哭。
岑今山静静地听他说完,神情晦暗不明,他说:“回去。”
汶家光摇头,语无伦次地说着:“你是岑与的哥哥,不是我的哥哥,不用管我的,我跟个累赘一样,你真的不用这样,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不用抱着愧疚的心理对我好,我本来就是没人要的,我也不能住在客房里,还总想着要你当我哥哥,你、你走吧,不用管我。”
底下蹲着的人一直没有抬头,雪地上画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岑今山认出了那个大的撑着伞的是自己,他没有说话,沉默地听汶家光讲着。
“你也不用担心我再想不开,我不会的,我会好好地、努力地活着,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他觉得他这辈子就这样过了,得过且过,或许是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后在某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死掉,死在一个角落里,不会麻烦拖累任何人。
“你走吧,天气这么冷,别着凉了,我、我也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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