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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绥抿着唇看着他单薄的身形和病气明显的脸色,沉声道:“我没觉得吓人。” 迟阙一愣。 云绥移开眼,盯着手里的中性笔。 当然是怕的,他一整天都在担心自己不全面的思虑会给迟阙带来巨大的损失, 直到中午舆论发酵起来,他悄悄松了一口气时才突然意识到,让他恐慌的上午就是迟阙的日常。 他顶着这份责任,用缺少的经验和阅历,日复一日的和父母艰难周旋。 想到这里,他心里只余心疼。 “我……” “小绥。”林薇按住他的肩膀,神色间压着怒意,冷声道,“通话时间只有一小时,还有很多人等着,你跟我回家。” 云绥死死握着听筒转过头,只见身后的虞兮,老管家,严霖,路益明,全都急不可耐地等着。 他沉默片刻,缓慢地撒了手。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每一件都比他压在舌尖的那句“我心疼你”重要。 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云绥把话筒交给离得最近的老管家,只来得及挥手道别,就被林薇强硬拽走。 “你还真是越长大越回去了!” 林薇一进家门就开始批斗大会,“什么事情都敢插手,今天的情况是你该掺和的吗?” 管家和佣人们当即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全都装聋作哑。 云绥不卑不亢:“股份所有人认定的代理者可以暂持股份做出决定,我作为被委托人维护迟阙的权利没有任何问题。” “反了你了!”林薇难得失态,霍然起身破口大骂,“他亲妈还能不如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考虑的长远?难道你和他才是一家子?” 云绥的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回怼:“虞阿姨那不是为自己考虑吗?” “闭嘴!”林薇厉声喝道。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林薇端起凉茶败了败火,指着楼梯眼不见心不烦道:“给我上楼呆着,从今天起,保镖全程监控你的上学放学,除了学校和家,你哪都别想去!” 云绥瞳孔巨震:“妈!” 林薇摆了摆手,刘管家和几个佣人上前拦住他。 “少爷,您就听话吧。”刘管家一边把人拽进电梯,一边无奈地低声劝着,“夫人性格说一不二,您讨不着好的。” 被半强迫着推进房间后,云绥彻底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林薇的保镖随行贯彻的十分彻底,云绥进入学校后他们仍然会混进人群等在学校周围,提防一切他可能出逃的机会。 在几次中午和晚上尝试甩开他们失败后,云绥放弃了。 他只得接受现实安安分分上课。 大概是校方压得紧,校庆夜晚出现救护车并没有掀起波澜,只是迟阙校庆结束后继续消失引来了不少一班学生的好奇。 周扬私底下来问过他一次,被云绥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别扭的可笑,一边万分抵触和人讨论这个沉重的话题,一边又竭尽全力从林薇或者云野那里收集各种迟阙的消息。 从拐弯抹角的试探到不顾体面的蹲墙角偷听,甚至连监听器这种下作的手段他都动心过。 然而大概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的游击战只进行了一星期就被林薇发现,他的信息中断在了迟阙和迟为勉的股份转让协商。 日子在紧张的对抗氛围里不知不觉地过了一个月。 十二月底的时候,整个南城出现了一场大降温,突如其来的流感迅速爆发。 云绥幸运地躲过了流感,却收到了两个惊天噩耗。 迟阙的病情发展异常加快,半个月内必须接受骨髓移植。 迟为勉拒绝了他的合同条件,更拒绝让迟熠进行骨髓捐献。
第96章 呼叫奇迹 “所以呢?就看着他等死吗?”云绥在天台拦住林薇逼问。 大概是刚结束了一场并不愉快的聊天, 林薇眉间还笼罩着一层阴影,红唇紧抿,甚至有点失去血色。 她放下手机, 眯着眼看了看拦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提了口气摆正脸色, 却在开口之前叹了口气:“还不是你当初一定把着股份不同意迟为勉的要求?” 云绥掐了下指腹的软肉, 酸痛感从指间传进脑海, 他冷嗤:“我不同意难道迟阙就同意了?不要把成年人的不堪转嫁到我们身上。” 林薇被他顶的哑口无言。 云绥抱着手臂等了一会儿, 终于在沉默中一点点心凉下来,确定林薇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好。”云绥点点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直以来的包袱,“我今晚晚点回来。” 她脚步一转, 匆匆便往楼下去,林薇在身后叫住他:“你去了也没有用!” 云绥脚步顿住片刻,轻轻扯了下嘴角。 一声轻笑从他喉间流出来,弥散在空气里,只留下讥讽和不解。 “没有人探病是为了有用。”他微微偏头,用余光瞥向身后的母亲,眯起眼微笑,“按照你的说法, 也许他明天就一命呜呼了呢?见一面少一面了。” 上楼清扫的佣人听到此话骤然僵在楼梯口, 拎着工具进退两难, 只能装作聋哑人躲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云绥冲他藏身的地方招了招手,抬脚赶路。 “等等!”林薇再次出声, 语速极快,“你下楼去叫司机, 我和你一起去。” 云绥愣了一下,惊讶地转身。 “快去。”林薇脚步不停,却没有看他,只是推了下他的肩膀,“马上就要六点了。” 冬天拥有漫长的夜晚,车子发动时夕阳已经要沉入地平线之下,橙红色的光晕风采减弱,被蓝黑色的天空缓慢侵蚀,吞没,到医院时已经完全没了阳光。 迟阙只短暂的在普通病房呆了几天就又回到了无菌病房,云绥到时,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着电视节目。 除了护士,没有一个来看望他的人,甚至连虞兮都不见踪影。 “妈,你们好默契,连施压都这么统一。”云绥在她耳边嘲了一声,目光扫过空荡的走廊和那抹孤单的人影,“虞阿姨到现在连一次传话都不愿意帮忙吧。” 林薇动了动嘴唇,又无可奈何地沉默。 “小绥,虞兮她不想让迟阙……” “行了妈。” 云绥直接打断她,往护士站去申请探视。 带等通知的间隙里,他斜倚着前台侧身去看母亲,淡漠道:“你们只要他活着,我想要他好,仅此而已。” 林薇站在两米外的地方看着他,眼神晦暗。 仅此而已,矛盾的中心也不过是她们有能力却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逼迫一个孩子在生命和应得权益里做选择。 没有人看不出个中龌龊心思,所以也没有必要费尽心机保护长辈早已崩裂的人设。 “小绥,你会因为这些事恨妈妈吗?”林薇沉默很久,终于艰涩地开口。 云绥垂下眼眸。 特护病房的人不少,来来往往的陪护家属要么神情凝重,要么行色匆匆,自然不会注意到一对无声对峙的母子。 “二号床云绥?病人同意了。” 护士远远地冲他喊了一声,云绥抬起头,甩了甩垂在眼前的头发。 “你是我妈妈。”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很低,“我对你说恨,有点过分了吧。” 我只是会不理解并厌恶着你的立场而已。 “只是觉得有点不值当,或者说,幻灭。”他路过林薇面前时,冲她轻柔地笑笑,“我以为你会一直站在理的那一边。” 林薇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急切,有难过,但没有后悔。 “我一直希望他们母子俩都能好,这就是我的理。”她拽住儿子的衣袖,语气笃定又激动。 云绥笑了笑,拽回自己的袖子。 其实那间病房里从来就不存在“理”,有的不过是偏心的辩白和用性命做基础的对抗。 只有落在人身上的病痛和折磨是真实存在的。 “还是不打算放弃吗?” 云绥握着通讯电话,将眼前人和记忆中的样子对比着。 短短半个多月,迟阙又瘦了一圈,几乎可以说是形销骨立。 迟阙把电话线抻到最长,自己则挪到床畔,努力用痛了太久有些模糊的视力描绘着他的容貌。 “你也来当说客?”他隔着听筒笑了一声,嗓音很哑,无力又虚弱。 “我……”云绥下意识蹦出一个字又瞬间停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当说客,但我好像想不到办法了。”他叹息着,很好的掩藏起六神无主,“我不处在你的位置上,我只想要你活着!” 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病床边的人单脚点地,一动不动地握着听筒,只偶尔晃一晃腿。 他半天没说话,云绥心里的火便愈发难灭,又急又怕,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其实,我也快撑不下去了。”迟阙终于出了声,仰起脸看着天花板,“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实际上有多疼吧。” 云绥倏然安静下来。 “我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迟阙笑了一声,像安抚又像发泄,“我疼晕过好几次,疼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我睡了多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因为没有人来跟我说话,所以有好几天我的时间感知都是错乱的,只能凭借护士来换药的次数来判断早晚。” “我也很怕死啊。”他轻飘飘地感叹着,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极端的时候,我甚至会恨我爷爷把股份留给我。” “我早就想过很多次妥协了。”他微微笑了一下,很轻,但云绥看到了。 “但每次我想答应的时候,又会因为倒霉而不甘心。”他冷笑一声,扯着身下的床单拽出好几条褶皱,“我都这么倒霉了,就遇不到一件幸运的事吗?” 云绥鼻尖一酸,眼泪不受控地掉下来。 由于太久没和人沟通,一向话不多的迟阙罕见地絮絮叨叨:“我没爹没妈还死了爷爷,自己的财产拿不到,刚谈了恋爱就要进黄泉,我倒霉了十八年,连一个配型源都得不到吗?老天有点太不公平了吧。” 云绥破涕为笑。 大概人在极端压抑的时候笑点就会变得特别低,地狱笑话都能拿来苦中作乐。 “为什么生病的不能是迟为勉呢?”云绥皱着脸,表情严肃认真,“他死了,这个世界就清净多了,支持让迟为勉替迟阙承担白血病。” 迟阙乐出声:“支持让迟为勉替迟阙承担白血病。” 两人人机似的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在转移诅咒一样。 “你想好什么时候答应了吗?”笑够了,云绥手撑在玻璃上,像是拼尽全力缩短距离。 迟阙叹了口气,却带出一串咳嗽,尽量清楚地说:“也许,今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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