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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绪俯视着他:“哪位医生诊断的?” 李雨游说得一脸正气:“一位不知名的李姓医生。” 自从上次以来,李雨游充分意识到,闻绪这个人确有隐疾。 当然不是他不行,而是他精力过于旺盛,体力过于充沛,意志力过于坚定,往往在自己已经濒于崩溃时,还能面不改色地对他进行语言上的嘲弄和挑|逗。导致他完全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只能听之任之,缴械投降。 他很早就意识到,闻绪脱离所有假面后,不加掩饰的底色应该是非常残忍、不容悖逆且具有侵|略性的,但此刻才最身体力行地印证了这一观点。 第二天,腰酸腿痛的李雨游坐在研究室发了半天呆,一点工作都没做,脑子里只剩下要如何研究出一种让人从“太行”变得“不行”的药物。 但目前药物还没有研发出来,所以暂时只能依靠其他办法来逃避。 虽然李雨游黔驴技穷,十次里面只有一次能逃避成功。 所幸今天看来是成功的那一次,闻绪没有过多刁难他,只是向他提出邀请:“他们在参加舞会,甲板顶层没人,要不要去看看画?” 虽然李雨游对油画之类的艺术品既不了解也毫无兴趣,但为了避免跟闻绪长久留在封闭房间里,他还是果断地答应了下来。 邮轮上的画展布置得比常规画展更具巧思,色彩鲜明的作品形成一道艺术风景线,面朝大海缓缓前行。 李雨游转了一圈,算是饱了眼福,但依旧没得到什么思想上的启发。 准备离开的时候,只有最外面的一幅作品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两个正在拥抱的人,没有脸,只画了他们的胸膛,其中一个人戴着一个吊坠,是一把钥匙,镶嵌了满满的钻石,画中也体现了钻石反射的光芒。 “这不是你拍下来的那个吊坠?”李雨游惊讶道。 “对,”闻绪承认道,“说实话那个吊坠就算缀满钻石也不值那个价,是这幅画作刚好问世,所以当时才被炒得火热,现在画家名气也不复以往,吊坠也卖不出之前的价格了。” 李雨游替他总结:“意思就是你买亏了。” “不亏啊,”闻绪说,“我又不是买来投资,我只是需要拥有它。” “可是我从来没见你戴过首饰啊。” 闻绪没有答话。 李雨游认真观察起画上的吊坠,终于发现自己觉得它眼熟的原因——它跟平常的钥匙不同,每个角上有一个稍稍外凸的弧度。 跟自己当初在某个偏僻地区偷来那把钥匙很像。大概这画作者之前也曾经看到过同系列的钥匙设计,并从中得到了灵感。 李雨游久违地觉得有点语无伦次:“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 闻绪答得很快:“就是因为这个。” 他们此前很少提李雨游记忆错乱的那些日子。 也许是觉得不忍心,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而当下才通向未来。 但可能现在正是那个例外的时刻。 李雨游发现画作变得有些模糊,可能是因为眼眶里出现了不识时务的泪水。他没有让这些液体流下来。 咸湿味的海风轻抚脸上,李雨游问闻绪:“你当时什么感受呢?” 当时是一个很宽泛的词汇,李雨游没有特指,但他们之间不需要特指。 闻绪没有思考太久,回答他:“其实也还好。” 因为闻绪本身不是一个对世界太有期望的人。 他最初告诉李雨游的话没有撒谎,他的确觉得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很无趣,活着也行,离开也没关系。跟大部分人相处的时候,不需要花太多对话就能知道对方的目的,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凭借着这些环环相扣的目的持续衍生。 第一次见小游的那天,闻绪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判断出这是一个胆小怯懦的人,比自己认识的大多数人都禁不住吓,但偏偏是他救了自己。 因为是闻绪意料之外的事情,闻绪把李雨游判定为有趣。 因为世界上出现了有趣的事情,其他无趣的东西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 在山顶看那轮落日的时候,闻绪人生中首次觉得心脏有一些不可描述的疼痛,他明明是一个对痛觉并不敏感的人,却觉得这种疼痛让他很难承受;他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要写大量晦涩难懂的词汇来描述人有所求,但求而不得。原来这一次他才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不过闻绪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情,他对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太大期望。 然而他生来好运,世界对他不薄。李雨游再一次成了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昼夜温差大,晚上李雨游跟闻绪都待在了房内没有出门。 李雨游平躺在床上,彻底放松了肢体,唯独拽着闻绪的手不放。 比起拥抱、亲|吻或是其他更亲密的行动,他更爱牵手,好像他跟闻绪是两顶风筝,而彼此互为引绳,他能从闻绪身上汲取到源源不断的勇气。 他突然转过头对着闻绪,没有放手:“你在超市认出我之后,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不确定你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想跟我相认。”闻绪说。 李雨游明白了:“所以你要试探我。” “后来得到了确定的答案,我就想报复一下你,”闻绪告诉他,“但没想到你已经这么惨。” 李雨游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 船身一摇一晃,把他们颠回那些彼此都有所保留的日子。 这次轮到闻绪问李雨游:“所以,在你想起所有事情之前,你有对我动心过吗?” 那是李雨游短短二十多年中情绪起落最大的时间段。 每天都活在不同的恐惧、惊慌、疑惑、伤心之中。 但如果他足够诚实的话,还是能从那些情绪碎片里找到闻绪想要的答案。 李雨游说:“有。” 他听见闻绪笑了,然后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你看,就算你忘记我一次,还是会再喜欢我一次,”闻绪笑着说,“你这辈子注定是要喜欢我的。” 李雨游没有接他的话,只缓缓闭上双眼。 他知道明天醒来后,又可以跟闻绪看一次海上的落日。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每一位,如果有写得不好的地方望多多海涵。 尤其尤其感谢一直给我打赏的朋友(鞠躬 一开始构思得很简单,写得也比较仓促,后面有时间会统一修一下Typo。 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58章 云霄缆车(姚息) 1 今年冬天好像比以往都要冷。 姚息想试图活动一下左脚,发现动不了,右手抹了抹脸上的汗,低头一看发现是红的,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头上的伤还是手上的伤。 局长公子站在他面前,正系着他那根做工精良、造价不菲的皮带,听见动静,发现姚息醒了,叼着烟的嘴漏出几个字:“抱歉,我今天下手有点重。” 姚息眼珠子转了转,立即选择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可是我真的好痛。” “没办法,我今天情绪有点高,”局长公子把烟头灭掉,左右看了一眼,捡起地上的夹克,从夹克兜里掏出一张卡扔给他,“待会去吃点好吃的补补吧宝贝儿。” 等那人走后,姚息撑着自己坐起来,一|丝不|挂地站在没有窗帘的窗户前。 对方走的时候没有把烟带走,姚息看了看烟盒,是好烟,很贵,从里面取出一支点燃。尼古丁进到胸腔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好好观察自己,看了一圈,最后发现是手腕上的伤口。 还行,很浅,不会留疤。他会定期购买特质的药膏,来防止自己的伤口留疤。 没办法,他当然得害怕留疤,有了疤痕自己的躯体就不完美了,不完美还怎么赚钱呢?这个世界上自己的替代品太多了。他要趁年轻的时候赚到足够多的钱,因为岁数再大一点他就赚不到了。 可惜他也没有从局长公子身上赚到太多,因为不久后这位公子便悄无声息地订婚了,也没有通知他一声,甚至订婚当晚还来找了自己。 第二天姚息是被很重地敲门声轰醒的,他甚至以为外面在打雷,定睛一看才发现现在是冬天,怎么可能会打雷。 下一秒他就见到了几个陌生的人,以某种他最熟悉的眼神从上到下扫视了自己,然后便开始谩骂,骂的也都是他常听的词儿,什么害人,什么不要脸,什么礼义廉耻。 姚息听得有点困,他还没睡足,但局长公子也跟着一同上来,畏畏缩缩在旁不吭声。 为了之后能多拿一些遣散费,姚息强忍着睡意,为在场宾客表演了一个完美的潸然泪下。 今天温度是真的很低,风比刀子还要刮人。 姚息离开局长公子家的时候顺走了一条羊毛围巾,裹着他仅有那件品牌大衣,在风中瑟瑟发抖。 姚息打了个喷嚏,心里怨恨起昨儿那群人,骂就骂吧,非得把门开着骂,导致寒风透过门把自己吹感冒了。 2 姚息平生最讨厌生病。 现在讨厌生病,是生病就没办法伺候别人,不把别人伺候高兴,他们就不给钱;小时候讨厌生病,是因为每次生病的时候,都以为自己会死。 他以前其实没有那么怕死。甚至有的时候觉得死了比较好,反正也没有人关心自己还有没有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母亲很早就有了新的孩子,反复强调过让他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姚息不是一个忍声吞气、偃旗息鼓的人。他在路上捡了一把刀,顺着之前跟踪母亲的地址,来到了小区门口。 可惜姚息没能进得去,保安把他拦下,说他没有得到户主的许可。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房子,是需要户主允许才能进去的。 姚息站在门口,一腔怒火被冻成了茫然,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刀什么时候遗失了,落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他围着小区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撞上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中年人问他饿不饿,冷不冷。又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 姚息没有犹豫太久就答应了。因为那年的冬天也很冷。 3 姚息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骂自己,老是喜欢骂什么礼义廉耻。 谁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为什么要骂这些显而易见的词语。 他这样的人,这种词汇从他口中说出来,才显得不像话。 带他走的人姓袁,具体叫袁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别人都叫他袁总。 袁总没有让他再受寒挨饿,只是偶尔会让他很痛。 姚息后来才明白,痛苦也是分等级的,越痛,越能得到别人的怜悯,能拿到的钱越多。 已经很不错了,至少痛苦还能被怜悯,之前跟自己一起住筒子楼的小孩,已经饿死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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