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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遇白道:“不太能,乡间的阡陌小路你是晓得的,路很窄,而你的车型很大,开不过去的。” 蔺遇白原以为还要花费一些口舌让裴知凛坐自行车,但出乎他意料地是,裴知凛也不继续追问下去了,长腿一迈,跨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坐上的那一刹,蔺遇白明晰地感受到了少年身上的重量。 与诸同时,裴知凛的大臂也自然而然地环了上来,环扣住了他的腰。 蔺遇白身上穿的衣服很厚,但此时此刻亦是能够感受得到裴知凛手臂的温度,还有手臂的触感,劲实而有力。 两人骑上车后,那一头毛茸茸的小黑狗一直摇着尾巴追着他们,汪汪汪地叫着。 蔺遇白一边骑车,一边对小黑狗道:“黑丫,我们要去外面逛一逛,拜托你看家啦!” 叫「黑丫」的小黑狗通人言,很听话地返回堂屋里看家了。 金阳悬于中天,暖光扑洒大地,羊肠般的阡陌小道上,浮泛着点点金光,残积的雪被单车撵出了一道道细长的车辙。 蔺遇白本以为骑得很稳,但没料到上路之后,骑得歪歪扭扭,轮与轮之间庶几是走不成一条直线,单车的车轱辘发出支离破碎的吱嘎声。 坐在后座的裴知凛亦是被颠得一左一右的。 他忍不住看了蔺遇白一眼,忍俊不禁道:“你会骑车吗?” 蔺遇白面颊发烫,牢牢握着车把手:“自然是会的。” 但下一息,现实就狠狠打了他的脸,车头倏然一晃,重心失衡,车身往左侧的田垄处栽倒过去! 还好蔺遇白与裴知凛二人反应足够快,在车身失衡之前就跳车了。 两人看着孤零零栽倒田垄的自单车,陷入了沉思。 蔺遇白怕被裴知凛教训似的,马上朝后退开数步,澄清自己:“是你自己太重了,我才骑得摇摇晃晃。” 裴知凛委实被气笑了,当下没说什么,大臂一抻,一举将摔在田垄里的自行车拉起并掰正,掸了掸沾染在车座上的积雪,一晌跨坐上去,一晌淡声说道:“上车。” 蔺遇白没动,是不敢动,他怕一靠前,自己就会被裴知凛弄死。 似乎洞察出了他的心思,裴知凛舌头顶了顶上颚,用还算温软的语气开腔:“不会弄你,上车。” 蔺遇白这才温温吞吞地上了车。 裴知凛不仅开车稳,就连单车也骑得特别稳,至少比蔺遇白要好很多。 但裴知凛不知道要去何处,所以一路上是蔺遇白在指引方向。 有时裴知凛会故意来个刹车,逼得蔺遇白上半身直接撞在了裴知凛的后背上。 两具身躯严丝合缝地贴抵在一起。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蔺遇白气急败坏地嚷道。 “前面刚刚走过几只家鸡家鹅,我不想撞上它们。” 这个理由倒是显得冠冕堂皇。 蔺遇白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为了避免再次因为刹车磕撞在裴知凛的后背,这一回,他紧紧搂住了裴知凛的腰。 裴知凛感受到了青年身上的甜软气息,薄唇轻轻抿了起来。 十五分钟后,单车在一座三层宝塔前停驻了下来。 “这是我们杉城的文笔塔,”蔺遇白从单车上跳了下来,“我每年回到老家,都会来这里烧香。” 裴知凛看向了这座建筑。 寺塔孤峭地矗立在矮山的山麓处,背景是湛蓝高远的天穹和几缕叆叇薄云。塔身通体由青灰色的砖石砌成,历经风雨侵蚀,眼色沉黯,带着浓重的岁月的痕迹和历史感。塔共三层,呈八角形,飞檐翘角,每个檐角读挂着古老的铜铃,只是离得远,听不到声响。 往上看去,塔尖如锥直指苍穹,在冬日疏朗的阳光之下,泛着一点冷硬的光泽。整座塔给人一种清瘦、古拙而沉默的印象,仿佛一位遗世独立的智者,静静地俯瞰山麓下的村墟。 越靠近这座塔,越能明晰地感受到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通往塔基的石阶蜿蜒而上,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阶面被无数足迹磨得很光滑。周遭是寂静的松林,风过处,松涛阵阵,带来松针清苦的香气。 文笔塔外香烟袅袅,有很多人在烧香,人潮络绎不绝。 走近塔前,一股混合着陈旧木石、香火的古旧气息扑面而来。塔基周围有一圈石质栏杆,同样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两人先在外面等候。 裴知凛问:“为何要带我来文笔塔?” 蔺遇白答道:“因为文笔塔很灵。小时候考试前,我妈常带我来,都说这里的文笔塔很灵,只要诚心许愿,神明总会听见的。” 一抹兴味浮掠过裴知凛的眉庭,他双手揣兜,问,“那你的愿望都实现了吗?” 蔺遇白弯了弯眉眼,慢条斯理地将双手负在背后,道:“许愿一事,成事在人,谋事在天,人占五分,天也占五分。我一直都深深地相信着,所以,我的愿望都实现了。” 裴知凛掩藏在羊绒大衣下的手微微一紧——他并不相信神明的存在。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裴昀荣很崇仰风水之说,经常买一些古玩在家里辟邪,说这样能将家里的风水变好,他还经常带着裴知凛去寺院祈福烧香。 裴知凛看着裴昀荣将大把的钱都花在了寺院身上,却对妻儿不管不顾。 裴知凛在想,每次裴昀荣对着神明祈愿的时候,他到底许下了什么愿望吗?是希望自己的公司上市吗?还是希望自己能赚取很多的钱?在他的心里,家人究竟排在第几位? 裴知凛也对神明虔诚地许下过心愿,他希望父亲与母亲不要老是吵架,希望母亲不要跟父亲离婚,希望母亲不要跟着别人跑。 但神明并没有听到裴知凛的话。 父亲与母亲吵架越来越频繁了,母亲把离婚挂在嘴边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母亲跟着别人跑了。 母亲离开裴家的那一天, 从那时起,裴知凛就不相信这个人间世里,有神明的存在了。 神明是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蔺遇白不知晓裴知凛在想什么,他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香,自然而然地分出一半,递给裴知凛:“人少了些,我们现在可以进去了。”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未如期而至。 裴知凛静静地站在原处,没有动。 “我不信这个。”他缓声开腔,没有接过蔺遇白递来的香,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 蔺遇白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裴知凛,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变了脸,问:“为什么?只是进去看看,许个愿而已,又不损失什么。” “不了,我在外面等你。”裴知凛淡淡道。 说完,就在塔外的一棵枯树下等着。 蔺遇白看着少年孤峭的身影,有些匪夷所思。匪夷所思之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经意间刺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缓缓收回拿着香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紧紧攥住了那束细长的香杆。 他不懂,为什么裴知凛会对神明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和排斥。 这突如其来的峻绝,俨同一盆冰水,将他满腔热忱浇得透心凉。 蔺遇白的右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触摸到一个温热坚硬的物件——那是一块乌木木牌,质地细腻,纹理古朴。 这是他之前特意从遥远的双月湾海庙求来的,受过香火加持,能保平安顺遂、姻缘顺遂。 他本来想借着这次一起来祈福的机会,在气氛最融洽的时候拿出来,请裴知凛亲手在上面写下他的名字。 可现在,这一切都显得有些多余与可笑。 失落形同潮水般涌上,随即又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取代。 蔺遇白也堵着一口气,不再看枯树下那一道冷漠的身影,握着掌心间的香,转身入了塔。 —— 裴知凛倚着槐树,微蹙着眉,视线落在蔺遇白入塔的身影。 塔内隐约传来的诵经声和钟磬声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但见及蔺遇白那一双瞬间黯淡下去、带着受伤神色的眼睛时,他心里并非毫无触动。 只是,有些界限,他习惯性地竖立,不愿去跨越。 正当他思绪纷杂时,一道裹挟着探究和惊艳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裴知凛若有所觉,冷淡地抬眸望去。 但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羽绒服、打扮精致的女生,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地欣赏和好奇。 只一眼,裴知凛就认出她来了。 是翟辞。 是那天与蔺遇白谈笑风生的人,也是相亲对象。 翟辞也是与家人一起来文笔塔烧香祈福的,她先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气质如此出众、容貌如此俊美的少年。 他无须过多着力,一股遗世出尘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让人委实移不开眼。 裴知凛淡淡地扫他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静物,随即又漠然的收回视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翟辞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脸上微微发热,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心里却忍不住猜测这个少年的来历。 她在乡下待了好一会儿了,也从未见过如此气质如此好的男生。 真是太让人惊艳了。 翟辞听家人提过蔺遇白在和一个非常帅的男生在一起卖小笼包,起初翟辞是根本不信的,但现在,翟辞完全相信了。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翟辞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没敢上前搭话,快步走进了文笔塔。 塔外,冬阳偏西,拉长了光秃枝桠的影子。 塔内,蔺遇白站在神像前,手中香火明明灭灭,一如他此刻的心情。而那个未能送出的乌木木片,静静地躺在他口袋深处,裹挟着一丝未竟的祈愿。 蔺遇白双目深闭,双手合十,虔诚祈愿。 祈愿毕,蔺遇白再睁眼时,看见有一双眼睛在直溜溜地盯着他看。 蔺遇白微微吃了一吓,在蒲团上徐徐起身:“翟辞,这么巧。” “是啊,我也是跟家人一起来烧香祈福的。”翟辞走近几步,目光不经意地瞟向塔外方向,带着几分好奇与探寻,“刚才在门口看到一个男生,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蔺遇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塔外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嗯”了一声:“他是我大学学弟,裴知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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