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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一说：“其实，我家还算好了。” 韩暮鸦说：“什么？” 尹一说：“有些小孩死了父母之类的，或者出生就是孤儿，又可能随着父母打工外出漂泊，又或者是留守儿童。我还有家啊。我的母亲很爱我。” 韩暮鸦说：“是啊，这就是你的家。”他们上了楼，走到了门前，韩暮鸦说：“我来开吧。” 尹一把钥匙给了韩暮鸦，韩暮鸦推开门，看见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脸。 母亲：“尹一……” 尹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伤，本来想说不小心摔了，但是这么一想，结果还是在撒谎，他想实话实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韩暮鸦说：“他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 母亲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去处理伤口。”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让韩暮鸦看他的家，但是这比跟父亲住在一起的房间好多了。父亲的房子根本没有生活气息，除了烟灰缸的烟，空酒瓶里的烟头，摆放在洗手台里整天不洗的碗，尹一一回家就要负责家里的家务，男人是绝对不做的。 尹一的奶奶特别心疼男人，隔代亲在尹一这里是行不通的，不管男人怎么窝囊，奶奶都觉得男人是最棒的。当然，奶奶也会给尹一钱，这笔钱自然是被男人拿走了，男人让尹一好好谢谢奶奶，诸如此类还有很多事，他那些亲戚也会给尹一一些钱，但是当然又被男人拿走了，尹一只不过是他用来拿钱的宝贝。虽然拿不了太多，但能拿一点是一点。 至少，这个房子很干净，冰箱里也会有东西，不是像男人的房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气。自然的，尹一在男人那边，是被当保姆使唤的，男人很善于使唤尹一，男人觉得尹一很不错，又能当仆人使唤又不是赔钱货，两全其美。 尹一提前跟母亲说了会带韩暮鸦回来，桌子上是母亲做好的菜，很丰盛，母亲是打过电话问了韩暮鸦喜欢吃什么，所以做的都是韩暮鸦喜欢吃的，至于尹一，他根本不会看菜吃饭，有什么吃什么，全都很喜欢吃。 月城中学的饭菜很差，差到大家宁可倒了不吃，但是，这样又会被老师批评是浪费，大家只能忍着恶心吃饭，但尹一居然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因为不吃饭体力跟不上，所以再怎么难吃都要吃下去，吃了那样的饭菜，吃什么都感觉很好吃。 韩暮鸦说：“麻烦阿姨了……” 母亲说：“有什么麻烦的啊，我家里也没什么能招待你，对了，来的路上还买了一点水果……” 这个没有问韩暮鸦是因为买的不是时令水果会特别贵，他们没那个钱可以买，只能选红富士。但是，尽管如此，红富士都是尹一的向往，男人的房子里没有人气正是因为他连水果都不买。那是当然的，男人连家都懒得回，哪会买水果给尹一吃，至于尹一，他没有钱，也没法攒钱，他所有的钱都是用来买练习题和试卷的，但就连买这些，他都会担心买太多让男人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收入是母亲的五倍，但是，母亲微薄的工资却可以省下来每个月给他零花钱，给他买吃的，给他买水果，男人却做不到。 男人每天都会发火，要么就是哭诉，说自己生活困难，尹一真的以为赚那么多钱也不能买水果吃，所以他总是觉得自己很穷很穷，他得变得很有钱，但是多少才是有钱呢？正是因为贫穷，就连数字都很难想象，尹一只敢奢求月薪过万，但他不会想别的，说他很成熟是因为他过早做好了不读书的打算，说他很幼稚是因为他还没法想象太多赚钱的法子，他就只能觉得必须得好好读书，因为学校里灌输着不读书就会变得很悲惨的下场，但是，读书读得好就是否能变成世上最有钱的人呢，其实这两者没什么必然的关系。 尹一还在幻想，韩暮鸦的家里，是不是天天能吃到红富士呢？但他不敢问出口，因为这很可笑，就像《摩登时代》的穷人幻想富人的门前有奶牛可以挤奶一样，他们根本不知道牛奶可以装在盒子里，而且，是富人就一定会喜欢喝牛奶吗？ 韩暮鸦也不喜欢吃苹果，但是，他看出这是这个家对他的热情招待，他还是拿了。
第29章 尹一的父亲对尹一有极高的要求，他喜欢做一些美梦，由自己的儿子实现，不过他本来是没期望儿子能实现的，看到儿子小学成绩差的时候，他就想放弃了，就感觉尹一这辈子的天赋应该都从小学开始展现，俗话说得好，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但尹一的家境足以让他输了，这不在男人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从来不想成为好父亲，说来很奇怪，父亲不用成为好父亲，但孩子得成为好孩子。 可以说，男人一开始就是没对他抱有什么期望的，当然，就算抱了期望，也不会给他花补习班的钱，更不会给他报兴趣班，钱都是赚了自己花，尹一发奋读书，男人才一改态度，说：“我向来都是对你抱着很大的期望的。”然后，他就迫切地希望儿子能考985，因为男人没考上过，虽然如此，但要让男人说考上985代表什么，男人肯定会说，那很牛逼，能让所有人看得起你，男人不在乎在那里遇到的导师，得到的知识，他不在乎尹一学到的知识有什么用，可以说，他只是出于虚荣心，才想让尹一考那里。 而尹一听的最多的莫过于，没考上985，将会面临很失败的人生，生活在社会的底层，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尹一对学习有那么大的恐惧，却不知道学习到底代表了什么，他想学习是代表工作的，他的父亲是功利主义者，所以他也只能从功利的角度出发，如果让他学习一段时间而不能拿到相应的报酬，他是很不乐意学习的。 仔细一想，非常恶心，他根本没有高尚的道德感，也没有什么情操，他所具备的是一个跟父亲一样的灵魂，那般让他憎恨，肮脏。他看起来很乖巧但是满口谎言，就连调查问卷也不敢填上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曾经被老师勒令过，所以他觉得什么都很满意，午饭做的很难吃，很满意，老师会体罚，很满意，父亲会殴打他，很满意，满意着满意着他就习惯了，感觉事情就应该是这样发展的，他不知道怎么愤怒，那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情感，就连考上省重点他都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父亲跟他说欠债的事他就好像早有预料，就连那种悲伤的感觉都没有，那不是自己一直很努力的结果吗？ 但是他根本学不会愤怒，学不会跟父亲吵架，因为母亲一直叫他忍，因为父亲有赚钱的本事，一忍再忍变得不会生气，成了好脾气，别人怎么骂他他都无所谓，只有在军训的时候，他的怒火被韩暮鸦点燃了。 尹一说：“多谢啊。” 韩暮鸦说：“不需要谢来谢去的，我们是朋友吧？” 尹一说：“朋友……”尹一一直觉得朋友就是知心的，而且需要用钱叠加出来的，可是尹一没有钱，他也没法对别人敞开心扉，所以他没有朋友。 尹一说：“我给了你什么？” 韩暮鸦说：“一个住处……” 尹一说：“这也算吗？” 韩暮鸦说：“又不是谁都能让别人住他家，而且……” 这是尹一母亲租的房子，算是千挑万选才能找到两个房间，一个是储物室，被母亲收拾过后当做她自己的房间，另一个是给尹一的，这本来就是给单人住的，现在硬生生住两个人，浴室不够大，洗手台不够大，厨房也很狭小，但母亲找不到分开的房间租金又很便宜，一切显得那么拥挤。 尹一是很愧疚的，他感觉自己对不起母亲，读书有那么重要吗？他的执念有那么重要吗？那算私欲吧？简直算压榨母亲活着，让母亲活得那么艰难，他是为了让母亲幸福才想好好读书，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韩暮鸦说：“哪个是你房间啊？” 尹一指了一下，韩暮鸦说：“我进来啦。” 很快的，韩暮鸦就看到墙上的计划表和日程安排，还贴着地图，还有一块白板，上面记载着知识点，到处都是书堆，尹一意识到了一件事。 甚至说，他都没地方能让韩暮鸦睡。 如果说，他的房间再大一点就可以做到，但是他的房间很小，地上到处摆着是数不清的试卷习题资料。 家贫。 韩暮鸦说：“你整天就是跟它们打交道啊。” 尹一点头。 韩暮鸦看了一下计划表，发现尹一今天也有写学习计划：“我是不是破坏了你的计划？” 尹一说：“没事的。” 韩暮鸦说：“别这样啊，你很生气吧？一般来说，每天都布置成这样的人，计划要是被打乱的话。” 尹一说：“因为是你，所以没什么。” 韩暮鸦沉默了一下。 韩暮鸦说：“我会打扰你学习吗？” 这里没有电脑，韩暮鸦有点不适应，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是他心里还会想人人家里都应该有电脑。 尹一说：“作业没关系吗？” 韩暮鸦说：“无所谓，一天不做而已。” 尹一说：“那怎么行，老师可能会为难你的吧？” 韩暮鸦说：“我都跟家里人吵架了……” 尹一说：“我去取吧，叔叔阿姨应该不会冲我发火……” 韩暮鸦说：“别去，他们……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其实不是这样的，而是他们，会看不上尹一的家庭。如果跟他们实力相当，韩父韩母会表现得很亲和。 韩暮鸦说：“你写吧，我打游戏就好。” 母亲敲了敲门，说：“尹一。” 尹一说：“母亲，请进吧。” 母亲又给他们准备了点心：“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尹一很喜欢吃的，我就想，你会不会也喜欢吃。” 韩暮鸦说：“谢谢阿姨。” 母亲说：“尹一说你很有才，而且你长得也很好看啊，又有才气又帅，一定有很多女孩喜欢你吧？” 韩暮鸦说：“我其实非常讨厌女生递情书给我，干脆不跟她们交往了，而且有的人每次约我都是来告白的。真没意思啊。” 母亲说：“你只是不喜欢她们吧。” 韩暮鸦说：“其实，我初中的时候，就认识尹一了。” 母亲说：“是什么途径呀？” 韩暮鸦说：“在网上，您儿子参加了一个很有名的英语演讲。对了，尹一的父亲是还在工作吗？” 尹一没提这件事。 关于他的父亲。 母亲说：“在尹一小学就离婚了，尹一是……不久前才跟我一起住的。” 韩暮鸦说：“离婚？您赚的比他父亲更多吗？” 母亲摇摇头。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父亲那边过不下去，才来母亲这边的。 尹一说：“我父亲，欠了很多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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