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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准备回云丹雍措的帐篷躲着,里面的人已经发现他了。 “兄弟,你不是宁族人吧?” “嗯,汉族人。”他无奈转过身。“怎么看出来的?” “你这头发太短了,他们都喜欢留长发。” 宗望野摸了摸自己及肩的发梢,在城市里肯定不算短,但远远比不上宁族人的长辫。 “怎么大冬天的在这山上,都快过年了,你不回家?” “快过年了?”宗望野纳闷道。山上的岁月悄然无息,他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是啊,你真是汉族的?要不是老板说送完这趟能早些放假,我都不想来这,交通不便,而且太冷了。春运的票不好买,你买到票了吗?” “……” 他家里人可不欢迎他回家过年,他也不想回家。与其一个人孤独地过年,还不如和云丹雍措一起待在山上。 然后呢,对面就会问你为什么,然后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你,这样的事情他经历过许多次。实际上他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好,眼看着聊天已经进行不下去了,宗望野硬地回了句:“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吧。” “啊?” 他径直走了,当然也没有依约给他拿吃的,回到帐篷里躲着。不多时,云丹雍措便带着一身风雪回到了帐篷,朝他一点头,换了身外套就走了。 宗望野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云丹雍措不会说汉语,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汉族商人特意回来营地一趟,就算有白玛充当翻译,但直接由白玛作为代表来沟通不就好了。 除非这个叫乔荣的男人地位特殊,他到底是什么人? “小野,你在帐篷吗?”正当他在思考着,外面传来白玛的询问。 “在,怎么了白玛姐?” “今天我负责挤奶的,但现在有点走不开,你能替我一阵吗?等好了我去叫你。” “好的,正好我闲着呢。”想来云丹雍措这里是离不开翻译的。 “谢谢你!”说完,白玛就走了。 等宗望野到了那个挤奶的帐篷,发现有个男人正站在挤奶的位置,这个男人似乎对白玛有些好感,总是见到他给白玛献殷勤。劝是劝不了的,毕竟语言不通,他想着到时候为男人在白玛面前说几句好话当做报答,便悄悄离开了。
第60章 “有缘再见。” 回去的时候,路过他们所在的黑帐篷,按捺不住好奇,他便悄悄地绕到了一旁侧耳听着。黑帐篷透气性好,自然也不隔音,只要站在旁边,就能隐约听见里面在说什么。 “今年虫草的价格一般,卖不上价,我让他们先留着,等到开春了再卖……”这个声音属于刚才的乔荣,他们似乎在讨论山下的市场局势。 “乔先,你真是个好人。”白玛听了之后,显然很高兴。但宗望野仔细听了,没听见她为云丹雍措翻译的声音。 “别别别,当不起,我老板才是好人,我就是个拿工资的。”乔荣回答道。 “都好,都好!”白玛笑着说。 “别的药材呢?”一道声音传来,隔着帐篷朦朦胧胧地传来。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磁性,宗望野却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如遭雷击。 是云丹雍措,他在说汉语。而且单从发音来看,发音比那什么乔荣都还标准。 他被骗了。 所以这一个多月,他为了表达清楚手口兼用,恨不得连脚都用上,他努力学习宁语,只为了和云丹雍措沟通,都算什么?跳梁小丑的表演? 剩下的声音他听得都不真切了,血液嗡嗡地涌上他的耳朵,又嗡嗡地褪去。走回帐篷的路上,他的脚步虚浮,险些撞到路上的人。宁族人看见宗望野的异常,都忍不住回头看。 从他们相遇到现在,已经接近三个月。这期间,云丹雍措有无数的机会能告诉他,但是他选择了隐瞒。 连那匹狼扑向他的时候,在如此死一线的关头,在人被本能所完全支配的时刻,他都没有喊出一句小心。 真能忍啊。 不只是云丹雍措,白玛早就知道他会讲汉语,却帮他一起瞒着,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蒙在鼓里。 在这神山上,除了白玛和云丹雍措,他还能相信谁?结果这俩人合伙瞒着他。而乔荣,一个上山做意的商人,却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知晓。 直到刚才,白玛还用计把他支开,要不是他碰巧识破了这招调虎离山,他们还能继续瞒下去。 亏他还觉得宁族人真诚善良,值得信任,他的真心换来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他在帐篷里来回踱步,怒火和被辜负的失望充斥着他的头脑。 他想冲进帐篷里质问云丹雍措,为什么要这样骗他,可仔细想想,人家好心收留,他又有什么立场? 回忆起来,从一开始,云丹雍措就不想和他产任何交集。医院的护士、寺庙的喇嘛,都需要帮云丹雍措保密。只因他厚着脸皮,循着信徒们不小心透露的信息,找到了山上与世隔绝的营地,又利用云丹雍措的心软,才留在了这里。 廓拉寺的喇嘛曾劝他“万事莫强求”,如今他所遭受的,又何尝不是“强求”来的“果”呢。 营地的活让他有了贪念,不断地期望更多,如今知晓了真相,就像一盆从天而降的冷水将他泼醒了。 有愤怒,也有反思,站了许久,宗望野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别再打扰云丹雍措了吧,还他一个他想要的清净。 他将散落在帐篷各处的物品放入背包,换下云丹雍措的衣服,换回属于他的破羽绒。他忍不住想起和云丹雍措度过的那些时刻,他温柔的笑、他站在千人敬仰的祭台上、他英勇地将宁刀捅入狼的身体、他在人群中跳舞、还有递进手中的那朵莲花…… 不知不觉间,他的指甲陷进了掌心,眼眶也在发红。 想起他借着云丹雍措听不懂汉语,说出的那一句句玩笑话或者真心话——想和他交往、谈恋爱、想和他一起活、想把他拐回家…… 他说得实在太多,想起来都臊得慌。这些云丹雍措全都能听懂,还能不懂他的心意吗。 可是现在他的心这么疼,就是因为云丹雍措都懂。懂却不回应,是属于成年人的拒绝。 他被拒绝了。 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将那喉间泛上的苦咽进去,他再一次拿出了精美的包装盒。这次他没有犹豫,将琥珀悄悄地放入了云丹雍措的首饰盒中。里面的宝石少说有二三十块,多了一块不会被发现的。 临走之前,他没有选择亲自去道别,要是被问及原因,当面戳破这位转世神撒的谎,那也太不体面,除了显得自己很可怜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思前想后,他决定留张字条,文字上还是心软了:“谢谢这么多天以来的照顾,有缘再见。” 拉开门帘,外面的朔风冻结了眼尾的湿润。 不请自来,不告而别。 是他的作风,他就是个浪子啊。
第61章 “因为我喜欢你。” 哪里来的再见呢,下山的时候,宗望野赌气地想。按照时间表的规划,他此时此刻应该正在澳大利亚的圣灵群岛跳伞。那里正是温暖的夏天,有漂亮的白沙滩、半透明的玻璃海…… 有天大的不开心,出去玩玩就散了,他自我安慰道。可他管不住他的脑子,去想那冒着热气的甜茶、夕阳下的神山,还有小神仙在酥油灯下漂亮的笑颜。 别想了,再想也不是你的。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温情与自由是不可兼得的,温情往往要仰仗于他人才能得到,而自由则以孑然一身为条件。他爱自由过爱命,可留在营地的时候,他真的有想过放弃追求后者,去换待在云丹雍措身边,只是现实不给他机会。 路过尊珠普寺,下山的路程已经过了三分之一。他看见寺庙的屋檐上盖了一层落雪,冷冷清清的样子,远没有上次来的时候那般热闹。他们曾经一起点燃了一百盏酥油灯,云丹雍措在这里送他的愿望,也许永远也不会实现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已经能远远地看得见城镇的轮廓,他离塔尔钦越来越近,离冈仁波齐越来越远。 等混入人群,就像跃入水中的鱼,他们再难有相见的机会。发现纸条的云丹雍措会有什么反应。会因为他的不告而别气么,还是为摆脱了他这个麻烦而感到高兴。 他的最近挂上一丝苦笑,应该是后者吧。当云丹雍措让白玛去支开自己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会不会是这个人真讨厌,怎么还赖在这不走。他不敢去想云丹雍措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形象,有多反感,才能一直不和他说话。 可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恍惚,住进营地以来,他们朝夕相处,那些快乐与温馨的时刻,是真实存在的么?对他的好,难道都是装的? 风里传来了些异样的响动,隐约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声音。他已经接近上山时候的售票处,那儿房门紧闭,挂上了景区关闭的字样,并没有人。 “宗望野!” 谁在叫他。云丹雍措叫他宗宗,白玛叫他小野,在营地里从没人叫他全名。 身后转来越发清晰的马蹄声,他骤然转身,那人骑着黑色的骏马,蹄下积雪飞溅,像踏在白云上。披风高高地在他身后扬起,明明是很威风的姿态,通红的眼眶,却像只受伤的兽类,来不及等马儿停下,他便翻身下马,扑上去将宗望野抱在了怀里,动作一气呵成。 “宗宗,追上你了。”他还在喘着,热气扑上宗望野的耳畔,听到云丹雍措那急促、慌乱的心跳,宗望野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要追他?他第一反应是,云丹雍措不会是来还他琥珀的吧。 “为什么要走。”云丹雍措比他问得更快、更理所当然,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已经知道了。”宗望野冷静地说道,不然也不会和他说汉语。 “抱歉,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骗你。只是……”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是不是一开始,你就想把我逼走。”宗望野打断了他。 “是。”说着最伤人的话,云丹雍措将他抱在怀里的力气却更紧了。 果然,他的猜测都是真的。 “后来呢?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没办法,他实在是太气了。 “后来发现,已经来不及了。”云丹雍措回答道。 “什么——” 没等他说完,云丹雍措突然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侧,狠狠地吻了上去。并不是浅尝即止那样的吻,而是一个真正的亲吻,他的舌头不得章法、野蛮又粗暴地扫荡着宗望野的每一寸口腔。他吻得动情、却又隐隐地带着绝望。 这是他完全未预料到的一吻。 两人就站在这无人的荒原上,夕阳将雪烘烤成暖洋洋的金黄,这片土地上最完美的存在,正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亲吻着他的嘴唇。那是严格禁欲的、万人之上的转世神,而此时此刻,他的睫毛被泪水所沾湿,仿佛除了眼前的人,他无任何重要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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