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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处在永不放晴的雨天。 天公不开眼,不作美。与人为善,缄默不言的泥塑菩萨被雨水冲刷掉手,侵蚀去脚。望着晴朗的对岸,他破釜沉舟渡河,却被汹涌山洪暗流卷去最后的心。 那颗相拥贴近的心,明明是很沉重,很响亮的。 赵观棋记得清清楚楚,好似那个拥抱之后,右边也被印上了一颗一模一样的心。 两个人的心脏叠在一起,会变得强大一些吗? 会吗? 他不知道,也没人会知道。 阳光牵动的无数微小尘埃中,周景池似乎睡熟了,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赵观棋记得,这个叫‘快速眼动睡眠期’,人类在清醒后能回忆起的梦境,大多都发生于这个时期。 黯然的注视中,赵观棋祈祷,一定要是个好梦。 光斑缓慢地移动,巧然与睫毛共颤,周景池不适应地缓缓睁眼,发麻的手臂牵动着脖颈,浑身如老旧发出麻点的电视机一样难受,举起一半的头不得不停下来缓缓。 “醒了。” 眼睛还半眯着,周景池不敢挪动铺在桌面的手臂,艰难看向对向声源。 “我睡......多久?”脑子一片混沌,他问得含含糊糊。 赵观棋递过去一杯热蜂蜜柠檬水,看着腕表说:“从我进来算起的话,两个多小时。” “我睡了这么久?”周景池想起梦境里的光景,似乎在感叹:“感觉就是一瞬间。” “一瞬间你的手会麻成这样?”赵观棋拿着没被接过的杯子,走到他身边,杯沿携着柠檬的酸涩和蜂蜜的甜腻扑鼻而来。他命令道:“张嘴。” 明明无人作答,赵观棋却好像得了应允,将杯子缓缓倾斜。热气愈近,杯中酸甜的柠檬水从唇齿间涌进,周景池拒绝的话语随之咽进胃里。 赵观棋不通人情,一杯见底后才放过难以协调吞咽与呼吸的周景池。 “还想吐吗。”他放下杯子问。 “早就不想了。”周景池逃离般往后仰着身子,无视就位的纸巾,用手胡乱擦了嘴,“我们走吧。” “戴上。”赵观棋将手里的一次性口罩递到他面前。 “这是干嘛。”黄昏虽逝,太阳的余威却还在,戴上口罩难免燥热,周景池不乐意。 “上车再摘掉。”赵观棋语气不容置疑。 双目对视,周景池想起大厅里赵观棋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必要再生事端,他没理由推脱,撕开包装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说:“走吧。” 赵观棋提起药,两人一前一后进到电梯,降到一半,电梯门打开,并肩而立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袭快要耷拉到地上的白布。 两位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缓缓推床而入。 周景池立刻向后闪避,躲到赵观棋身后那方狭窄的角落里。 赵观棋侧头扫了一眼,将身体往周景池面前挪了些许,如一方另类的方舟般拢住他。 无人说话,只有白大褂口罩上方不遮不掩的漠然与肃穆。 电梯降得很快,不过几秒,便稳稳停在一楼。赵观棋侧开身子,在偌大的电梯里为周景池让出通道。 没有迟疑,一个人影飞速而出。 紧随其后,赵观棋没忍住回看一眼,电梯门已开始内合,占满轿厢的白在缝隙中继续下行。 开小差不过几秒,周景池在眼前彻底消失。 赵观棋加快脚步,出了大门却转头撞上望着路边的高泽洋。 “别追了,人又没跑。”高泽洋对着他,话里有话:“心急跑着追来追去,小心栽跟头。” “不会。”赵观棋斩钉截铁,“你别推己及人。” “真真假假,懒得跟你两个打哑谜。”高泽洋望着赵观棋那辆宾利,似劝似问:“你别是三分钟热度吧,他禁不住的。” 他从远处拉回视线到赵观棋身上:“想清楚再做,人可不像攀岩和物理题。” 赵观棋思考一瞬,似乎真的动摇了:“那你觉得像什么。” 高泽洋望了望光污染下毫无星星可看的夜空,又垂头闻了闻失去烟气的白大褂,说:“像蒙着眼徒手抓住的泥鳅。” “你以为你抓住了,其实只需要一秒钟,它就会逃掉。” “之后呢。”赵观棋问。 “最后还是被老天爷宰了。” “不怪永年骂你没文采,你这比喻烂爆了。”赵观棋骂他,旋即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劝慰般开口:“少抽点吧,生日被闻出来,又得骂你。” 高泽洋没有应,等待两秒后,赵观棋继续往外走。 不过两三步,高泽洋突然喊住他。赵观棋回头,听见一句轻飘飘的话。 “别像我一样。”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赵观棋冲他笑一下,头也没回地走了。 直到宾利转向灯亮起,高泽洋才心虚地笑起来。该下班了,他朝医院走去,疾步而过,角落的垃圾桶不轻不重地响了一声。 正值晚高峰,宾利在宛若游龙的车流中艰难挪动,午间时的绿意盎然早已被夜色尽数掩藏。 驶离最忙碌的路段,宾利拐进了来时的道路,黑色的宾利融进黑夜,天地间只剩车灯和风吹树叶作响的声音。 摘下口罩的周景池将脸偏向车窗,静默闻嗅着争先恐后涌进的夜风。 太安静,夜色催人疲,赵观棋腾出手去开音乐,副驾却蓦然出声。 “我梦见许愿树了。”周景池看着一片漆黑,说。 忙着开音乐的手顿住,片刻后,开始随机播放粤语歌。 “是吗。”赵观棋问,“在哪里?” “老房子。”周景池将车窗彻底降下,听着风声,缓缓说:“我梦见那颗樟树变成许愿树了,飘着好多我没见过的红丝带,像苹果一样红。” 赵观棋正想问问他许愿了吗,便听见他说:“我想许愿来着,可是一阵风吹过来,那些红丝带都不见了......” 他的声音顿住,随后说:“变成好多颗心脏,各种颜色,跳动着,像看着我似的,我就许不出了。” 周景池一眼也没有看赵观棋,却向他提出问题:“你说,这算噩梦吗?” “不算。”赵观棋说,“算你迷信。” 周景池没觉得是坏话,问他:“你会做梦么?” 赵观棋想了一想:“很少。” “那你记得自己做的梦吗?”周景池继续问。 “很少会有人记得吧,偶尔一两次。”赵观棋回答,随后又问他:“那你呢,记得吗?” 片刻,周景池回答:“全部。” 意料之外的答案,意料之外的平静。车间风中飘散的粤语金曲断断续续,听不真切,破碎成只言片语,裹挟着周景池的回答没入黑夜。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赵观棋升起副驾一半车窗,对他说。 没有拒绝,周景池靠在颈枕上阖眼。 对话彻底消失,明明还在回程路上,赵观棋却平白生出一种临近终点的怪异感。似乎下一秒,副驾的人便会跟着窗外袭来的夜风飘走,片刻不停歇,片刻不停留。 他比谁都明白,周景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种动物,任何一株植物都渴望完美无瑕的自由与洒脱。 而关键在于,真正的再见是不用宣之于口的。只需要一个转身,一个不知何时降临的决绝的、直白的转身。 周景池完全能做到,周景池差一点就做到。 赵观棋忽然想起那首被听了一千三百多遍的粤语歌来。周景池那么喜欢那首歌,他还有妹妹,有汤圆,有朋友……也许会不忍心说再见? 脑子混沌一片,五感却耳清目明。 股股似发动机震喘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从脚底升到耳边,赵观棋去看仪表盘,显示车辆一切安好。 他摇摇头,又使劲眨了眨眼。 最后迟疑地抚上胸膛。 答案随着平安扣的剧烈起伏,呼之欲出。 当寂静时,情绪便会被环境和感官无限放大,掌下的振动让他疑惑不解。没有下雨,歌却不应景地放到《雨中的恋人们》。 载着人,他一秒不敢分神地看路,却还是避无可避想起那个酒气燥热的夜晚。 雨,寒凉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 床上的人睡熟之后,赵观棋立在窗前看灯下夜雨。心焦口燥,他看了眼手边的烟盒,转头在塑料口袋里掏了两个枇杷出来。 熟透的枇杷金黄浑圆,尤其好剥。 入口却是削骨的酸。 从牙齿酸软到眼眶,让他不得不闭眼才生生捱过。 屏着酸涩,也顾不上沾满粘腻汁水的手指,赵观棋站到床边,盯着换了一身衣服的周景池。 很久,衣柜里另一套长袖睡衣被翻出,重新套在那具单薄的身体上。 昏沉夜色中,眼前人的呓语一刻未停。断断续续,时而平静,时而疯狂,时而带着若有似无的哭腔,如窗外夜灯下断线的雨丝,艰难生存。 赵观棋静静听着,指尖的酸涩汁水好像流淌着,沾到了某个并不存在的伤口,十指连心般一股股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在趋于沉寂时,他凝着阴影下独享梦境的周景池,终于不管不顾地开口责怪起来: “你给我的枇杷,为什么……” “是酸的。”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结束这几章略显沉重的章节-.- 后面进展要快一些噜~
第23章 监督你 峡谷景区的第一次开放吸引来了无数爱好游山玩水的人,游客接待量远超预计,度假村从空荡到夜以继日的运作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除开5A峡谷奇丽的山水吸引,不少游客对月池镇的银饰制作和特色美食也十分热衷,大大小小的祠堂也在当地政府的配合下向大家敞开大门。一时间,人烟稀少的月池镇,形成了以前河到下游清溪河的一带旅游胜地。 好在度假村前期准备工作十分完善,设施设备齐全,餐饮玩乐也一应俱全。还包下了一个山头特地为想体验农家生活的游客开设了许多不同种类的农乐项目。 什么种地、拔草、圈地认领、喂养属于自己的宠物,还有不同农作物的收割体验、钓鱼抓牛蛙、摸螺蛳逮黄鳝,一时间供不应求。 开放式的厨房时刻为游客准备一切原料,完全可以实现自捕自烹饪的完美体验。 周景池带队本地顾问组,组内五个都是年纪相仿的本地人,既能跟得上时代,又能根据本地情况应变。 本地组犹如在世革命砖,这两天可谓忙得不可开交——介绍当地美食,推荐游玩路线,嘱咐安全事宜,和镇上其他店铺牵线搭桥共建旅游网。 忙得腰酸背痛,口干舌燥,周景池才觉得人算不如天算,预设的一切心理准备都被鱼贯而入的游客全部打乱。 从头一天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得心应手,也不过是两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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