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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视,赵观棋笑着走过来,照样搀着他胳膊。 “饿了没。”赵观棋变戏法似的提出打包好的饭菜,“你难受,就在医院吃吧,我和医生商量过了,去他办公室。” 穿过廊道,下行一层,就是高泽洋的独立办公室。 已是下午,窗外的树叶哗哗作响,周景池像被唤住名字似的,停下脚步望出去。斜洒的阳光穿过廊道,打在两个人身上,背影亮得像对相互扶持的爱侣。 片刻,两人收回视线,重新转头下行。 “真的不会打扰到医生工作么?”到了办公室看见整洁的桌面和空荡的房间,周景池还是担忧,“要不然还是去走廊吧。” “医生是我发小。”赵观棋将饭菜摆好,又取出筷子递过去,“你把他电脑吃了都没事。” 赵观棋总拥有一种让人笑出声的迷之能力,周景池捏着筷子,咽了咽口水又抬头看他:“怎么不坐?” “我吃过了。”赵观棋把纸巾放到桌上,“我找他叙叙旧去,你乖乖吃饭,吃完有奖励。” “我又不是小孩......”周景池懒得再管他,埋头开始吃饭。 拉好门,赵观棋顺着廊道拐进楼梯,一步一步,直至踏上最后一级。 锁链耷拉在门缝,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赵观棋推开,看见遮阳伞下的白大褂。 听到声响,那人叼着烟转头:“来了。” 赵观棋走到身旁立住,跟着眺望这座宛若丛林巨蟒的城市,天台沿边,递过来一支烟,他犹豫着伸手夹住。 “泽洋。”热风吹得人直皱眉,他点燃烟,说:“好久不见。” “你是稀客啊,这么早就回了,在国外待得不舒心啊?” “哪儿都一样。”赵观棋望着树叶说。 “我看还是有区别的,你要是回梅市,指定没这么舒服。”高泽洋笑起来,侧头去看赵观棋,“还在参加比赛没?” “你说攀岩?”赵观棋说,“腻了。” “那物理竞赛?” “早不比了。”赵观棋在烟气里说。 “你这三分钟热度,纯属浪费天赋。”高泽洋调侃他,又开解道:“不过也好,什么都能去尝试一下,比循规蹈矩一辈子精彩多了,不像我,转来转去,也还是做医生,烦得很。” “那你现在在干啥呢,我替你琢磨琢磨能干多久。” 烟气吐出,赵观棋回答:“开度假村。” “唷,创业啊,开天辟地头一遭啊,难为你爹肯放你出来。”风把高泽洋的白大褂吹得哗啦作响,他说:“以前看你全世界去竞赛,做项目,说不羡慕是假的。” “后来才知道,全是被逼的,不过也是真佩服你,那时候做着不喜欢的事情还能照样拿第一。” 烟气被狂风吹散,片刻不停留,赵观棋蓦然想起十几岁的光景。从首都比到国外,对手从十多岁比到二十多岁,从国人比到外国人。 笔杆子和镁粉似乎又回到手上,蠢蠢欲动地要重新夺回对他的主使权。 看向在风中艰难飘散的烟气,他说:“没有不喜欢,攀岩我挺喜欢的,物理竞赛也还不错。” “只是......”他将烟按灭在墙头,“被推着走的感觉不舒服,一来二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了。干脆不做了,不比了,反正我三分钟热度,没必要折磨自己。” “现在过得开心不就得了。”高泽洋递烟过去,“当老板的话,我觉得你还是能坚持一阵子的。” “不抽了。”赵观棋推开烟,淡淡道:“戒了。” “刚抽完说戒烟,你这跟高中放你爹鸽子如出一辙啊。”高泽洋将烟兀自点燃,摇摇头说:“行了,问吧。” 只愣了一秒钟,赵观棋问:“他情况怎样。” “非常不好。”作为医生,高泽洋毫不掩饰,“重度抑郁伴焦虑,而且躯体化特别严重。” “自残、自杀倾向,时常耳鸣,而且人格解体障碍的临床表现在他身上也很明显。” “你在电话里给我说的他无意识说的话,其实也就是一种病症表现。” 高泽洋深吸一口,在烟气飘散中说:“就是那种放他一个人吃顿饭,都可能跳楼的程度。” 赵观棋一惊,转过头盯高泽洋。 “他是谁。”高泽洋问他:“你知不知道他以前经历了什么。” “朋友。”太阳穴突突地跳疼,赵观棋流露出难得的没把握,“我知道的也有限,电话里都跟你聊过了。其他的我后面了解到了,给你说。” 踌躇一瞬,他对高泽洋嘱托:“心理干预还得麻烦你了。” “稀奇。”高泽洋说,“你还彬彬有礼上了。” 无视调侃,赵观棋径直问:“能治好吗。” “完全康复有难度,家人朋友要多注意,多疏导,多关心。”高泽洋叹口气,嘱咐他:“难,他这种情况已经很久很久了。你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这不是今天吃点药,明天看两次医生,后天做几次治疗就能好的。” “我遇到过不少患者,前一天刚和医生说感觉好多了,晚上就从三十多楼一跃而下。” “什么吞药,烧炭,割腕,我见多了。甚至在卫生间水龙头上绑根绳子,跪着就能硬生生把自己勒死。” “患者的心境变化不是我们能预料的。”高泽洋说得很专业冷漠,“就算熟悉得很,也会不打招呼就去死。” 赵观棋听得很认真,甚至是入迷。意料中的恐慌无措并没有袭来,他想起那瓶刺鼻的冰红茶,在脑海中按照顺序,预设所有自杀方式的痛苦程度。 似乎都大差不差,各有各的痛苦之处。 只是他不是周景池,不知道周景池是呼吸着更痛苦,还是喝下那瓶药更痛苦。 高泽洋还在继续说着:“说白了,就是赌,患者赌,我们也赌,家属朋友也赌,只不过每个人手里的筹码不同而已。” 见赵观棋一动不动,他打起预防针:“总之,你要时刻有心理准备。” “比起其他病患,这样的心理和精神层面上的病人......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 高泽洋拍上赵观棋肩头:“身边人,尤其。” 狂风烈日嘶吼拉扯,似乎要在这个医院上空争个你死我活,斗个两败俱伤。 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烟雾也时不时盖住视野。连话音也被吹散,赵观棋却觉得很好,至少那些个可怖的字眼词语飘散远去了。 “谢了。”他后知后觉道谢。 视线落在白大褂前熠熠生辉的胸牌上,赵观棋盯了半晌,最后问:“怎么来公立医院了。” 回国不过几月,在国外连家里人都联系得少,赵观棋记忆还停留在高泽洋在梅市某个私立医院的时候。 赵观棋小高泽洋几岁,从小认识也是因为母亲的缘故。高泽洋读研究生的时候,他才刚出去念大学。 高泽洋成绩优异,研究生毕业后毫无疑义地进入了一家医资雄厚的私立医院,如幼时大家所愿的那样成为了一名专业的心理科医生。 人人削尖脑袋往上钻的时代,柏城的医院与梅市之前那个医院比起来,不论地理位置、医院背景还是薪资水平,赵观棋都难以理解他为何会往低处走。 停顿很久,高泽洋放下烟,快要烧到指间的烟随着风明明灭灭:“一个人待那儿,没意思。” “你不是最喜欢梅市风光?”赵观棋不解,“厦马港巨轮航海,你不是说看不腻?” “腻了。”高泽洋推翻以前的自己,“现在谁还爱看那玩意儿。” 没有追问,赵观棋想起什么似的,提醒道:“永年生日快到了。” 高泽洋还是目视前方,风把夹着的烟吹烧得飞快,须臾就到指间。 “一起过吧。”赵观棋拿过高泽洋手中的烟头,轻缓地按在墙壁上,“我也去。” “你倒有心思关心起其他的了。”高泽洋拍拍白大褂上的烟灰,“还一起过,你不怕一回梅市你爹就绑你去结婚啊。” “他还能管我一辈子?”赵观棋语气中带着些嘲讽,“你才要小心点,回去碰到不该碰到的人,我可不帮你打架了。” “傻逼。”高泽洋迎着风没头没脑地骂出声。 两人都被这一句骂得笑了起来。炙热夏风吹过,吹亮台面上奄奄一息的烟尖,吹走高泽洋眼眶泛酸的零星水光,独独没吹热某颗尚未足够强大的心脏。 烟消云散,烈日重新夺回主宰权,赵观棋又吹了会儿风才慢悠悠下楼。 到门口,高泽洋一头撞到突然停脚的赵观棋背上。 疑惑抬头,赵观棋凑近他:“我身上有烟味没?” 高泽洋看也不看:“没有。” 正要拧门把,赵观棋抓住那只手:“我说真的,有没有。” “你特么还矫情上了。”高泽洋觉得稀奇,又看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便凑过去嗅了几秒,最后回答他:“没有。” 说完压下门把手,刚推开一个缝,手又被逮住。 高泽洋皱起眉头看过去,赵观棋居高临下看着,对他说:“你身上有。” “那又怎样。” “他会吐的。” “......”高泽洋瞥过去,“那你是要把我革职?” “你换衣服。”赵观棋乐于助人:“我给你拿出来。” “?”赵观棋在高泽洋看傻逼的眼神中悄然推开门,年久的铁门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吱’。 走进半个身子的赵观棋愣住,旋即转过头告诉高泽洋:“该上油了。” “?” 没等高泽洋反应过来,门缝里已经塞出来一件白大褂。 赵观棋在门里,微笑着说:“到你查房的时候了,去吧。” “这是老子办公室。”高泽洋觉得荒唐。 “哦。”赵观棋点头,顺手拉房门。 “那我换什么衣——”高泽洋的声音被倏然闷在门外。
第22章 梦悬一线 又一声嘎吱之后,赵观棋踮着脚,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隔着摆满各种文件夹以及一台电脑的办公桌,咫尺相近的视线如夏日轻盈的蜻蜓,点水般轻柔落在一张恬静睡颜上。 周景池枕着双臂趴在桌子上,面朝窗户睡着了。 窗帘是纱制的,削去尖刺的阳光透进来,影影绰绰,光影婆娑,将彻夜未眠看过的脸照得很不一样,像一尊不渡己的泥菩萨。 一边向身边的人播撒善意和笑容,一边涉水渡河,屏着气拖着命。 白皙修长的手端着玉净瓶,洒出的甘露水只有零星几点。 有时幻化成雨夜中顶着破口大骂捡起流浪猫的手;有时变成不厌其烦陪人在老旧农家乐寻物的脚;有时又变为在一众候客车队中、义无反顾选择某辆最破旧的三轮车,无视司机残疾腿脚毫不讲价的心。 菩萨耿介端方,四肢勤,五谷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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