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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退了一步,恢复齐柏宜一开始见到他的疏离,最后说,“是我想太多,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接下来的几天,齐柏宜说不清原因地打了一次早餐电话,接电话的是池却,他只在电话里简短地说“好”,随后来送餐的是别日客,齐柏宜吃饭完走出去,池却穿着一件没见过的很厚的羊毛夹克,蹲在民宿门口喂禾木的小狗。 齐柏宜只看了一眼就路过他,然后再没打过送餐电话。 烧已经退了,感冒还没好,但显然已经吃到了教训。齐柏宜把那件季韶给他买的长羽绒服穿上了,就算杨姐说穿上没遮住那张脸就可以忽略版型的短板,齐柏宜还是很嫌弃,边嫌弃边往衣服里贴了四个暖宝宝。 团队离开禾木后的拍摄条件就会相对辛苦了,六月份,就有牧民陆陆续续准备转去中牧场,等到七月初,才会按照转场通知正式转入夏牧场。 “你们可以借住牧民家里嘛,”卓尔很热心地提议,“其实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很多人外地人来体验转场生活,都住在牧民的毡房里。” “不过也可以自己买帐篷来的嘛,”卓尔说完,小声嘀咕,“不过有毡房谁要睡帐篷,毡房暖和嘛。” 齐柏宜毕竟不是来体验生活的,想了一会儿,和团队商议过后,还是决定不打扰牧民的日常生活,把摄制组自带的帐篷带进夏牧场。 他拍拍卓尔的肩膀,笑眯眯的看起来好像脾气很好的样子,说:“那到时候你们家转场就麻烦带我们一程啦。” 他已经给了卓尔不少的酬金,一开始和卓尔谈的时候也谈的很好,但齐柏宜说完,一向好说话的卓尔突然吞吐起来,没给齐柏宜确切的答复,眼睛里装不住事似的,朝民宿的方向瞟了一眼。 “这个嘛……”卓尔想到池却给他发的微信消息,上面好像是有一些他教给自己的话术,于是组织了下语言。 “齐导,我们家这次转场比较忙,爸爸年纪大了,今年应该会晚点转场,也可能不走红山嘴牧道那边了嘛,那边太远了。” 齐柏宜愣了下,正欲追问细节,卓尔就很快地又说了:“不过我已经提早帮您联系好了另一家,他们家嘛是我的朋友,还是走红山嘴牧道的。” “您看……”卓尔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手指紧张的都包在手掌里。 齐柏宜在这种事上倒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讲究,耸耸肩,说:“可以,那到时候再联系吧。”
第12章 你清澈的眼眸(1) 池却几乎一天都待在休息间,晚上七点结束午觉,睡了五个小时,刚睁开眼的时候还是头疼。 哈萨克男人大多对酒难以割舍,虽然很多时候他们都会把自己喝到烂醉,但实际上酒量还算不错。 池却在这方面完全没有继承他老爸的衣钵,酒量不是很好,喝多了的时候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对,但有多难受只有自己知道。 他从休息间出来走到门口透气,推开门,天空中盘旋的鹰就张着翅膀降落,停在民宿门口旁边的栏杆上。 阿勒泰最美的季节是秋天,那时候山上整片整片都是金黄的草地和桦树林。 但秋天太短,而黄昏每天都有。 运气好,天气晴朗的日子,阿勒泰在日落的时刻有时会出现粉色的天空,群山雪白的底色和同月亮一起,成为世界尽头里温柔的意象。 禾木几乎每晚都有取悦旅客的晚会,说是晚会,实际上就是在每家店前面的空地上或是走廊上表演一些节目,七彩的灯带铺在草地上,有人拿着冬不拉,弹《白色的波浪》。 池却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觉得肚子饿想去找吃的,转身的时候突然看见别日客伸着个脑袋,趴在门边偷看。 “……有事吗?”池却问他。 “哎呦,也没有嘛,”别日客一看就有话想说,停顿了一会儿,说,“就是他们在弹琴,觉得你的冬不拉不拿出来展示一下很可惜嘛。” 池却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但别日客在他这里有“前科”,于是很冷酷无情地说:“不借。” “好吧,好吧。” 在阿依安那里做一把冬不拉不便宜,有时候还得看机缘,别日客缺少一点阿依安能排开时间给他做琴的运气。 冬不拉上的涂料还没干,池却看他垂头丧气,有些于心不忍,还是说:“吉他借你。” 别日客摆摆手,“吉他我弹得一般。” 池却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屋子里,不过没去找吃的,过了三两分钟的时间,拎着吉他出来了。 “你要弹吉他吗?”别日客先是激动,然后很迅速地帮池却把话筒架好了。 “我就弹一首,”池却看别人弹自己也有些手痒,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好久没弹了,试试看。” 齐柏宜扛着很重的机器回来,路上还和程昇说他现在胳膊上的肌肉一定大了,程昇不是很服气,于是两人约定好回民宿一决高下。 今天齐柏宜拍人,是在村里开小饭馆的一个很大的家庭,拍摄进程相对顺利,除了一开始不太适应相机的存在,到后面新鲜劲过了,也就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齐柏宜获得很多可以用的素材片段。 “现在还算幸福,”杨姐咬着那家人一定要他们尝尝看的馕,“还能每天回民宿住。” 脚本组的一个年轻小姑娘才刚加入齐柏宜的团队不久,还处在对工作很有热情的阶段,说:“感谢齐导请我们住这么好的民宿。” 齐柏宜笑了,嘴角下的小痣被生动的扯地扬起来:“别谢我啊,我可不是带你们来玩儿的,各位祖宗好好拍。” 他们团队气氛一直都很和气,总导演好说话,其他人也拎得清,齐柏宜这样说,立刻有人跳出来敲他竹杠,说奖金要发个大的。 区间车停下后,齐柏宜把比较笨重的机器放在推车上,自己背无人机和哈苏,刚走到距离民宿不远的地方,就听见一阵缓慢低垂的歌声。 哈萨克语唱的不知道名字的民谣,那些并不被大众熟悉的发音好像不是从话筒传出来,更像来自天空的牧歌。 副导演眼睛立刻亮了,把盖在摄像机上的遮光布扯开。 “先别开机,”齐柏宜觉得有些熟悉,他拦了一下,“先去看看,再和人家商量一下能不能拍。” 以为是意外惊喜,但当齐柏宜看清唱歌的人,就开始后悔。 程昇倒是非常兴奋,拍齐柏宜的手臂和他说:“诶,我刚才听到的时候就感觉耳熟,你有没有觉得?我早该想到的!” “不记得。”齐柏宜生硬地转头,去看已经蓄势待发的摄像机。 “你什么记性,”程昇说,“这个曲子,池却不是在文艺汇演的时候弹过吗?” 齐柏宜眨了下眼睛,说:“谁记那个。” 歌是池却唱的,拍摄组的人虽然觉得他性格怪,但也没觉得他是个坏人,等池却唱完了,把吉他从身前拿起来,作势要站起来的时候,程昇就很快地跑过去,又把他按住了。 齐柏宜站在原地没动,隔得远了,也听不见程昇和池却说了什么,但看池却的表情,大约是不太想让他们拍。 不拍就不拍,齐柏宜把遮光布重新盖回去,哈萨克是能歌善舞的民族,会弹琴的、会唱歌的又不止池却一个。 池却和程昇说着说着,不知是不是话题突然转到齐柏宜身上来了,池却突然皱着眉,往齐柏宜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反正关系不会更差了,齐柏宜虽然已经预料到一定会被拒绝,但气势上还是需要争个高下,立刻挑衅地看回去。 齐柏宜觉得池却在和他较劲,池却看他看了多久他也看了池却多久,过了大约有半分钟,池却好像是点了下头。 齐柏宜怀疑自己看错,把放在包里的眼镜拿出来戴上,程昇又向他飞过来了,越飞越近,快撞到他脸上的时候停下。 “他还怪害羞的,”程昇告诉齐柏宜,“一开始和他说想让他帮忙拍个镜头的时候一直拒绝我。” “……”齐柏宜对于池却拒绝他深信不疑,现在却无端被推翻,问,“那为什么突然又让拍了。” “我求他的呀,”程昇没心没肺地说,“我说我很想听,齐柏宜也很想听。” 齐柏宜哽了一下,勉力纠正道:“我没有想听。” 程昇看都不看他,让其他人启动机器和收音设备:“骗谁。” 没人管齐柏宜愿不愿意,机器就已经在他身后启动了。 池却又坐回去,没有急着开始,只是手指已经放在弦上了,又停下来,隔着阿勒泰明丽色彩的风看着齐柏宜的脸。 齐柏宜在心里骂人,又很讨厌和池却之间奇怪的默契,但所有人都在等他,又推了下没有下滑的眼镜,把相机架好了。 相机架起来,池却就看不清齐柏宜的脸,他收回目光,开口第一个音却没发出声音。 喉咙稍有些堵,池却往下唱,音调就要变得更沉。 那台相机隔在他和齐柏宜之间,他拿着吉他没看镜头,但齐柏宜所在的那个位置像心头一颗发痒的痣。 他抱着吉他,齐柏宜把相机架在脸前,镜头对着他。池却恍惚了一瞬间,感觉记忆很深的地方有块贫瘠的酸土忽然动了一下。 池却说好只唱一首,现在却缓慢地重复地唱那首哈萨克民歌,别日客从后面摸到齐柏宜身边,热心地科普,这支曲子叫《你清澈的眼眸》。 杨姐在一边拿出本子和笔,问别日客:“可以麻烦帮我们翻译一下歌词大意吗?” 别日客点点头,合着池却的唱词,小声复述:“我的部落将要迁往红崖山,拂晓将至,启明星正在升起,你清澈的双眼。” ——我不停地鸣啭着这首歌,当思绪因为想念郁郁寡欢,你清澈的双眼。野马般奔腾,鬃毛飞扬—— “是否有如我们般彼此渴望……” ——恋恋不忘林间的相会,你清澈的双眼。 齐柏宜通过摄像机看池却的眼睛,发现自己悲哀到什么都没有忘记。
第13章 你清澈的眼眸(2) 池却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太用力,包括唱这首歌。 这首歌的原调是相对高昂的,池却唱不来那样高的调子,只能自己降调、放缓,越来越变得缱绻和困倦。 他也不是第一次唱这首歌,在禾木,在山区夏牧场,在乌鲁木齐的酒馆,在朋友开在夏塔的咖啡屋,他都无数次唱过那句“是否有如我们般彼此渴望”。 从医院睁开眼睛,很多事情都完全没有印象,但也是很多事情,就算不需要返潮一般的回顾,只要遵从身体反射的记忆,就能一次又一次明白,“难忘”是什么样神奇的法则。 贫瘠记忆的酸土动了一下,又一下,池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齐柏宜的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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