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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非把头枕在方唯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方唯的拥抱像月中的月亮,明亮又圆满。 五月底直至高考完,程明非没有再在小公园花坛遇见过方唯。 时间一直到六月中考完,程如鸿这段时间都没有和程明非吵过架,她心情出奇的好,还特地休了几天假陪程明非待在家里,跟甜点师学做蓝莓蛋糕让程明非“品尝”。 在程如鸿带着她的战利品敲响卧室门时,程明非关闭搜索引擎,锁了电脑界面。 程如鸿满面红光走进来,将手中的盘子很轻地放在程明非手边,盘上装有两个制作粗糙的蓝莓纸杯蛋糕。她迫不及待说:“快试试,做这小东西比工作还难,我学了三个小时。” 抛开性格,程如鸿的长相十分知性时髦又精干,她的下属绝对不会联想她在家庭婚姻里抓狂的模样,程明非的长相和野心最随她。离婚后的程如鸿在精神状态上有一定程度的回春,时而温柔示人,但程明非已然不能适应和她进行亲昵互动。程如鸿每每看到程明非抗拒的模样,表情会慢慢变得嗔怪、困惑、失落,然后一点一点疏离到两人相对舒服的相处状态。 程明非很给面子地拿起一个,吃了一口,又因为过于甜腻放下了。 而程如鸿没被打击,她也不吃自己做的食物。她坐在程明非卧室的沙发上打工作电话,挂断后放松仰躺。程明非和程如鸿共处一室,很不自在,只好看着窗外湖景发呆。 “我升职了,程满银被调去了国外分部。”程如鸿忽然说,语气有点得意:“他们去加拿大,分部还只是个雏形。” 程明非没有应她。 程如鸿坐起来,捋了捋锁骨短发,说:“徐洲也跟着去了,不过是去旅游的。徐锦珩就不一样了,后面估计不会再回国。” 提到徐锦珩,程明非转过头看她,程如鸿脸上有解了心头之恨的爽然。程明非心头一跳,下意识问:“为什么?” 程如鸿神情好像又参杂了点嫌恶,看着程明非,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终究还是快感占据上风,不多时程如鸿说:“徐锦珩被程满银发现是同性恋,好像……还和一个男的不清不楚。” 程明非捏紧了拳头。沉默一会后,试探问:“那个男的……最后怎么样了?” “这我就没兴趣了。”程如鸿幸灾乐祸,手机放腿上转着:“你外公这么生气,事情应该不会小。程满银啊,肯定也没想过她吹嘘的完美儿子竟然是个变态。” 她好像对于把两个孩子拉出来比较这件事没什么愧意,还大方地对程明非说:“我现在已经可以接受你没他优秀了,起码你不是那种变态。”好像程明非真的给她带去天大的麻烦,而她又在比较之下宽恕了尚未沾污的程明非。 程明非说不出话。 “徐锦珩这小子藏得够深的……”说到一半,看到程明非凝重的脸色,程如鸿的第六感好像发出了不详的警报。她坐直身子,强势道:“程明非,看着我,你在想什么?” 少时,程明非看着窗外那片浓艳的花架,回答:“没想什么。” 几天后,程家庄园来了位男客人,来时穿着一身考究的深棕色西服,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举止言谈温文尔雅。经程如鸿介绍,客人姓许,是位知名心理学家,也是程如鸿的发小,程如鸿邀请他来庄园做客。 说是程如鸿邀请,但程如鸿好像是把客人交给程明非招待一样,程如鸿将他安排在了程明非住的那栋小洋楼。 许先生比程明非想象的还要健谈。有时程明非外出去小公园花坛回来后,许先生会邀请他品尝一杯咖啡。又会在他和程如鸿对峙时温和劝说,带程明非去钓鱼沉淀情绪。天南地北,由古至今,许先生学识渊博,似乎就没有他说不上来的事情。比起和程如鸿这颗雷待在一起,程明非更愿意和许先生交流。 七月初,某天司机载他们去打高尔夫的路上,许先生同他谈论青春期的心理问题。后话题引到了恋爱话题上,许先生笑眯眯地问程明非是否有恋情,程明非摇头说没有。许先生又问他,有喜欢的女生或者男生吗?程明非怔愣一会,随后还是摇头说没有。于是许先生问他,是不是排斥同性恋。程明非认真思考了挺久,最后说,不排斥。 七月五号,许先生和他们道别。 七月八号,程其昌六十四岁生日到来,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程家庄园宴请了几位熟人。客人离席后,程如鸿坐在软皮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在没有先通知程明非的情况下,向程其昌说明她已提前着手做准备,要将程明非送去英国念书。理由是家里太纵容程明非,导致从小没吃过苦的他不学无术,决定要让程明非去陌生的国度磨练意志,在此期间,家中不会再为他安排优渥舒适的生活待遇,其中困境需要他自己克服。 程其昌赞许程如鸿的做法说,对程明非说:“你母亲十三岁就去英国念书了,你还不算晚。”临走前,还赠送程明非座右铭:吃得苦中苦,才能成为人上人。 程明非坐在程如鸿身边,感觉近两个月和程如鸿的和谐像空中泡沫,华而不实,那坐在身边的亲人竟像隔着银河那么远。他是愤怒的,他愤怒自己最终还是变成了花架上的花。可和程如鸿争吵完摔门而去之后,他躺在花架下,看只在一方天地摇曳生姿的花,又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空洞的迷惘、未知的鲜活和即将远离程家庄园的自由填满。花架上的花只能在程家庄园接受阳光雨露,生长得诡谲鲜艳,而他将要去离程家庄园很远的地方,哪怕会挨饿淋雨。就如方唯说,他的人生还有无限展开的方式。 次年,也即2013年年8月,程明非坐上了去英国念书的飞机。程如鸿在他落地后问完平安,之后两人不常联系。 秋季,程明非入学,开启了举目无亲的留英生活。 2014年,英国部分地区实现同性婚姻合法化。同年圣诞节,Gavin一家邀请程明非一同庆祝,他们早早为程明非准备好了家庭式圣诞毛衣。为招待程明非,Gavin特地邀请了中国厨师上门做了几道中餐,程明非留英一年半载,终于不用再吃自己做的干巴面包黄瓜片。 装扮过的圣诞树五彩缤纷、闪闪发亮,壁炉快把程明非烘成香甜柔软的面包。饭后程明非和他们一起拆礼物,玩游戏。闹腾得差不多,程明非和Gavin排排坐在沙发上。Gavin的哥哥弹《ChristmasLights》,哥哥的合法丈夫倚靠在钢琴边跟着唱,Gavin拍手起哄,哥哥便和其丈夫从善如流地接起了吻。 全家人为他们欢呼鼓掌,几个人手牵手围着两人转圈。程明非一齐开怀大笑,脑海不合时宜地想起方唯。 2015年冬末,趁着学校和兼职的服装店都放假,Gavin和程明非去泰晤士河畔看了12分钟的跨年烟花秀。烟花在伦敦眼上绽放,璀璨夺目,盛大浪漫,程明非突然很想回国到小公园的花坛边上坐坐。 2018年7月暑假,程其昌七十大寿,程如鸿难得和程明非联系,要求程明非回国。程满银从加拿大被调回国内总部,徐锦珩没有一起回来,没人问原因。 程明非也在此次回国后得知自己有个三岁半的妹妹。李涵和程如鸿离婚后第二年就再婚,妻子叫贺木木,隔年妹妹贺加贝出生。再过两年,李涵与贺木木离婚,同时不知出于什么际遇,贺木木和程如鸿关系混得不错,经常在程如鸿和程明非艰涩的关系中充当润滑油。 例如这次回国,程如鸿暗戳戳表现得似乎不太愿意让程明非在英国多待,但五年未见,她确实改变不少,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提问程明非念完硕士后作何打算,又多给了程明非一个善良的选择,说家里集团也有地方可供他锻炼管理能力。程明非未置可否,两人气氛冰冷下来,贺木木就会跳出来说些热话暖冷场。 贺木木就是有铁腕般社交能力的人。程明非第一次在庄园见到贺木木母女,初印象分别是能说、会哭。 其实没人在意她为什么和李涵离婚,可见到程明非时就硬要说:“他那个爸简直了,天天在我耳边说他儿子年入百万,娶过大公主。切,我还谈过八国混血小王子,斗地主还日入百万金币呢。说真的,你们程家不让你见那个死老头就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程明非低头看腿上扎着冲天辫、往他裤子上擦不明液体的小孩,对贺木木说:“贺女士,请把你亲生的这坨橡皮泥拿开。” 贺木木走远了,越走越快:“哎呀小孩子就喜欢长得好看的,更何况你又是她哥。” 程明非反应迅速地抱起小孩追了上去,在小孩冲刺耳膜的哭声中,成功孩归原母。 临回英国前,程明非挑了一天下午去了小公园花坛。上次坐在这里已经是五年前,上次见到方唯也已经是六年前。他偶尔做过几个关于方唯的梦,梦见那个如圆月般的拥抱,可是挥手对他说再见的那张脸却隔了层岁月的纱幔。 青春里几次遇见方唯的记忆,深刻得像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又模糊得像雨在玻璃窗上落下的痕迹。 “后桌?” 程明非抽神,循声望去。 “真的是你吗?”那人戴副眼镜,手里拿着的冰棒激动指向程明非,“你叫什么什么非来着?错题本20元!是你吧?” 程明非用眼睛扫描识别了一会,“张俊逸?” “正是小爷我。”小胖子圆润一笑,“你干嘛去了啊,多久没见你了。” 程明非对他笑笑:“我去英国了,你怎么在这?” 小胖子下巴往后一努:“暑假啊,喏,我家就在那儿。”接着他用拳头捶了捶程明非的臂膀,羡慕道:“哇塞,英国伙食那么好吗?你怎么变得又高又壮,还挺帅,我刚刚都不敢认你。” 程明非惊了,问:“我以前很丑?” “很丑倒没有。”小胖子添加说明:“就是干巴巴的,像晒扁的鱼干。” 程明非讨厌鱼:“谢谢。你不忘初心,还沿用了初中作文乱写的作风,语文老师一定会为你生气的。” 小胖子笑得不行,肘了他一下:“少阴阳怪气,我这叫先扬后抑,你怎么不谢谢我夸你的部分。” 故人重聚多是聊现在聊以前,小胖子笑呵呵地说,学校附近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有他家那片要拆迁,他要变成拆二代了。两人又谈起矮瘦呆三人,小胖子说,很久没联系啦,高中毕业后大家都五湖四海各奔东西啦。 炎夏中凉爽的风掠过脸庞,吹动地面树叶的影子。程明非看见绿树下停了一辆摩托车,大叔手里的打火机窜出火苗,他潇洒撑腿,点燃了一根烟。 程明非打断小胖子的滔滔不绝,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还记得方唯吗?” 小胖子茫茫然:“……谁啊?哪两个字?是咱们以前班上的吗?” 程明非看着那方像昨日发生的熟悉的景,说:“方向的方,唯一的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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