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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甚至带着昨晚不欢而散的尴尬。 他保持微微抬头的姿势,边雪一动不动,相机也对准他一动不动。 陆听仿佛听见快门的声音,咔、咔…… 但摁下快门的时候真的有声音吗? 取景器里,陆听的下颌露出冷硬的弧度,嘴唇因专注而抿成直线。 他眉宇间的那丝惊讶,透过撩起来的、薄薄的眼皮,不经意地透露出来。 身后的佛像安详无声,视线落满整间小屋。 边雪血液沸腾,而后手指开始颤抖。陆听在镜头后模糊成虚影,边雪将头猛地从相机里拔出。 按住腹部,止不住地深呼吸,空气涌入鼻翼、胸腔,他弓腰跑出房间。 “哇——” 意识随着胃酸一块儿被吐出。边雪吐得泪眼朦胧,生理泪水将脸糊成一团,眉毛眼睛黏在一起。 什么海狮、沙漠、森林,混在谩骂和攻击声中,变成一滩酸水。 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冰凉液体滚入喉结,没来得及咽下的东西顺着嘴角溢出。 陆听用凿木头的劲儿,拍打边雪的背。他二话不说拿走相机,把矿泉水塞进他手里。 边雪呛咳两声,瓶子被捏得变形,他心想也不用这么用力吧,魂儿都被砸出来了。 “不好意思,跟你没关系,”边雪缓了口气,抬头看着陆听,“我就是……很久没碰这玩意儿,有点抗拒。” 陆听皱起眉,摇头不语。他小心翼翼捧着相机,然后撩起背心,用衣角擦边雪的脸。 粗糙的面料在脸上摩擦,边雪一愣,刚看见对面那人的腹肌,又被蒙住了眼。 “我……唔!” 眉眼彻底舒展开,边雪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揉成团的纸巾。回过神时他被陆听半拥着,两人反应过来,同时退开半步。 “不拍了,”陆听说,“别拍了你。” 边雪好半晌说不出话,脸上火辣辣的,不知谁是被擦的还是烧的。 他把相机放回去,进屋洗了把脸。 回来时佛像被安放回角落,陆听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在拿棉签擦拭助听器。 等他戴好,边雪踢了下脚边的木凳,在陆听身边坐下。 “对不起,”边雪轻声说,“真的很对不起。” 陆听侧头看来:“道歉不要,不欠任何人你。” 边雪又愣在那儿,眼角殷红,陆听看不下去,狠狠摁了下他的眼尾。 这个动作里带了些无可奈何,照理说,陆听本不应该这样做。他很清楚,所谓的“婚姻”,不管怎么看都是冲动的结果。 里头掺杂的东西太多了。 好奇、担心、金钱……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带来实质性的关系转变。 陆听没用过相机,但边雪呕吐的时候,他竟产生了感同身受的错觉。 “小时候木头砸到我,”陆听松开手,想了想说,“我学木雕爸爸不要,觉得是他的错。” 边雪吸了下鼻子,拿起刻刀看了眼,闷声闷气问:“然后呢?” “但我喜欢,偷偷看,”陆听指着窗户,“我在那里站着。” 边雪顺势看去,想象陆听支着头,趴在窗框上偷看的场景,支个脑袋,偷偷摸摸,眨巴眼睛。 “我高三,爸妈开车送货,出车祸去世。摸到木头,我也很恶心,”陆听两手交叉放在腿间,认真地说,“我看见了网上……算了,所以理解你,我。” 有些话落到嘴边,边雪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韩恒明说他矫情,不适合干这一行,边雪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把书翻烂,将书里的句子嚼得细碎然后反刍。 吞吞吐吐,恶心别人也恶心自己。 陆听一句“理解你”,让他在深夜里的辗转有了意义。 边雪揉了下眼睛:“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陆听问。 “我妈,”边雪勉强笑了一下,指着天花板,“她去天国了。” 陆听低头,“嗯”了一声。 “前段时间去拍野生动物,看见捕猎的场景,我忽然就想起我妈。” “为什么?” “她住院的时候,我拍摄过很多照片,”边雪脚尖并拢晃了晃,“我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镜头一对准她,她总在笑。后来她去世后我在想,摄像机和动物的獠牙,到底有什么区别。” “别告诉阿珍,”他继续说,“她只知道妹妹在国外,很忙脱不开身。” 边雪的声音越来越小,陆听不得不低头看他的唇。他谈起摄影、相机,嘴里的话忽然变得很深奥。 陆听试图理解,可他连动物园都没去过。 边雪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他将脸埋在掌心里,缓了缓,抬眼若无其事地说:“你刚才的状态特别好,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很真实。” “什么真实?我只是在工作。” 边雪把木凳挪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在草原上拍摄的照片。雄狮的腱子肉紧绷,目光炯炯有神。 “你觉得这张照片怎么样?”边雪问。 陆听有样学样:“很真实。” 边雪弯起眼睛:“不真实,实际上镜头边有人拎着鹿肉,它才呈现出这种状态。” 他往后滑动,翻到为许秋今拍摄的杂志封面:“这张呢?” 许秋今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逆光俯视镜头,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完美无瑕。 陆听不确定了,用眼神询问边雪的意思。 “旁边有人打光,”边雪说,“他的线条很漂亮,但后期修过下颌和鼻梁,鼓风机原本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团队不喜欢,说一定要遮住颧骨。” 陆听似懂非懂,靠近细细看了几眼:“真有人能长成这样吗?” 边雪乐出声,翻到下一张。 拍摄间里灯光昏暗,环境杂乱,人员复杂,但主角依旧是许秋今。 许秋今一手叉腰,一手拿着剧本。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困扰,皱着眉偏头,视线斜斜扫向镜头。 陆听怔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边雪的意思:“这张很……真实。” 边雪垂下眼:“这是被泄露的底片,没有打光,也没有后期,角度也不是团队想要的。” 陆听看见边雪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底片,是谁发布的,知道吗?” 边雪无所谓地说:“就职场那点事儿呗。” 他的手指往左一滑,许秋今的脸稍纵即逝,一张光线柔和的照片突然露了出来。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边雪更是像被冻住一般,手指泛白也没松开。 陆听一眼看见病床上的女人,穿着短袖病号服,头上却带着一顶毛线帽。 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隐隐的,陆听从她嘴角看见一点微笑。 淡淡的一点,若有若无,再去看她的眼睛,里面似乎淌着水,要从屏幕里溢出。 边雪将屏幕摁灭,抬起双手在脸上摩擦一下:“是我妈妈。” 陆听冷不丁听见原始的“妈妈”两个音节,搭在腿上的手动了动。 边雪说:“我以为那是一种怀念,但不是的,我只是在记录离散。” 他看见墙角的佛像,心甘情愿被凝视,最后虔诚地闭上眼。 “边雪。”陆听喊他。 “怎么了?”边雪侧头看去。 陆听的双手贴上边雪的脸侧,像摆弄摄像机一样,让他看着自己:“我看见,妈妈,在叫你的名字,边雪。” 耳朵被粗糙的掌心贴住,世界嗡嗡作响,像发动机在运作。 边雪的声音和陆听的声音连成一片,他睁大眼睛,从陆听的嘴唇上读出自己的名字,以及,妈妈。 妈妈。 鼻尖一酸,边雪咽了一下,把不知什么东西咽进胃里。 陆听站起来,踢开凳子,去门边看了看。 “要下雨了,”陆听回头说,“你睡觉回去,窗户和门关好,窗户漏雨,拿一根毛巾给你。” 边雪回过神,陆听已经走进里屋。 不远处,小房间里的灯亮起来,陆听推开窗对他招手。窗户很快被关上,明灭的影子在窗户上忙忙碌碌。 这晚边雪一夜未眠。窗帘大开,雨水打湿玻璃,露出紧闭的小屋木门。 清晨时分,雨渐小。 陆听的身影出现在庭院,他没有打伞,咬着烟去工作室看了一眼,然后到院子外喂狗。 边雪躺在床上没动,他心想陆听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似乎很难读懂。 刚眨了下眼睛,手机响了,杨美珍来电:“快起床快起床,起了就过来啊,赶紧的。” “什么事啊?”边雪从床上坐起来。 “有人来找你了!”杨美珍故作神秘,“记得吃早饭啊,就你这作息,胃遭不住。” 边雪还没问明白,杨美珍火急火燎地挂断电话。 谁啊?张伟方杀到晞湾镇来找他算账了? 出了房门,陆听放在桌上的手机不停震动,并伴随着规律的强闪光。 边雪在门口找到他:“电话,响好一会儿了。” 陆听犹豫片刻,看样子不太乐意接。但电话是秦远山打来的,估计是有急事。 “喂?”陆听问。 边雪蹲在他脚边摸狗,陆听忽然把手机递来,指着自己的耳朵:“听不清。” 边雪替他接过电话,还没拿到耳边,听秦远山扯着嗓子喊:“陆听陆工!快过来一趟!有个老板车出了点问题,周展他搞不定!不好意思啊本来该你休息,明天给你调休!” 秦远山说了个车的牌子,边雪一听,乐了。 他拍拍陆听的肩:“陆工,跟我走一趟。”过两秒补充,“穿厚点,羽绒服有吗?别穿你那露胳膊背心了。”
第11章 陆听和边雪在岔路口分开,一个去车行,一个直奔阿珍副食。 “过来待几天啊?”杨美珍呵呵地笑,“找到住的地方没有?我屋空着间房……我现在就去换被单,还是家里住着舒服!” “找到了,就住镇口的民宿,”男人背身站着,留一寸头,穿了件黑色夹克,“待不了多久,我就过来看一眼,不用麻烦了。” 边雪冲那头吹了个口哨,男人回头时脸上挂着笑。跟边雪对上视线,他眉毛一扬,大步过来将他抱住。 “搞什么,”边雪往他背上锤了一下,“不带这么演的啊。” “我……就是觉得自己来晚了。” 方穆青松开他,长了张硬汉脸,眼眶说红就红。 边雪两手插在牛仔裤里,踹他一脚:“敢不敢说大声一点,小心阿珍让你呸掉。” 杨美珍站旁边接话:“边雪你又说我坏话是吧?” “我哪敢,阿珍姨你进屋吧,我带方穆青去看车。” “行,中午过来吃饭,我刚也叫了小磊和周周,咱在路边吃火锅,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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