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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都是贪心的,隋星也不例外。不被定罪只是底线,有了这个底线后,想要的自然会变多——想还成愿一个彻底的清白。 真希望证据能排着队地自己送上门来。 隋星深吸一口气,指尖因寒冷有些轻微僵硬。他掏出手机,没有急着给成愿打电话,先点进文件夹将李清昨天发来的压缩包解压。等了这么久才看,倒也不是他害怕看到成愿“被逼急”的模样,只是这视频就像个潘多拉魔盒,开出来的东西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对庭审毫无影响,要么对成愿极其不利。就他现在这种认定了成愿无罪的状态,对那些可能对成愿不利的证据下意识逃避,也算是情有可原。 压缩包解压用不了多长时间,隋星撑着下巴等了一阵,视频很快便自动弹出。按下播放键,开篇的第一个场景就是某个包厢外空旷的走廊。这包厢大概在一个相对隐秘的位置,视频前三十秒,除了偶尔路过的服务员外基本没有其他人员出入。从走廊上的装横以及角落里露出的Logo来看,这家饭店大概是首都市内某个极其高档的中餐厅,一般会去那里用餐的人都非富即贵,所以餐厅使用的监控也很有讲究,不仅画面超清,还带了声音。 四十五秒后,画面里终于有了新的动静。屏幕上,门被人从内“砰”地一声撞开,隋星刚刚为了能听清视频特地调大了音量,这一声撞门通过耳机在他耳膜里炸雷似的呼啸而过,他手一抖,下意识点了暂停键,画面便定格在了成愿走出门的那一刻。 超清的镜头把成愿下颚的凸起和紧绷的面部肌肉记录得一清二楚,隋星眉头一紧,调低音量重新按下播放键,看到成愿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但步伐快而凌乱,暴露了他毫不平静的情绪。 应该是钟与烨对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发生的事。隋星想,这不也没砸坏什么东西吗? 但监控视频很快就对他的疑问给出了答案,只见成愿走出几步后突然顿住脚步,又猛地回过头大步走进了包厢,屋内随即响起一阵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伴随着瓷器破裂,椅子翻倒,以及众人劝阻的声音。半晌后,包厢门再一次被猛地推开,这次从里面冲出来的是一个衣衫凌乱,满脸是伤的中年男人——钟与烨。他踉跄着跌到走廊中,嘴角淌着血,左臂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很快屋内便有人追了出来,扶着他往监控外的方向走。 又过了几秒,成愿再次缓步登场,他在门口站定,衬衫前襟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有点爽。隋星好整以暇地想,反正现在看来,这份视频从技术上根本无法证明是谁先动的手,总体来说对庭审的影响大概也严重不到哪里去。虽然钟与烨在这场冲突中不占优势,但谁让他嘴贱呢。 视频里,成愿抬头环视了一圈,眼神最终定格于监控上,隔着一段时空与屏幕外的隋星对上视线。那目光冷静到瘆人,隋星此时才发现事态好像有点不对,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几乎立刻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成愿的视线在镜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拾起门边摔落的一只玻璃杯,没有任何预兆和停顿,蓦然抬手把玻璃杯朝监控砸了过去。 “咔——” 画面猝然一顿,定格在玻璃即将撞上镜头的刹那,紧接着整个视频便戛然而止,黑屏。 ◇ 第47章 一部优秀的电影少不了顺畅的起承转合。故事交代不清为大忌,铺垫不足,逻辑断层或者人物动机模糊,都会让观众在情节进行过程中出戏,甚至产生“这片是不是剪坏了”的观感。 如果说这些就是一部影视作品的精髓,那么隋星刚刚观看的这部“影片”俨然可以被打入烂片的行列。 视频捕捉到了整个冲突最具爆点的一段,却没能捕捉到真正关键的细节。谁先动的手?包厢里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成愿明明离开了却又折返回来?这些关键节点全都缺失,只留下满地碎瓷片和一副“打完了”的残局。如果不是隋星知道整个事件的起因,光凭这段视频,他也能被带偏。 问题一个比一个麻烦。为什么后半段发生的事,成愿从来没跟他提过?为什么事发过后没有一个人报警?从成愿,到钟与烨,到事发当时所有被卷进冲突的在场人员,再到餐厅本身,从上至下从一而终的异常沉默,这种处理方式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是一桩没人希望会被曝光的丑闻。 “为高端客户定制的短片项目”,话说得轻巧,可谁又知道这场冲突如果被曝光后,背后会牵扯出多少东西。所以以钟与烨为首的一方选择了保持沉默,在不希望事态扩大的共识下,私下消化,各自止损。如今钟与烨一死,这段视频就成了唯一一个“讲故事的人”。 还讲得特别烂。 所以成愿不报警的理由又是什么呢?仅仅因为对方看起来伤得更重吗? 望着已经黑掉的屏幕,隋星陷入一阵短暂的无言。他的手指在联系人一栏反复滑动,越过成愿,最终定格在李逸行的名字上。 无意识点下拨出键之后隋星才恍然回神,忙音响了两声便被接通,那头李逸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散漫:“哟,稀客啊,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正经点,”隋星捻了一下指尖,“餐厅那段监控视频,你们已经拿到了吧?” “前段时间刚拿到,”李逸行说,“看来你也拿到了?那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目前定性上,我们这边的意见是对成愿不利。” 隋星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毕竟视频最具冲击力的一段,就是成愿反身进屋,随后钟与烨狼狈逃出的场面。光凭影像,观感上就有天然偏差。 “怎么个不利法?”隋星问。 “非要我跟你说明白啊,”李逸行调侃道,“故意伤害,蓄意灭证,主观恶意,这些罪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我当然知道,”隋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的意思是,你们应该不至于只看了这段视频就直接定调吧?” “你这是质疑我们专业素养?”李逸行笑了一声,“放心吧,关于这个‘定制视频’背后的人,公安已经派人去查了,我们也在评估成愿的行为是否属于防卫过当。不过就钟与烨的伤情程度,估计不好办,”顿了顿,那头又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了,需不需要我为你点拨一二?” 隋星:“说。” “之前你提交的精神鉴定申请早就下来了,但成愿那边一直没签字,我们就只能暂缓处理,”李逸行说,“怎么样,你要不再劝劝他?” “行,”隋星想了想,觉得在理,“我晚点跟他说。” “最后说几句题外话吧,”那头响起一阵翻阅声,很快李逸行便重新道,“我们找到了钟与烨的前助理,对方配合度意外地高,说是从前看不惯他那一套,又怕得罪人,一直没敢出面。他说饭局那件事,成愿被那群人选中不是偶然,是有人‘推荐’过他。” 闻言隋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推荐。一个简单的词,在这场权力与沉默构成的局里,足够令人作呕。 通话结束良久,隋星依旧没能从李逸行放出的惊天暴雷中缓过神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利益结构,居然连影帝都能成为他们权贵宴席上的一盘菜? 所以在成愿浑然不觉的时候,已经有人把他当成了一件可供权贵定制享用的商品。而那所谓的“推荐人”,不仅了解这些事是怎么运作的,甚至知道把谁推上去最合适,谁反抗不了,谁动静最小,谁看起来最好摆布。 庭审上曾感受到的恶心感,隋星再一次在这寒风呼啸的天台上体验了一遍。 这会儿终于感觉到有点冷了。 会议室里,陈简意和林佳玉依旧在讨论着关于资方的事宜。隋星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林佳玉眼见对方脸色不对,立刻停下话头,转而问道:“怎么了?” 陈简意也放下笔:“又出事了?” 隋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脑内迅速措了一遍辞,才缓步走到桌边,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听完隋星的陈述,林佳玉只给出三字评价:“不合理。” 顿了顿,又否认了自己的观点:“也合理。” “展开讲讲。”隋星挑眉道。 “你想啊,同样身为影帝,为什么张子毅没有被潜规则,但成愿被潜规则了?”林佳玉问,“别说是因为他年轻貌美。” “……”隋星摊开手,“话都被你说完了。” 林佳玉睨他一眼,解释道:“因为张子毅的演艺事业非常顺利。他是真正的国宝级演员,出道至今大多演的是正剧,属于国家重点培养和保护的对象。他的背后有完整的体制资源在撑着的,谁敢动他一下,哪怕只是在饭桌上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都可能引火烧身。” “可成愿的演艺事业也很顺利啊,”隋星反驳道,“他出道作就拿了戛纳影帝,后面拍一部拿一个奖,也就后两年——” 说到这里,隋星慢半拍止住了话头。 “你说得对,”林佳玉点点头,“前几年确实很顺利,但成愿和张子毅不一样,他是野生的。” “野生的?”陈简意问,“什么意思?” “他没有张子毅那样的体制背景,他出道快,拿奖早,全靠演技撑起来的。但也正因为起点太高,靠自己红得太快,反而没能真正扎进哪条系统的保护伞里。他是影帝没错,但在资源分配者眼里,他更像一个独立艺人。” “那他的经纪公司呢?”隋星皱眉道。 “你以为他的经纪公司是什么大靠山吗?”林佳玉摇摇头,“他签的那个公司,说好听点是自由度高,说难听点就是放养式管理,在业内也算不上顶级。他出道至今没换过公司,大概也是有情义在,你不觉得他背着公司做了这么多事都没被发现很奇怪吗?他在公司的话语权大概比某些高层都大。更何况——” 林佳玉话锋一转:“他还自杀过。” 听到这里,隋星有种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碎了一地的感觉。他抹了一把脸,在会议桌边坐下,撑着脑袋头疼道:“你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你找李清了解一下成愿退圈期间业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成愿的咖位真的在业内有过骤降,那周耀邀请他拍这部电影,”说到这里,林佳玉笑了一下,“你别说,还真有可能算是救了成愿一命。” 寒冬之季,电影行业反而迎来了又一春,几部大导演的作品轮番定档在新春,原本打算在同期上映的《杀人记忆》却被悄然埋没在了网络上激烈的讨论中。 这本该是成愿冲击第二座戛纳影帝的机会,可随着钟与烨的死亡,几个电影资方和出品方之间的洗钱嫌疑浮出水面,《杀人记忆》变成了一部无法上映的片子,而成愿也从颁奖季的种子选手沦为了公众视野里“可能涉嫌刑事责任”的问题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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