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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隋星拍了拍李清的肩以示安抚,“这个DVD我能拿走吗?” 李清赶忙点点头:“当然,您如果还有需要,我可以把成愿其他的代表作都寄到律所。” “那就麻烦您了。”隋星朝她点头道别。等电梯时,他翻开DVD的内页,开始仔细阅读故事梗概。成愿在电影里饰演一名走私犯,年少时被父母抛弃,流落街头,被黑工厂老板收养后打了十几年白工,最后他在某个黄昏时分谋杀了熟睡中的黑工老板,逃至边境另一头的国家,做起了非法走私的行当。 剧照那页,成愿精致的面容上被刀疤和肤斑特效妆掩藏,几乎让人看不出原貌。他双眼出神,望着一片灿烂的夕阳,身后站着一群准备逮捕他的警察。页面最底部,场景对应的台词映入眼帘:“我知道我是个疯子,我不无辜。但我最难过的是你们没有人能理解我。” 心里似有弦被这句话拨动了一下,隋星缓慢合上DVD,望着电梯屏幕跃动的数字,几乎能听到自己大脑转动的声音。他有想法,但无法成型,看来也只能在和成愿见面后亲口问他了。 周日早晨,隋星发现自己的车被限号了。 虚无地用眼神凌迟了一遍显示限号数字的网络页面,隋星翻出成愿的联系方式,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隋星说还是我开车去接你吧,你家离拍摄地近,成愿回复了一句好,辛苦了隋律师。现在再给他发消息,隋星只觉得天不遂人意,丢人丢大发了。 隋星:我的车被限号了。 发出这行字后隋星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只能寄希望于对方可以从字里行间读出他的窘迫。好在对方人帅心善,不等他发第二句话便回复道:“我来接你。” 半个小时后,成愿光鲜亮丽的身影出现在了隋星家楼下。今天他一反常态打扮精致,皮外套配上阔腿牛仔裤,颇有种纨绔公子哥的意思。隋星走上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车一眼,开口评价:“你是要去走秀吗?” “今天没带助理,可能会被拍到。”成愿帮他拉开车门,笑着说,“公众爱看杀人犯重返现场,我给他们提供素材,当然要打扮好看点。” 隋星皱了皱眉:“你这嘴一天不贫是不是闲得慌。” “在隋律师面前班门弄斧罢了,我知道你对我好才不说我。”成愿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语出惊人,隋星差点被自己的唾沫星子呛死,驾驶座的人很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杯水,隋星灌了两口,眼皮都在跳:“你这几天就没正常过,到底想干嘛?” “我说了啊,我很喜欢你。”成愿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投石惊开水底天。 “好了,我不说话了行不行,”这下隋星是真遭不住了,“你也别说了。” 成愿转过头,手在嘴上对他比了个拉链手势,笑得一脸灿烂。 又过半个小时,车子终于开出了市区。城郊路上独有的沥青味从车窗的缝隙里飘进来,不远处,拍摄现场的布景还没被撤掉,一座摇摇欲坠的木屋孤独伫立在望不到尽头的稻草田边,野风吹过,带起一片麦浪为荒芜的天空起舞。 “就是这里。”成愿在麦田边的小路上停车,熄火,然后领着隋星走向小木屋。 “当时其他人就站在这,”他指着房梁底下的一块小空间,又退后几步,站在离麦田更近的地方,“我在这里,开枪射杀了被张子毅箍在手臂里的梁卫。” 意识到成愿已经迅速进入状态,正在做案件重演,隋星便没出声,只是点点头表示我在听。 “到这里,我们的全部戏份结束,所有演员去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现场工作人员在收拾道具,”他说着,走向不远处的一块空地,“清姐在这里给我披上了毛巾,我告诉她我头痛,要回一趟演员休息室,她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觉得反正附近都被提前清场了,应该没有人,就跟她说不用了。” 成愿说完,抬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隋星最后看了一眼空地,大概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然后转身跟上成愿。 当天使用的是人工降雨,隋星提前查过那天的天气,和今天差不太多,都是雾蒙蒙的,泛着橙黄色的天色。成愿一路都很沉默,似乎已经完全将自己重新拉回到杀青日的状态,下颚骨微妙的凸起昭示他此刻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冷静。隋星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肢体动作,开始思考是不是不该带成愿重返案发现场,虽然成愿一直表现出超出常人的冷静,但能严重到让他陷入解离的创伤,也必然不是那一份“冷静”可以中和的。 他想开口叫住成愿,但对方的步伐越来越快,不容置疑。临时搭建的棚子在眼前展现出原貌,这是一个巨大的水泥架空层,大概是某个烂尾工程的遗物,四周被警戒线揽住,里面是散落的道具和几个被改装成房间使用的集装箱。 “我知道了,大概情况我了解了。”隋星伸出手,想要拽住成愿,却只抓到一个迅速划走的袖口。成愿俯下身,撩起警戒线,一步步向演员休息室走去,没有一刻回过头。隋星后知后觉冒了一身冷汗,意识到成愿已经完全陷入到案发当天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他不敢想象成愿打开那扇门之后会发生什么,崩溃,解离,无数可能性在他脑海中上演。 终于在成愿伸手握上门把手时,隋星忍无可忍冲他吼了一句:“成愿!” 对方的背影一僵,开门的动作停在一半,半晌没有动静。隋星赶忙小跑过去,“你没事吧,”他担忧地抚上成愿的肩膀,“抱歉,我……”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成愿悠悠地转过头,脸上不见先前的阴霾,笑得平静。 “这就是那天发生的事。”
第7章 距离站在血液喷溅的案发现场发生两天前,隋星抽空看了一遍《不要走进那黄昏》。 灰暗,逼仄,是这部电影给人的第一印象。屏幕亮起,第一个画面便是一块烧红的铁片和在下一瞬砸下的铁锤。随着背景音乐响起,镜头缓慢后移,穿过拥挤的黑工厂,略过工人们沉默的身影,日落不时从狭窄的铁窗中照射进来,染红了视野又迅速褪去。最终摄像机定焦在成愿的面前。他手握铁锤机械地反复扬起手臂,长期劳工练就的臂肌上布满汗珠,在近乎昏暗的滤镜下泛起突兀的银光。 镜头再次推进,逐渐逼近主角的面部,定格在他垂下的右眼,那里写满麻木和隐忍,一个简单的眼神戏便将人物弧光展现得淋漓尽致。背景音乐里有鼓组进入,敲打铁片的频率开始向鼓点靠拢,直到最后一声,所有声音归入寂静,主角突然抬眸,狠厉的眼神直直望向摄像头中心。 那时隋星正拿起遥控器准备调1.5倍速,看到这一幕,手在空中僵了半晌没动。记得自己说过,成愿是影帝,如果他说谎,自己是不会看出来的,这个想法在看完那部电影之后再次得到印证。“欺骗性”,这是隋星对成愿演出方式的总结,从无限接近真实的表演出发,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就比如现在,隋星冷汗冒了一额头,造成这结果的罪魁祸首却笑得一脸无辜,那表情好像在说我只是演了场戏,怎么真的把你吓到了一样。 细数隋星的所有道德标准,只有一个稍微超出他过分低下的平均值,那就是职业道德。骂客户这种事通常他是不做的,除非忍不住,理智在身后追了他几公里路都没能追上他的良知,隋星想都没想就骂了一句:“你大爷的成愿。” 而成愿只是好整以暇地眨了眨眼,说:“怎么了隋律师,我只是在案件重演啊。” 个屁。隋星抬腿踢了他一脚,成愿踉跄两步,干脆笑着为他让开位置。 戴上手套,握上门把手开门的瞬间,混乱的案发现场映入眼帘,凶残程度比隋星想象中的有过之无不及。注意力立刻被几处血迹吸引走,隋星附身观察,没能看到身后的人笑肌不自然地痉挛了一下,似是肌肉力量无法再支撑他继续维持表面功夫,嘴角缓缓落了下去。 屋内仍有警方留下的痕迹,几根警戒线杂乱地堆在门边。进门不足三米的地方是一滩已经干涸的血池,流动的方向从化妆台蔓延向门口,似有怪物爬行过。现场痕迹固定线画得零零散散,从那里向房间深处延伸出已经变黑的喷射状血迹,抬头望去,能看到铁皮天花板上也有零星晕开的血点子。最显眼的是门口处的半个带血鞋印——有谁短暂停留又离开。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案发现场,”成愿在他身后说,“哦,应该说是第二次。” “不舒服就别看。”隋星头也不回一个,低头开始仔细观察那血鞋印。有人曾站在这里,半只脚踏进血池,鞋码在43到45之间,大概率是凶手留下的。疑点在于这血鞋印的主人去了哪里,现场除了这一个可见的鞋印便再也没有其他有针对性的证据,鞋印主人是怎么离开的,从哪里离开的,这些都是问题。 隋星退回门口,掏出手机把休息室的全貌拍下来,然后问成愿:“你从哪里开始恢复记忆的?” “具体什么时候不记得了,”成愿说,“恢复记忆的时候我人在拍摄现场。” “有没有人目击?” “有,现场工作人员都能作证。” “脚上穿鞋了吗?” “穿了。” “你鞋码多少?” “44码。”成愿眨了眨眼,笑容有些复杂,“隋律师,你在怀疑我吗?” 隋星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合理怀疑而已,有人能证明你没有在解离状态下杀人吗?” “你说得对。”停顿半晌,成愿笑了笑,“还有别的要看的吗?” 隋星耸耸肩,意思是边走边想,于是两人离开架空层,沿着麦田往车的方向走。 时间接近正午,太阳却越躲越远,完全隐入云层后面,天空的颜色预示一场暴雨的到来。成愿走在前面,一直很沉默,不知是受到重返凶杀案现场的影响还是单纯不想说话。隋星又想起那天他看到的台词,“我最难过的是你们没有人能理解我”,望着成愿的背影,他心里也有些闷得慌,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的问话方式太过直白。 平心而论,他和成愿相识不过两周,远达不到了解成愿的程度,也就没法妄自判断成愿的沉默出自哪里。作为刑辩律师,隋星看待客户的方式一贯带有批判色彩,质疑是他的天性。这是他第一次在质疑之后产生了愧疚的想法,很新颖,很奇怪的一种感觉。他知道自己不该愧疚,毕竟说到底,客户就只是他达到胜诉目的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罢了。所以这种陌生的想法究竟从何而来,它的产生必定有背后的原因。 明白这一点,隋星突然有了想法。 “成愿,”他开口叫住前面的人,对方回过头,用眼神询问,隋星便接着说:“你最近总是给我发些乱七八糟的信息,还说些奇怪的话,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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