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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余闲像个职责所在的饲养员,没有逃避的可能。他一脚跨进车厢,另一脚留在外面,呈一个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小心问:“风舒,到了,下来透透气?” 叶风舒找到了撒气筒。他故做惊诧:“啊?到了?这儿?这儿也能住人?你怎么不安排个蒙古包呢?” 草原基地只有一家宾馆,接待的都是剧组,挺干净整洁,就是没星级。但叶风舒最挑就是住宿,如果没有安缦或者宝格丽,那么五星就是他的底线。可草原不比内地,专以广袤治不服,离基地最近的县城也要两个多小时车程,且住宿条件怕还不如这儿。 余闲顺毛撸:“那不是没办法吗?这里也没几天行程,拍完就去横店了。廖导他们都到了,等咱们吃晚饭呢。” 叶风舒往车靠背上一倒:“你去吧,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他们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了,余闲一脑门子汗:“大男主不到他们能动筷子吗?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菜,但你不让我带酒了吗?走吧,凑合两口。” 叶风舒还是不动,余闲上车拽他袖子,叶风舒一甩胳膊:“得了!以后再让我住这种鬼地方,我扭头就回机场!” 余闲说的没错,男一不到,谁都不会动筷子。 导演和制片人这样的大人物都在房里休息,小催班上不了桌。此刻候在餐厅的人,都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职场筋头巴脑。 呆不住的人纷纷聚到大门外抽烟。 “这叶老师是不是迷路去外蒙了啊?”有人弹着烟灰刻薄。 “这算啥啊,听说他迟到过两天呢,说是不想坐晚班飞机。” 又有人朝包厢里努努嘴:“那一位倒来的挺早。” “那一位又干嘛呢?坐那儿快两小时了,一动不带动的。” “哈哈,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你们绝对猜不到他在干啥。” “啊?” “捧个电纸书看呢。” 咔哒声响起,黑暗里蹿起蓝色火苗,揭发徐行在读书的那位给自己又点了一根:“这大半夜的,没代拍,没粉丝,更别说狗仔了,你说他看给谁看。” 方才说叶老师迷路去了外蒙的人忍不住乐了:“你们说徐老师这德艺双馨劲儿匀点给叶老师多好。” 徐行放下手里的电纸书,望向墙角的座钟。 快九点了,眼看晚餐要变宵夜。 他的助理阿尧早去门口观望七八回。最后那回正好听见剧组的人笑话徐行看书。他想反驳,但又知道不能反驳,愣了一会儿,反倒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趁没被人发现,他把半截烟掐了,灰溜溜回来了。 徐行见他一脸悻悻,问道:“饿了?” 阿尧一肚子闷气,不知道骂谁,决定还是骂最该骂的人:“艹,什么东西,搁这儿演下马威呢?” 徐行不置可否:“饿了就去问服务员要点餐包吧。”态度就像小学班主任听见有人告状同桌偷吃辣条似的。 然后他的视线又落回电纸书上。 阿尧已经跟了他两年,但还是不大习惯他这作风,他急道:“哥……” 话还没落地,外面抽烟的人纷纷回涌:“来了来了。” 厚重的包厢大门挟着股冷风打开。 先进来的是余闲,他满脸堆笑:“哎哟,下午这雨下的!飞机在机场上面绕了七八圈才下来,叶老师紧赶慢赶就怕耽误明天开机,还好来得及!”视线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没见着导演和制片,遂热情地握住了第一双向他伸过来的手:“对不起对不起,待会儿我多罚几杯。” 徐行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把电纸书熄屏,合好,在沙发角落放下。 余闲当然已经发现了他。他的双手还在别人手里,但笑容、眼睛还有脚尖所朝的方向,早不可抗地朝向了男二,就如被磁铁吸住了的指针、被太阳牵引的向日葵。 徐行早亮出了比余闲更热情、更真挚的笑容,他站了起来。 徐行一站起来,才进屋的叶风舒觉得灯光都暗了暗。 余闲一米七五,并不算矮,但被徐行衬得像条柯基似的。 此刻他俩已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不知在说什么,亲热如暌违多年的故友。然后徐行转头看向大男主,灿烂地露齿一笑。 叶风舒在车上的疑问此刻有了答案。 徐行为啥还有粉? 长这样很难没粉。 徐行鼻梁高挺、眉骨嶒棱,是颇硬的骨相,但五官秾丽得堪称女相,和极其男性化的轮廓结合在一起,非但不违和,反而有种浓墨重彩的美丽。 叶风舒一瞬间后悔了。 他会不会出艳压老子的通稿啊? 但再朝他脸往下的地方一打量,叶风舒又不担心了:徐行只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加条黑色长裤,俱非奢牌,全身没一点首饰点缀,更别提块值钱手表。 这个圈子先敬罗衣后敬人,寒酸等同邋遢,不是真大佬谁也不敢卖朴素人设。所以哪怕欠着一屁股债,208万也不能亏在打扮上。 叶风舒知道徐行穷得什么活都接,但没想到他能穷得几同裸奔。 他什么档次啊?我和他计较? 叶风舒翻了个白眼,挪开了视线。 不久,导演和制片人莅临餐厅,翘着二郎腿的叶风舒也免不了抬抬屁股。 菜品陆续上齐,大多是草原特色菜,滋味肥鲜,但叶风舒嫌油腻,没怎么下筷。余闲把千里迢迢带来的红酒醒上,借敬酒又再解释了一遍,请大家多多包涵。自然没有人会不包涵。 已近半夜,桌上杯盘狼藉,但还不到散场。就像大战后给残兵补刀,大家现在离了席,开始举着杯子捉对厮杀。 酒局至此,已是顽石推上了山顶。接下来的下山路通常会很快,因为会有人一边吐一边往下滚。 叶风舒差不多也喝醉了。 醉酒的人往往觉得自己很牛逼。叶风舒不一样,他清醒时就觉得自己很牛逼。 喝醉后他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好人,可惜俗人们并不懂他。 既然是好人,就该对别人好点。 他遂赏脸去和俗人们碰杯,见大家果然受宠若惊,心想我当真平易近人。 转了一圈,他发现了个没雨露均沾上的。 徐行又坐回了最初的那张沙发上。 叶风舒踉跄过去,在那张俊美的脸前晃晃杯,杯底几乎碰到徐行的面颊:“徐哥,刚才你敬酒,我是不是没还呢?” 徐行没想自己竟得了个“哥”称,忙站了起来,他把杯子压低,简直要鞠下躬,才拿杯沿和叶风舒的杯底碰了碰。 叶风舒笑嘻嘻看对方把半杯红酒一口干了:“这不挺能喝吗?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不知道还以为你躲酒呢。” 徐行也笑了:“我酒量是真不行,但舍命陪君子,叶老师的酒怎么也得喝完吧。” 刚才那杯红酒他急急入胃,现在像透过皮肉洇出来了一般,他的脖子和面颊也开始发红了。 这答复叶风舒还算满意,他以他特有的真诚方式回答:“那是,这个戏咱俩合作最多。啥导演啥制片啥投资啊,你不喝他们的也得喝我的。来,再倒点,这可是我带来的酒,不是吹啊,你们平时大概喝不着的。” 他觉得地板发软,一边说,一边挤着徐行往沙发上坐下去。 见徐行赶紧把扶手上一个平板似的小东西挪开,他问:“游戏机?” 徐行赔笑:“差不多吧。” 但叶风舒没被蒙住。此刻脑袋像个磨盘一样重,他幅度颇大地摇了摇:“黑白屏幕,啥游戏机啊?让我玩玩。” 他向徐行伸出手。 但他想要的东西居然没被人现在、马上、立刻放到他手里,叶风舒疑惑地抬起头。徐行好似没听见他的需求,一脸诚恳的关怀:“叶老师?是不舒服吗?” 叶风舒道:“我说给我玩玩。” 徐行道:“我给你倒杯热水?” 真当我醉了?叶风舒笑了:“好啊,你倒呗。” 徐行站起了身。 感到身边的沙发一轻,叶风舒立刻偷袭,伸手去够刚才徐行往身后藏的东西。 事无不可对人言,至少别人必须对他如此耿直。谁越是藏着掖着什么秘密,他就越是必须要知道。 然而就在他快要抓住那小机器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 酒精麻痹了神经,过了好一会,叶风舒才发现自己为什么动不了了。 徐行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与其说愤怒,倒不如说惊讶。叶风舒瞪着眼望向徐行,骂人的话在他嘴里绊来绊去,一时不知选哪句攻击性最强:“你忒么……老子手上这块表……你大爷……”最后最紧要的需要占了上风:“撒手!” 徐行撒了手。他也露出点迷惑神色,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风舒避开脏东西似地猛往回甩手,高声道:“你有……” 话未说完,那东西被他从沙发上打到了地上。“砰”的一声,和他嘴里那个“病”一起落了地。 俩人俱是一愣。 叶风舒还来不及想下一步该怎么行动,对方已闪电般弯腰把电纸书捡了起来。 屏幕上沾了酒污,徐行用袖口擦去,发现屏幕正中出现了一团不断闪动的黑斑。 叶风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徐行低着头,只顾摆弄他的电纸书。他熄屏、点亮、切换界面,再熄屏、点亮、切换界面,无论如何操作,那团黑斑仍在,像是互联网上的一段顽固的黑历史。 徐行眼窝颇深,眉弓抛下阴影,眼底情绪如井中藏月,影影绰绰,此刻看不分明。 如果一个人没有在叶风舒面前表现得很高兴,那就意味着他不友好。 他本来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有没继续发火的表情,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了。 “哟?这就坏了?”他阴阳怪气。 徐行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忙抬起头。 他眼里的月亮倒影被搅乱了。 他又露出了极其客气而热情的笑容:“叶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喝多了,没弄疼你吧……” 可惜晚了,叶风舒更来气了:“别啊,是我对不起。对不起嗷徐哥,多少钱?十倍赔你。”一边作势要去掏手机。 徐行也忙作势阻止:“老机器了,是容易坏,没事没事,不值钱。” 叶风舒冷笑:“是吗?不值钱就好,不然机都还没开,我怎么就把徐老师得罪了。” 徐行诚惶诚恐:“叶老师,你这么说我怎么好意思?” 叶风舒此刻不想当好人了,人善被人欺。 他拎起红酒杯,歪着嘴邪魅一笑:“不好意思是吧?那徐哥还不和我多走一个?” 徐行忙答:“是,是,都在酒里了。”他去大桌上找还有酒的醒酒壶。 昂贵的法国红酒在壶中漾动,如同红宝石的溶液,只可惜不知刚才经历了什么,飘着层大草原特色菜上的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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