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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相册是从哪来的?”边雪问。 “晓晓以前拍的,”杨美珍说,“她跟你一样,喜欢拍照。” 边雪咀嚼鱼肉,咽下时总感觉刺没挑干净,辣辣的割嗓子。 一直沉默的陆听给杨美珍夹了一块豆腐:“城里有,我明天去看看。” “你明天要去城里?”边雪和杨美珍同时问。 陆听又给边雪夹了一块:“嗯,去交货。” “啊,交货,”杨美珍问,“开车去吗?远不远?” “开,找秦老板借了车,不远。”陆听说完看了眼边雪,边雪依旧在挑碗里的鱼刺,没有抬头。 杨美珍来来回回地叮嘱,最后感叹:“如果小陆那会儿在镇上,说不定我的相册里还有你的照片。” 边雪囫囵咽下鱼肉:“你以前不在镇上吗?” “去城里念过特殊学校。”陆听说。 边雪闷头“嗯”了一声,没再吃鱼,干吃了几口米饭。 午饭结束,他和陆听把碗端进厨房,用流水冲洗筷子的时候,低声说:“我明天要去同学聚会,可以带家属,本来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 陆听上前将水龙头拧紧:“那我……晚一天交货。” 他从工装裤里掏出个本子,支到边雪面前,说着就要在交货日期上打岔。边雪顺势看了一眼,刚瞥到个什么,陆听一怔,侧了侧身。 “不行,”边雪若无其事,把陆听拨到一边,“早去早回。” 陆听有些无奈,拎着本子看他。 边雪把碗扔进水槽,背着陆听说:“刚才说的那些我挺好奇的,你回来给我讲讲?” 陆听看了眼客厅里的杨美珍,转回头时,边雪重新将水拧开,没有看他。 “有事,打电话给我。” “你不是不爱接电话。” 边雪刚说完,陆听将手伸进他的衣兜,拿出手机往他面前一晃,面容解锁。 陆听输入自己的号码:“是你的话可以,我的号码,给你了。” 边雪挑了下眉:“是我的话可以?” 他知道陆听对接电话这事儿的抗拒,听不清楚,又无法识读唇语,听什么,听个响吗? 陆听没接他这话,继续说:“李东肯定会为难你,怎么办呢?” 边雪被他捏住下巴,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咧得艰难,但他依旧笑个不停:“那我就揍他。” 陆听松开手也笑:“那你打电话给我,骂他。” “这么凶,你会骂人吗?”边雪往陆听身上擦了下水,甩甩手说,“车开慢一点,注意安全。” “知道了,”陆听说,“明晚见边雪。” 边雪洗了一把枣要拿出去,刚走到门边,陆听喊了他一声“边雪”。 “怎么了?”边雪回头。 陆听走上前,微微低下点头。 正当边雪以为他要叮嘱什么的时候,他整个人抱了过来。 边雪一愣,一颗圆枣咕噜噜滚落。陆听身上独有的气味顿时将他笼罩,机油味被香皂的气息掩盖,没之前那么明显。 因为抱得太过结实,他下巴上冒出来的些许胡茬,全蹭在边雪脸边。 边雪笑了下:“怎么了啊?” “抱一下吧,”陆听说,“明天都会好的。”
第20章 边雪回家翻出几个备份移动硬盘,通电检查没问题后,暂时放进了空纸巾盒里。 他今晚回小卖部休息,杨美珍很少打扰,这晚却敲响房门,拿了碗糖水荷包蛋给他。 蛋黄煮得很老,因为杨美珍总说溏心的不干净,吃多了会得病。边雪有时候会逗她,隔夜菜也不干净,你不照样不听我的。 “笑什么?”杨美珍问,“不甜?” “刚刚好,”边雪喝了勺甜汤,“笑是因为太好吃了。” “你就哄我吧。”杨美珍笑笑,端过碗准备出去。 “阿珍姨。”边雪叫住她。 杨美珍没有接话,安静地站在床边。 “晓晓走的时候,我就陪在她身边,”边雪对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她说别担心,她会在天上保佑我们。” 杨美珍好像抬手擦了下脸,边雪眼底模糊,没有看清。 “晓晓现在在哪?” “我尊重她的遗愿,就地安葬。在当地的风俗中,脚朝河流象征灵魂顺流,回归祖先之地,”边雪看了眼窗外的天,“她说想变成流水,一路走走停停,完成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 杨美珍的背影越缩越小,边雪眨了下眼睛。 “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杨美珍上前关窗,影子隐匿在月色中,“你妈年轻的时候,总说要环游世界,我就说啦,外面有什么好的。” 边雪将老花镜递过去:“阿珍姨说得对,晞湾镇也没那么坏嘛。” 没有人拉上窗帘,白色碎花衬布轻轻摇曳,夜空深蓝,揉碎一夜的梦。 第二天雨下得很大,风刮得脸一阵阵疼。 晚上边雪出门,雨转小雪,气温骤降,他怀疑陆听出门没看天气预报,估计套了件外套就走了。 同学聚会定在镇上的一家烧烤店,大红横幅挂在屋檐下,大张旗鼓地写着:晞湾小学20周年同学会。 边雪拎着相机,被老板引入包间,刚打开房门,人声停止沸腾,目光齐刷刷向他投来。 包间墙面贴金色墙纸,顶上挂暖色灯泡,照得一屋男女油光满面,脸色蜡黄。 一个肿胀的男人起身迎接,高举酒杯:“边大摄影师来了?你迟到了半个小时,来来来,先自罚三杯!” 众人高声起哄,边雪回身带门,在靠近出口的空位上坐下。他特意穿一身灰色羽绒服,连牛仔裤也是深色的。 落在屋子里,依旧格格不入。 李东将酒杯塞进他手里,身边不知坐的谁,审视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扫过。 而后那人抚着杯底,作势把酒杯往边雪嘴里递。 “不是七点?”边雪纹丝不动,斜眼扫去,那人悻悻撒开了手。 “你听错了吧?”李东向大伙问,“都说是六点半啊,是不是?” 有人附和,却只见边雪面露惊讶,右手一松。 啪—— 酒杯掉落,碎成一片。 “不好意思,没拿稳,”边雪笑起来,“你们不介意吧,岁岁平安。” 白酒飞溅,洒了李东和身边男人一腿,边雪早早把腿蜷上凳子,这才拍拍裤脚,慢悠悠放下。 众人一愣,连声回答:“是、是,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嘛。” 屋子里大约有七八个人,除了李东,边雪一个也不认得。不过想来也没有认识的必要,毕竟李东已经趁他不在,隆重介绍过了。 边雪的公司、职位、经手过的项目、合作过的明星…… 众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就连他的社交账号粉丝数,都能精准到个位。 “这位你记得吧?”李东黑着脸坐回主座,介绍起身边的男人,“吴主任,去年刚退休。以前读书的时候,吴主任可喜欢你了,特照顾你!” 边雪投去一眼,记忆中的确有这号人。 以前杨云晓怕他个头小,看不清黑板,总拿点心给吴主任,让他帮忙照顾点孩子。 边雪那时候不清楚其中的理,回家就说,妈,下次还有点心留给我吃吧,吴主任好像不喜欢我。 后来明白了,吴主任是李东的舅舅,自己又跟李东不对付,某次还被他撞见收家长红包。 这种人能搭理他边雪才怪。 “边雪这几年在林城厉害,是我们之中混得最好的。” “你出息啊,混成摄影师了,那什么杂志我媳妇儿还买过,卖得贼贵。” “在林城发达了,”一人打了个酒嗝,脸上堆起揶揄的笑,“怎么都不回来看咱一眼,是不是瞧不上了?” 李东伸手在饭桌上拦了下:“哎哎,说好不提这个,边雪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人笑起来赔罪:“喝多了没想起来,现在的人也真是,人工作干得好好的,非得踹人家饭碗干什么?” 杯觥交错间,边雪打断:“最近忙,没想起来问,你现在在哪工作?干什么的?工资多少,够买房吗?” 桌上顿时没了声。 被点到名的男人愣了几秒,扒拉起周围的人:“你瞧,文化人的确不一样啊,说话这架势,真把我唬住了。” 吴主任接过话头:“可不是,边雪以前瘦瘦小小,说话那声儿我都听不见,每次换座位老往角落里跑。我还记得毕业的时候我给他的评语,内向文静!” 李东说:“还文静呢?吵架可厉害了!” “说起这个,我记得我们几个的评语都一样。” “当时经常一起玩儿,性格也就差不多,小时候咱不还去偷过王叔的鸡哈哈哈。” 有人起头,陈年旧事被倾倒出来,不管好的坏的,都成了酒桌上的谈资。 “说这些干嘛,”有人说,“边雪不知道这些,咱说点别的。” “现在边雪可不一样了,大摄影师嘛,厉害,”李东添了杯酒,把话题绕回来,“可不得了,一台相机都是好几万块。” 边雪没动筷子,安静坐着摆弄相机,听众人吹嘘打探。 都是成年人,没人把话说绝,附和几句李东,又转头窥探边雪在林城的生活。 晞湾镇的年轻人几乎都走光了,留下来的,家里情况各不相同,边雪不作评价。 但跟李东走得近的这伙人,臭味相投,熏天的酒气也浇不灭桌上的暗潮涌动。 “边雪啊,”李东说,“我侄子翻年该念初中了,你在林城有关系不,帮帮忙呗?” 众人闻言一乐:“瞧你们这些有小孩儿的,我可不一样啊,我要搞事业,边雪公司有名额不,能不能内推?” 一桌人虎视眈眈,把边雪当做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菜吃完了,”边雪始终带着淡笑,起身说,“我再去加一点。” 关门出去,他先看了眼手机。昨晚他叮嘱陆听,有事不用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雨雪天路滑,陆听出去一整天没发来消息,不知道进行得是否顺利。 点完菜站在包间门口,他到底没忍住,先给陆听发了条消息:“往回走了吗?” 隔着门板,隐约听见包间里的交谈声。 “我说啥来着,边雪都不乐意搭理我们,一直摆弄他那相机。” “那咋了,不也灰溜溜地回来了,哪有谁比谁混得好这一说啊?” “还不是为了点臭钱,”李东哈哈大笑,“没钱不得灰溜溜地滚回来吗?” 边雪挑起眉毛,咳嗽一声,里头的人立马不说话了。 有人起身开门,门板发出嘎吱一声。然而,先闯进来的不是边雪,而是黑洞洞的摄像头。 镜头像深海里某种动物的眼珠,缓慢移动,将包间扫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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