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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盛宁点点头,道,“这人不聪明。” “不是所有领导都跟朱棣似的喜欢卸磨杀驴,也有宽厚的、识人善用的领导么,”洪万良哈哈一笑,又细起眼睛追问道,“难道你觉得他应该站朱允炆?” “不,我认为他谁也不该站。”盛宁坦然回答,“这个陈瑛自以为很懂官场谋生之道,可他为什么不想想,一个见风使舵、容易倒戈的小人,哪个领导又能对他真正放心呢?我认为一个人,无论在官场还是在民间,只要坚持做人讲原则、做事守规矩,至于其它的,不如就相信‘老实人吃老天爷,老天爷吃聪明人’吧。” “好一声‘做人讲原则、做事守规矩’,”洪万良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到底是我们洸州的‘检察之光’啊,我个市委书记都说不过你。” “洪书记别夸我了,”盛宁垂眸、微笑,是温和循礼的样子,“我不过是个检察官,与腐败份子打交道,常常也得靠嘴皮子工夫,书记您却是整座城市的奠基人,这份格局和胸怀,我们望尘莫及。” 说话间,盛宁看到一个西装挺括的年轻人领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走了过来。年轻人国字脸,大眼睛,头发一丝不苟。他是洪万良一手提拔起来的贴身秘书,叫裴非凡。而这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十分俊俏,一双眼睛更是妙绝天下,隐隐与蒋贺之的有几分相似。盛宁猜测这个孩子就是洪万良的外孙虞少艾,不欲打扰爷孙天伦,于是主动向领导告辞。 待盛宁获准离开,裴非凡就走了上来,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显然没个定性,只喊了一声“外公,我再去别的地方转转”,就一溜烟地跑没了。 夏风拂面,裴非凡继续陪着领导散步,渐渐行至树密虫鸣处。他虽年轻,却一向很会察言观色,看得出领导方才没能遂愿,便也没先开口,只静静等待对方发话。 洪万良沉着一张脸。他确实想过要将盛宁收为己用,但这个年轻人今天不卑不亢,以悬河之才婉转表达了一个态度:他只站公理,不站队。良久,他才问:“非凡,你怎么看待这位盛处长?” “可惜。”裴非凡说了两个字,想了想又大起胆子问,“不过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为什么方兴奎也同意让盛宁去湄洲调查呢?他明明知道,这位盛处长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一旦查出什么不利于他的东西,也绝对不会网开一面。” “你仔细想想,在洸州,他方兴奎再对这个盛宁咬牙切齿,上头不还有我这个书记么。”洪万良真真笑了,继而又深深长长地叹了口气,也道,“可惜啊,这么年轻,真是可惜。” 又静了片刻,洪万良忽跟想起什么似的,问了自己的秘书一声:“对了,虞仲夜呢?” 这虞仲夜是洪书记的女婿,只是翁婿间莫名不睦,虞仲夜也不稀得沾老丈人的光,独自在北京发展。裴非凡回答道:“他去骆书记家中拜访了。” 洪万良皱眉道:“他倒会钻营,” “钻营也好嘛,”裴非凡试着在翁婿之间调和两句,“还不都是为了少艾的将来打基础。” 提及自己这个难得回国一趟的宝贝外孙,洪万良顿时一扫面上阴沉,举目四望一番,问:“哎,少艾呢?” 殊不知虞少艾这时已经追着盛宁追到市委大院外头去了。 盛宁打了辆出租车,正准备上车,却被一个挺稚嫩的童声叫住了。他回头,见眼前之人竟是洪万良的外孙虞少艾。 “我刚刚听裴秘书说了,”他一脸憧憬地对他说,“你是专门抓贪官、坏官的那种人,你好了不起啊!”刚从美国归来的虞少艾懵懂地听过一句话,一代官,九代牛。反正就是当官的人好了不起,比如他的外公。而专抓这些了不起的人,那不是更了不起? “职责所在。”盛宁从不觉得自己的工作多了不起。 “我可以跟你一起抓贪官吗?”这小孩儿许是天生喜义士又好美人,虽与这盛处长只有浅浅一面之缘,却莫名地对他欣赏得不得了,恨不能这会儿就跟着他一起上车去抓贪官了。 “不可以,你还没长大呢。”一个孩子难得有这份热忱,盛宁不欲扫他的兴,只说,“不过,你可以写信。”他所说的信就是官场人见人头疼的举报信。 “写信?”听到不能一起去抓贪官,虞少艾难掩失望之情,噘着嘴问,“写给谁?写给你吗?” 司机等得有点久了。 “可以写给我,”在上车前,盛宁对这个少年微微露了个笑说,“也可以写给像我这样的人。”
第66章 告别(一) 爱河大桥的坍塌事故果然倍受各级领导重视,盛宁出发去湄洲的前一天格外忙碌,下午见过代表市里的洪万良,晚上又得见代表省里的沈司鸿。 沈司鸿此来还有另一重身份——姐姐盛艺的男朋友。 张宇航的泰道公司一出事,盛艺就主动提出了取消婚礼,接着又马上与沈司鸿复合了。分分合合,速度之迅疾、态度之决绝,都令人感到蹊跷,好似打从一开始,这场婚礼就是赌气激他似的。 盛宁准时赴约。饭店的外观是秦砖汉瓦,内部装修也是一脉相承的中式风格,很古朴,很静谧。然而他踏过一条竹影拂阶的石子小路,进了包间才发现,来人除了他一向视作哥哥的沈司鸿,竟还有一个周晨鸢。 周晨鸢仍用发胶打理出了一头冲天的发,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完全曝露,坐姿却恣意,神态却嚣张,一派惹人厌恶的纨绔腔调。他身边还坐着一个漂亮女孩,正是上回开车闯卡的陶可媛。对于她和另一辆车上的驾驶人张耀元,检察院已经作出了不起诉决定。 周晨鸢见到进门来的盛宁,短暂地收敛了一下阴戾的眼神,竟堆起笑,喊了他一声:“宁哥。” 盛宁没有出声,一眼不看眼前这个纨绔,只以目光静静询问包间内的另一个男人。 “盛宁,”似怕人掉头就走,沈司鸿赶紧起身相迎,说着,“今天我是作为中间人来牵个线,为你俩摆顿讲和的酒。”停顿片刻,他见盛宁仍没有落座的意思,便又搬出面子更大的周省长,道,“爱河大桥的坍塌事故,周省长也很关心。” 猜想是沈秘书要传达上意了,盛宁总算沉着脸,落了座。 见盛宁落座,陶可媛马上就起身为他倒了杯水,然后自己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毕恭毕敬地举杯道:“感谢盛检的宽大处理,我以后再也不会飙车竞速了,我一定会好好遵守交规,好好做事做人。” 女孩挺客气的,听说侦查期间,也从头到尾克己守礼,相当配合。盛宁便也与她碰了碰杯,道:“不用谢我,是承办你案件的检察官提写的报告,由主管检察长做的最终决定。” “总之,就是要谢你的。没你上回出面提醒,我还不知道这样下去会闯出什么大祸呢。”陶可媛一开始就对盛宁印象颇佳,又内疚于没能阻止周晨鸢他们去残害那位辅警,于是两种情绪交织,便更想多跟他聊两句。她坐下问他,“我听说盛检是中山大学毕业的?” 盛宁道:“我入学的时候还是法政学院,后来撤销了。” “我也是中山大学的,开学就大三了。”陶可媛顿露喜色,更亲昵地凑上前说,“师兄,我能不能留你一个联系方式?我大二的时候偷懒没选毛概,等开学就要跟新的大二生一起把课补上了,师兄能不能给我这个师妹支支招,哪个老师的课更有意思,哪个老师的课更容易拿高分呢?” “崔嘉东的课最有意思,都说他‘授课是兼职,相声才是主业’,郜文的课抄篇论文就是满分,不过我也是听说的,”盛宁大方地给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又以个玩笑的口吻道,“没有魔兽时200+的手速,根本抢不到。” “那我肯定抢不到了,我150都没到过。”存下了这位盛师兄的号码,陶可媛满足地托起腮来,一副憨态可掬的俏模样。 “行了行了,你们师兄妹不打不相识,以后有的是聊天的机会。”沈司鸿有意把话题引到爱河大桥的事故上,主动问盛宁,“你明天是不是就动身去湄洲了?” 盛宁道:“明天上午从检察院出发,除了我们处另一位同事,还有两位桥梁工程方面的专家。” 沈司鸿又道:“最高检渎职侵权检察厅很快也会组织人员去往湄洲,这起事故背后多半存在贪污腐败和失职渎职的问题。爱河大桥一直是牵系着粤港友谊的桥梁,领导们对此非常关心,周省长也让我给你递个话,当查就查,不用卖任何人的面子。” 盛宁点头:“当然。一定会彻查到底,还死难者家属一个真相。” 沈司鸿也点头,进一步说:“不过,周省长也希望,在正式的调查结果出来前先不要向媒体透露任何消息,洸州人民是需要一个交代,但也要避免无良媒体巧言偏辞、煽风点火——” “好了,别说了!”对这类话题全无兴趣,周晨鸢不耐烦地打断父亲的秘书,“这种陈腔滥调留着开大会的时候再说吧。” 头顶是一盏中国风的雕花宫灯,此刻他跟盛宁面对面而坐,一线映着古典花纹的薄光正在这位美人的脸上低徊不去,繁花掠影,美人愈添古意,还真像狐狸化人而来。 还是那种一笑就能亡国灭种的狐狸精。 周晨鸢咂了咂自己的嘴巴,冲盛宁露出一脸乖巧又恭敬的笑来。他倾身凑近他,不知真假地说:“盛检,你比我年长两岁,我就认你当我‘哥’吧,以后我叫你‘宁哥’,行不行?” 盛宁淡淡瞥他一眼:“受不起。” 周晨鸢不气馁,继续示好:“这饭店不就供着‘关二哥’么,要不咱们也学他来个桃园结义,就在这儿结拜了吧。”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粤地流行拜关公,你跟我一起在关公面前拜一拜,保管以后遂心又如意,升官又发财。” “我不信鬼神。”升官又发财,以这位周公子的背景倒也确实能实现,但盛宁仍然不客气地拒绝,“何况关二爷是忠义的化身,跟不义的人一起,拜他也没用。” “盛宁,”最熟悉周公子忤逆不得的脾气,沈司鸿赶紧打岔,“菜来了,大家先吃吧。” 冷菜俱已上齐,自是摆盘相当精巧,宛若件件艺术品。服务小姐正端着一道消暑菜品进门,名曰“白玉无瑕”,其实就是冬瓜盅,但不同于传统做法,这道菜的瓜盅里放的是蟹肉、莲子与燕窝,汤清味美,仙气十足,还真是一点杂色与瑕疵都没有。 “鬼神还是要信的,不然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周晨鸢不动筷子,依旧冷脸。他勉力压抑着被拒绝的不痛快,又对盛宁恻恻一笑,“那我还是叫你‘大美人’吧,更贴切,更好听。” “随你。”盛宁看他一眼,表情依然很淡,眼神却硬茬茬的。透过这张英俊却可憎的脸,他看见的是那对蹒跚前行、相依为命的父女——那两双充满怨恨和不解的眼,怕是要在他的脑海里留影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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