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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天生如此,总是本能地对所有太过巧合的事保持警惕。隋星原本并未过多深究过成愿的解离状态,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成愿那样心平气和地接受“我可能杀过人”的推论。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隋星就没法对它视而不见。 他当然知道陈简意为什么要那样问,昨天的案件重演已经给出结论,凶手确实可以在短短七分钟内完成从杀人到替换诡计的一系列动作。问题就在于这是套过于精密的行动路线,时间太过紧凑,几乎要求实施者在空间和节奏上没有任何出错的可能性。 可是成愿假装遗忘的理由又是什么呢?他不惜编出这么大个谎言都必须要隐瞒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件事越想越像个死结,四面八方都是断头路。 隋星保持着平静的面色为成愿复述案件重演的结论,心下却对自己的纠结有了想法——说到底,他只是不想把成愿和杀人犯的头衔联系在一起罢了。 成愿认真听完,有些愕然:“怎么这么复杂?” 隋星不想撒谎,沉默片刻,坦诚道:“这是你作为凶手的行动路线。” “噢。”成愿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被自家律师怀疑,肩膀下沉了一点,隋星几乎可以幻视到对方脑袋顶上有对耳朵也失落地塌了下去。 “我只是需要确认各种可能性。”隋星下意识找补,说完又觉得不对,他实事求是,有什么好心虚的,“总之我没说你一定是凶手。” “我知道。”成愿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隋星一脸震惊,怎么又给他委屈上了? “你别来这套,”隋星痛心疾首,“我真受不了你这样。” “可我真的觉得我没杀人。”成愿依旧拿头顶看他。 “知道了,”隋星叹了口气,伸手把对方的脸捧起来,“我也希望你没杀人。” “真的?”成愿皱着眉抬眸看他。 “真的。”隋星语气诚恳,毕竟刚刚那句的确是他的心里话。 他话音刚落,成愿脸上的委屈迅速如潮水般褪去,很快只留下一簇得逞后的浅淡笑意:“隋律师,你是不是特别受不了我对你撒娇啊。” 靠。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中计,隋星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拳头硬了。 “我警告你,”他再次与陈简意共情,终于明白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警告半天也没警告出什么名堂,只能疲惫地说:“不许撩拨律师。” “那你告我吧,”成愿笑着说,“我认罪。” “好了,停止。”隋星接过对方递回来的笔记本,伸手示意他闭嘴,“该说的就这么多,我回去整理一下,得开始走移交之后的程序了。” “好,”回归正题,成愿也不再插科打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目前没有,”隋星说,“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多吃饭,多休息,好好配合审讯。” “我一直都很配合,”成愿撑着脑袋说,“只是偶尔懒得搭理他们而已。” “懒得搭理就别搭理。”隋星耸耸肩,“时间快到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成愿看着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沉默片刻,直到桌面的东西基本被清空,他才开口问:“如果我真的是凶手,你还会继续为我辩护吗?” 他问得真挚,隋星望向对方,意识到这次的问题似乎与之前的试探不同,像是对方权衡利弊后,终于撕开的一点可以给出的真心,于是他想了想,也给出真挚的答复:“你如果真的是凶手,就别告诉我了。” 成愿挑眉道:“为什么?” “我都说了,我不希望你是那个凶手,”隋星坦然道,“你演技那么好,骗我应该不难吧?” 这大概又不是成愿预想中的答案,他抬眸看向隋星,不知是错愕还是被感动,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身后传来开门的响动声,隋星抬头看了一眼表,说:“真的要走了,没什么要说的了吧?” “嗯,”成愿眨了眨眼,缓慢回神,“没了。” “好。”隋星站起身,抬手和身后的吴振打了个招呼,“那下次见。” 房间另一侧的门也被推开,成愿起身,熟练地抬起双手让对方为自己戴上镣铐。隋星倚在墙上目送对方离开,在门彻底被合上之前,成愿突然回过头,对隋星说:“隋律师,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都说了不是免费的。”隋星笑着说。 成愿也被逗笑了,眉眼柔软地弯了下去,在警察的催促下,他抬起双手朝隋星挥了挥:“下次见。” 等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隋星支起身子,转头对吴振说:“走吧。” “你还说他不是你对象。”吴振憋了一路,等两人走到停车场后,终于忍不住不吐不快,“看你刚刚笑的,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封口费,”隋星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递给他,“顺便感谢你给我透底。” “这都小事儿,”吴振见烟眼开,立刻往自己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接下来有你忙的,那我不打扰了,有消息我随时通知你。” 隋星向对方告别,转身坐上车,进入密闭空间,一直掩藏的心跳声终于轰然着充满了整个车内。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企图驱散身边不存在的粉红泡泡,心想自己真是被这群热衷于脑补偶像剧的人传染了,居然真的被那一句“我认罪”整出了点不合时宜的悸动。 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挺好的,还疼,至少人没疯。 平复心跳半晌,隋星终于一脚踩下油门,驾驶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他提醒自己情绪是暂时的,荷尔蒙也可以被压制,汇入车流的那一刻,心理暗示居然真的应验,似有什么东西将他从飘忽的状态中拉回了现实。隋星回过头,猝不及防与检察院那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对上视线。 思绪瞬间归位,大脑失衡的部位开始缓慢重启,带动一整片齿轮转动,为数不多不安分的荷尔蒙被挤压掉最后一点生存空间,这下彻底不动了。
第20章 隋星前脚刚踏进律所,后脚便有人跟了上来。 林佳玉退休三年,早已忘记加班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此刻时隔三年复工,她显然还没做好面对高强度工作的准备,脸上竟少见地显出了一丝疲态,与隋星碰上面,也只是懒散地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怎么累成这样?”隋星从前台拿了一瓶水,扭开递到她手边。 “刚跟两个电影投资方耗了一下午,”林佳玉喝了口水,叹气道,“现在形式不太明朗,大家都在观望,也就主赞助方那边还算好说话。” “他们怎么不等败诉了再落井下石,”隋星嗤笑一声,“主赞助是谁?” “天意集团,”林佳玉说,“成愿代言了他们旗下一个护肤品品牌,也是电影赞助商之一。我估计他们还是想保住代言人的脸面,还主动问我有没有胜算。” “是吗?”隋星挑挑眉,“你怎么说的?” “当然说有啊,怎么能砸自家合伙人的招牌,”林佳玉拍拍他的肩,语气有些揶揄,“大明星,你知不知道网友连你高考成绩都扒出来了。” “我高考分数那么高,让他们瞻仰去吧。”隋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说了,我就回来拿个资料,还得跑趟检察院。” “怎么又去?”林佳玉有些讶异,“成愿要被移交了?这么快?” “嗯,估计也就今天下午的事。”他话还没说完,助理正好拿着一袋文件夹走了过来:“隋律,这里是辩护人意见书,会见笔录和取证材料。” “多谢,”隋星接过文件袋,朝林佳玉招了个手:“辛苦了林律。” “不辛苦,”林佳玉挥挥手,“快去吧,回来我们再说。” 与成愿的会见已经过去两个小时,理智在经过那点短暂的熄火后终于重新占回上风,带动着隋星的海马体开始回溯他和成愿交谈的全过程。 平心而论,成愿可以算得上是隋星的众多客户中最正常的一个,他不吵不闹,面对指控时也从未歇斯底里。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一个接近崩溃边缘的人该有的样子,这也是最让隋星感到不安的地方,即使有成愿那句“我已经把命交到你手里了”,他也依旧无法完全信任。 成愿所处的环境是个被无数放大镜监视的巨型密室,他无时无刻不被注视着,就连心理疾病这种私密的事都不是秘密。正如池老板所说,一个人很难做到真正脱离造成他抑郁心境的环境,如果说创伤是永久存在于培养皿中的菌落,那么成愿如今的平静只能有两种解释:要么他已经麻木,要么,他在表演。 该说不说成愿是影帝呢。不怕客户崩溃,就怕客户每一步都踩得精准,像个提前看过剧本,只是照着台词走流程的演员。这种情况下,与其说成愿不配合,倒不如说他根本不是个能令人信任的人。 真是见了鬼了。隋星撵着指尖,少有地郁闷。怎么会有这么难搞的客户? 检察院二楼,接待窗口人来人往,隋星站在玻璃窗前,手指以急躁的频率敲击着文件夹,昭示其主人的耐心已经进入最后倒计时。 窗口的工作人员终于抬起头:“有预约吗?” “有,”隋星转过身,把律师证和委托书递过去,“隋星,成愿案代理律师。我来提交部分申请材料,同时申请查阅侦查移交卷宗。” “是你啊隋律,”工作人员露出个恍然的眼神,迅速翻阅了一下材料便起身,“您稍等一下,我去叫李检。” 几分钟后,房门内走出一位三十来岁的检察官。对方出来后也不拿正眼看隋星,就冲他甩了个脑袋,示意他进门。隋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和谁打不好非得和这人。 “隋律,”李逸行合上接待室的门,“你每次来我的工作量都得翻倍,咱们能不能少见点面?” “那你让检察院把你调到法警队吧,”隋星把文件夹放在对方桌上,“材料都在里面。” 李逸行和隋星是大学室友,好巧不巧还都是那年的优秀毕业生,只不过一个走入公诉系统,一个选择了辩护律师。这两人当年多少是有些不对付,但毕业后又频繁在法庭上见面,见多了,倒还真整出了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不好办啊,”李逸行一边翻阅材料一边说,“复杂心理因素及供述缺失……你真觉得成愿没撒谎?” “那你也得给我一个精神鉴定申请通过的机会,我才能知道啊,”隋星瞥了他一眼,“我交了两次申请,第一次被拒,第二次连个信都没有,我用成愿精神科医生给出的评估你们又不认可。把我当狗溜呢?你们公诉处的人搞不清楚案件的重点吗?” “知道了,”李逸行差点被他唾沫星子喷死,“我会重视的。但现在检方这边压力不小,急着开庭,我不确定在那之前能不能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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