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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窄的饭桌像被安装了信号屏蔽器。 接收不到信号的陆听拍了下助听器:“什么?” 边雪自讨没趣,伸手点点合同,换了个严肃的表情:“有需要添加的条款吗?” “没有……”陆听避开他的视线,拿起大排档里拴着绳的圆珠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水是蓝色的,没问题吧? 陆听写的每个笔画都像憋着一股劲儿,笔锋突出,力透纸背。 光看这字,和他刚才的反应相差挺大。 这人太不经逗了,耳朵到现在都还有些红。 边雪上一次看见这么纯正的直男还是上次。 这样也挺好,他心说这就是一份工作,工作嘛,最忌讳办公室恋情。 陆听签完,边雪在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陆听起身给钱,边雪收好东西,站在店外等。 晞湾镇的居民不懂下雪时应如何应对。 花了两天时间争论要不要打伞,又过了两天,雪都快融化了,才想起来清理道路上的积雪。 不过也对,晞湾镇哪下过这么大的雪啊? 陆听出来后,边雪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不冷吗?” 陆听这会儿在背心外穿了件牛仔外套,看倒是挺好看的,但脖子那截空着,边雪能看见他滚动的喉结。 “不冷我。”陆听说。 边雪低头笑了声:“你一个人住?” 陆听沉默几秒:“嗯,你呢?” “我住阿珍家里。”边雪说。 一路走回阿珍副食,卷帘门紧锁,杨美珍连条缝都没给他留。 “好哇杨美珍,”边雪掏出钥匙,弯腰拉门,“今天不到八点就回去看电视了。” 他没想得到回答,推着卷帘门底部,刚站直,手里一空,陆听站在他身后,轻轻一推便把门推到了顶。 “开播七点半,阿珍姨爱看的电视剧频道。” 灰尘落了边雪一脸,同样飘到张嘴说话的陆听口中。两人同时躲避,边雪的胳膊一挥,猛地撞上陆听的肚子。 被撞的人像块石头,连脚尖都没抬起。 陆听抹了把脸去看边雪,边雪低头揉肩,小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楚。 于是他弯腰辨识边雪的口型:“你……硬……” 陆听一愣,边雪抬眼看来,红润的唇珠碰到下嘴唇又移开,偶尔被挤压变形。 “你怎么还不走?”边雪说。 陆听后退一步,呆愣地站在门边。 边雪坐进玻璃柜内侧,伸手摸了摸早上放的空烟盒。还好端端放在那,没被杨美珍发现。 “不上去休息吗你?”陆听看着柜台问。 边雪说:“我等八点放学,有几个学生会来买冰可乐。” 他回头看向冰柜,出门前插上的插头,果然被杨美珍拔了。 “我现在插,”边雪叮嘱陆听,“你别出卖我,咱俩现在是一伙的。” 陆听没急着走,走进店里搬出一个云梯。 他和杨美珍熟,边雪对他挺放心的,什么都没问,支着脑袋看他忙碌。 小镇没有夜生活,现在是七点五十五,街上已经很安静了。 陆听爬上梯子,拆下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 这东西坏了有一阵了,以前杨美珍关店早,晚上又很少开门,所以没想过要修。 陆听拿着东西回头,边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底下,正往梯子上摆工具。一个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 边雪放好,又像没骨头似的坐回去,喊了一声:“弄好了叫我,弄不好就算了!” 八点一刻,云磊准时出现在店门口:“哥哥哥哥,今天有冰的吧?” 边雪说:“有啊,自己进去拿。” 云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哥,感觉不是很冰啊。” 边雪没有吱声。 云磊看见了完好的插座,没再抱怨,转而问冰柜是不是也坏了,要不要找人来修。 边雪没收他可乐钱:“老喝甜的,小心得糖尿病。” “糖尿病不是这样得的,”云磊瞥到烟灰缸,找到机会反驳,“你咋不担心担心你的肺。” 边雪说:“没什么好担心的,能活就活呗。” 云磊不搭腔了,多看了他两眼。 旁边忽然冒出一道声音,叫的是边雪的名字。 云磊循声抬头,看清顶上的人脸,“噗”的一声,呛出一口可乐。 边雪猝不及防,面无表情啧了声:“气儿挺足啊。” 云磊还仰着头:“他他他……会说话啊!” 陆听的表情隐匿在夹角暗处,边雪站起身,握拳抵了下云磊的肩:“有没有礼貌?给人道歉。” 云磊被边雪的眼神一杵,脸瞬间涨得通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边雪把纸巾扔进云磊怀里,回头问陆听:“需要什么吗?” 陆听单手撑着房檐,弯下脖子,白炽灯光线照亮他的侧脸,冷淡的视线往云磊脸上一扫,很快移开。 “修好了,下来我。” 边雪收好工具,扶住云梯。陆听扛上梯子,另一只手拎起工具箱,全部放进仓库。 水管“砰”地响了一声,流水声从里传来。云磊站得笔直,从水声响起到停止,一动不动绷成块石头。 边雪打了个响指:“等会儿再给人道个歉,下次别乱说话,听见没?” 云磊低低“嗯”了声:“我真不知道……我……等他出来跟他道歉。” 边雪到底没忍心多说,不知道陆听在里面干什么,洗完手一直没出来。 刚想进去看看,迎面走出来个高大身影。 云磊捏紧可乐瓶子,冲陆听大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别往心里去!” 陆听径直从云磊身侧擦过,没有回应他的道歉,一言不发地对边雪做了两个手势。 那明显不是标准手语,简洁直白,边雪完全能够看懂。 我,走了。 陆听耳背上的助听器被摘掉了,那处只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疤。 云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尴尬、无措,把期许寄托在边雪身上。 但是边雪又能说什么? 他没有立场替陆听原谅任何人。 “你在这等着。”边雪捏了捏眉心。 他抓起手机和背包,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找零用的软糖。陆听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口,边雪小跑追上去。 路灯不合时宜地坏了,巷子幽深安静。边雪手指一弹,往陆听后脑勺上扔了颗糖。 没想到准心还挺稳,“噔”的一声轻响,陆听被砸得顿住脚,抬手捂住了头。 还好是软糖不是钢镚。 边雪心里这样想着,走过去停在陆听前面。头发被风吹得扬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呼出的白气在湿冷空气中交缠,陆听忽然闻到股雨后青苔味,边雪抬眼看来时,那股味道更甚。 手里被塞进来一把圆滚滚的东西,陆听垂眸,一道亮光划开黑暗。他眯了下眼睛,再睁开,猛地看见边雪被照亮的脸。 “吃点儿甜的,心情好。”手机备忘录里写着。 边雪确认他看见了,删掉重新打字:“臭小孩儿没有礼貌,我等会儿回去收拾- -” 陆听沉默地看他。 边雪依旧没什么表情,打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样。 陆听很难通过语气来辨别人的情绪,因为就算戴上助听器,听到的东西依旧是嘈杂,有很多杂音的。 世界运行得太快了,人们来去匆匆,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有两只听不见的耳朵。 但奇怪的是,边雪的每一个口型,每一句话,陆听都听得清清楚楚。 甚至是备忘录上的字,陆听都读懂了潜台词——你别生气。 “我,”陆听深吸了一口气,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将语速放得很慢,“习惯了,你回去吧。” 边雪打字说:“其实你声音挺好听的。” 陆听挠了下鼻尖,边雪拉开背包,拿出装了合同和“结婚证”的文件夹。 “周六,你来找我,找阿珍。”边雪把每一个口型都做得标准,舌头在唇齿间晃动。 陆听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文件。边雪忽然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边雪的掌心从头顶下滑,这是晚上的意思,陆听之前做过。 他还有话没说,但不知道怎么用手语表示,于是像玩你画我猜一样,一边咀嚼空气,一边用手模拟筷子。 “周六晚上,来找我和阿珍吃饭。” 陆听把句子补全,这一刻仿佛听见了边雪的嗓音,字正腔圆,冷冽得像雪。 陆听跟着夹了两下空气:“好。”
第6章 “你最近在家里还好吧?”方穆青问。 “好啊,”边雪半边身子撑在阳台边,拨弄杨美珍种的香菜,“你呢,这几年忙什么呢?” “年初我辞掉工作,不拍纪录片了,准备自己创业开个公司,”方穆青说,“你那边有消息了吗?” “我以为你不知道呢,”边雪给自己翻了个面,背靠围栏,“没消息,公司把我雪藏了。” “能不知道吗,圈子就这么小,事又闹挺大,”方穆青没继续说这事,“你真要把车卖了?刚买没多久吧,不再等等?” “反正也没机会开,卖就卖了,拜托了,有合适的买家你直接打我电话。” 方穆青安静片刻:“上周韩恒明回来找我喝酒,我刚知道你们吵架了。” “他说我坏话了?”边雪笑了声。 “没,你知道他就是心直口快,”方穆青说,“改天你回林城聚聚,咱把话说开呗。” 方穆青夹在边雪和韩恒明中间,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他们读大学的时候关系好,但自从方穆青去年过了30岁生日,就彻底从边雪的生活里消失了。 乍一接到他的电话,边雪挺惊讶的。 “再说吧,我和林城离得很远。”边雪说。 “晞湾镇也还好吧,”方穆青说,“等空了我们去找你也行。” 边雪默不作声,楼下响起一道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对下面那人喊:“上来,卷帘门没锁。” 方穆青在电话那头问:“你跟谁说话呢?” “我乙方。” 卷帘门声音尖刺,边雪捂了下耳朵。 方穆青顿时警惕地问:“你人都卖给公司了,接私活被发现了怎么办?” “都说了我是甲方,”边雪拉开阳台门往外走,“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停顿一秒,破罐子破摔:“方穆青,我结婚了。” “啊?”方穆青的声儿听着有点崩溃,“不是,你一个gay结什么婚……你的个人素质呢?美好品格呢?” 陆听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大包蔬菜,有条鱼还活蹦乱跳。那门框好像装不下这么大个的人,逼得他低头,两只手窄窄地夹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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