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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清文字极为简练,没有多余渲染,也没有情绪宣泄,只是把每个案件的基本事实、当事人最终判决以及律师职责范围冷冰冰地列了出来。末尾加了一句话:“刑辩律师的职责从不是为罪行开脱,而是确保任何判决都经得起程序和证据的检验。” 公众看法依旧两极分化得严重,不乏有不怕被骂的同行在底下公开支持,还有理智分析律师职责的旁观者,但也总有难听的声音把一件很简单的小事上升到人身攻击的程度,说他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隋星也没指望舆论能在几个小时内能有多大的反转,只是当他开车突破媒体和人群包围的一瞬间,一种陌生的无力感蓦然涌上了心头。 真是印证了成愿那句话,“人类毕竟是社会性动物”,闭着眼睛生活终究不符合这个社会自然发展出的规律。理智告诉他不必在意,公众的记忆短暂而残酷,可当他在车窗外被举着长枪短炮围堵,看清那些嫉恶如仇的面孔那一瞬,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就好像上一秒还在网络上对他骂喊的声音,下一秒便于眼前具象化了一般。可事实如此,在大多不了解律师职责的人眼里,刑辩律师本就是拯救恶人于水火之中的那个最大的恶人,再如何强硬介入,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固有观念。 被千夫所指却有口难言原来是这种感觉。隋星无端地想到了成愿。 舆论持续发酵,原本许诺给隋星和陈简意旁听检方取证的资格也被临时收回,李逸行在电话那头满怀歉意地解释,上头认为他现在身份敏感,不太适合出现在取证现场。隋星还是头一次听到李逸行这种语气,虽说旁听资格就这么没了,他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好歹还有闲心跟李逸行打趣几句。只是这种闲心还没持续多久,便在太阳落下之前消失殆尽。 再次接到李逸行的电话时,隋星正在华映工作室的会议室里和几个剧组临时工疏理案发当天的时间线。 “隋星,出大事了。”李逸行在电话那头严肃道,“有人举报我私下给你泄露了案卷资料,还说你利用这些资料帮助被告方掩盖证据。” 会议室里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望向隋星。 “材料呢?”隋星声音平静,握着手机的指节却已经开始泛白。 “已经被送上去了,上面在核查。举报书我还没看过,但肯定是被篡改过的,我从头到尾就给你透露过一个手机的事,还是在合法范围内,不可能会动辄到举报层面。”李逸行停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但这事上头就算明白,调查流程也必须走,我担心到时候二审检方可能会换人,你估计也会被律协调查。” 隋星没回话,攥紧手机的动作更重了几分。他的脑海里快速翻动着可能的应对策略:先查证篡改痕迹,保留原始通讯记录,再借助律所内部及法务通道澄清…… 想到最后,脑内几乎拧成了一团纯黑色的毛线。所有早些时候的压力在此刻一同爆发,隋星没忍住,当着一会议室人的面爆了句粗口。 “隋律师……”其中一个临时工在震惊之余小心翼翼地给他递过去一杯水,“您消消气。” “抱歉,我失态了。”隋星赶忙跟几人道歉,灌了口水后走到门口,对电话那头说,“子虚乌有的事,要解决只是时间问题,咱们保留好原始证据和往来记录就行。” “这些你不说我也会做的。”李逸行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怕你被停案。” 隋星彻底不说话了。 这个他回避了一整天的词终于彻底暴露出来。敌人的意图太好懂,先是以公众舆论打击他的声誉,再顺理成章剥夺他作为辩护人的行动空间,最终的目的显然是让成愿陷入“无律师”的孤立状态。要他眼睁睁看着成愿在如此兵荒马乱的时期,二审开庭仅仅两周前再去找个律师,而他作为成愿的律师本人却什么都不能做,他根本不能接受。 可是谁能阻止调查的流程?一旦程序启动,天王老子来了都无能为力。 “哈……”隋星深深地叹口气,转头对屋内众人说,“我可能得先走了,抱歉占用了你们的时间。” “不会不会,”其中一个人赶忙摆手,“您那边的事听起来更重要。” 隋星略显歉意地跟几人打了个招呼,正要拿起公文包离开,就听到另一个人说:“隋律师,有件挺奇怪的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您说。”隋星转过身。 “您刚刚提到王君为,我就想着要不要把他叫过来,咱们一起聊聊好了,反正我记得他住得离这儿也挺近的。”那人说着,把手机屏幕转向隋星,“但我刚刚在微信联系人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他,我搜了下聊天记录才发现,他把自己的账号注销了。” “诶,”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翻了翻自己的手机,“还真是!” 隋星神色一变,赶忙掏出手机给王君为的手机号拨了过去,果不其然,是空号。 “行,我知道了。”隋星收起手机,正色道,“这件事我会去查的,你们也先不要把消息透露出去。” 屋内几人赶忙答应了下来。 回程路上,隋星拨出去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先是联系公安申请了针对王君为的调查令,又联系助理锁定所有内部记录,确认原始证据完整,整理往来邮件和通话记录,准备好在监管调查中随时出示。 最后他想了想,对助理说:“算了,直接联系律协吧,我主动配合,至少能缩短点程序。” “收到,我这就去联系。”助理立刻应道,半晌,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隋律,你现在还好吗?” 隋星笑了一声:“我能有什么事?” 助理不问这句倒还好,问了隋星才恍然意识到这一整天发生了多少事。先是隋阳保外就医,后有舆论发酵,紧接着就是那场谁都没意料到的举报,最后,曾经被认为与案件无关的“早退”临时工王君为突然人间蒸发。他这一整天就像是被人用力拧了半圈,被助理慰问一句,他又像蓦然被松开了,整个人处在弹簧跳起后的震动期一样晕乎。 林佳玉说得对,能对付他的手段有太多,敌人也确实一一付诸了行动。他们从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网民又不是傻子,总逮着成愿一个人折腾,再怎么起节奏,大众最终也会发现这只是转移注意力的手段。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撼动隋星的专业底盘。敌人确实是招了,背后就是他们在搞鬼,但隋星现在也是多少有点半身不遂了。 下班路上,隋星头一次显得不在状态,还开错了路,直到车停在自家小区门口,看到围了一整圈的媒体和围观的邻居们,他才恍然想起自己现在应该回他在公司隔壁租的那套房,也就是他早些时候让成愿去的那个地址。趁媒体还没注意到这边,他机械式地调转了车头,开出十几米远后又在路边停下,茫然片刻,搭着方向盘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疲惫啊。隋星心想,这辈子没碰到过这么大阵仗。 他伸手够向手机,看都不看一眼便拨通紧急联系人的电话,那头响了没两声便被接通,成愿的声音从听筒对面传了过来:“喂,隋律师。” “嗯,”隋星抬高了点音调,不让情绪外泄,“到新家了吗?” “早就到了,”成愿笑了一声,说,“距离下班时间都过去一个小时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我就要开始焦虑了噢。” “哎,别啊,我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到。”隋星赶忙抬头,重新启动车子,没话找话似地说,“那个房子空置好久了,很多灰吧。” “还好,”成愿说,“我刚刚全扫了一遍。” “你还会大扫除呢?”隋星挑挑眉。 “当然是用扫地机器人。”成愿笑着说。 “也是,怎么能劳烦少爷您亲自动手。”隋星随口跟他掰扯,不忍心挂电话。对面的声音就跟有魔力似的,怎么听都听不厌,一听到全身上下的病都痊愈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骗不了你,”隋星驾驶车子汇入车流,“成老师说得对,人确实没法闭着眼睛生活。” “还以为隋律师你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呢。”成愿笑着打趣道。 “你是普通人?”隋星感到莫名其妙。 “你也不是普通人。”最终成愿发言,终止了他们这一段无意义的插科打诨,“好了,你专心开车吧,不要危险驾驶。我在家等你。” ◇ 第63章 和成愿一通毫无意义的通话后,隋星的大脑也终于从略微情绪化的状态中冷静下来。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太多,停案二字对他的冲击力又太大,害他差点忘了向李逸行确认一件最重要的事。于是他趁着等红灯的空档重新掏出手机,给李逸行发去一条消息:“实名举报还是匿名举报?” 那头隔了一阵也没回复,隋星手指敲着方向盘思忖半晌,觉得问题应该一个一个解决,于是又翻出他妈妈的联系方式发了条:“隋阳状态怎么样?” 这次对方倒是回复得很快,直接打了通电话过来。隋星将通话连接到车载蓝牙,道了一声:“妈。” “诶,儿子,”隋星的妈妈从来不用微博,隋星又给律所的人下了封口令,对方显然是对今天早些时候网络上的腥风血雨毫不知情,还有空跟他开玩笑,“你哥已经完全疯啦,话都说不明白了。” “怎么会?”隋星挑挑眉。 “他完全就是自作自受,我今天算是搞明白了,”隋母大笑一声,“你哥之前在牢里跟别人打架,伤着脑子了,体检报告说……说是脑萎缩,有癫痫和偏瘫发作的风险,要出来住院呀。” 听到这,隋星也没忍住嗤笑一声。如果隋阳此等作恶多端了半辈子的恶人最后能落得个偏瘫的下场,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你爸也是,这么个浑儿子还当他能回头是岸呢,”隋母不满道,“要我说,直接扔牢里让他自生自灭拉倒。” “你别贫,监狱要签字,你俩一个都跑不掉。”隋星“呵”了一声,倒也没继续说什么。东亚家庭普遍如此,即使分开了也依旧以家庭为单位共生,彼此离心离德这么久,到了要担责任的时候,还是要被那点家庭道德观绑架在一起。 于是隋星换了个话题,揶揄道:“你最近好像经常去见我爸啊,怎么总是提到他?” “他最近不是搬家了吗,”隋母赶忙说,“我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给他提了两袋水果过去。” “你俩要复婚我也没意见,”隋星笑了一声,“当年就分得不明不白的,现在想再续前缘也行。” “跟你个小孩儿说不明白,”隋母随口道,“我挂了,做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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