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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后悔了,心想明明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要留下记录呢?” “我在逃避,直到看见我儿子,”杨燕捏紧纸团,“我庆幸他能在城里长大,就算我和我老公吊着口气,也要让他幸福。以前那些日子都过去了,那到底是我和我妈的家。” “我想我妈,一激动就给你打了那通电话。” 杨燕语无伦次,几度落泪,到最后边雪忘了给她递纸。 脚边濡湿的纸张,有的被揉成团,有的被攥成碎条。里头含着无数记忆的尸体,承载了难以言说的感情。 这一段结束时,杨燕抹了把脸,笑着说:“日子会好起来的。” “卡——”方导的声音毫无生气,“这段OK了,休息一下。” 停止录制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众人都没有说话。 韩恒明反复查看素材,尽管眼神压根没有聚焦。方穆青带杨燕到一边休息,跟她讲接下来的流程。 陆听蹲在边雪身侧,将地上的纸巾全部捡了起来。 “我去那边抽根烟。”边雪站起来说。 陆听跟在他后面,递来个打火机:“少抽点吧。” 边雪打了几次火都没点燃,陆听用双手笼住,明灭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来回跳跃。 “拍纪录片好折磨人,”边雪叼着烟,“方穆青能坚持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陆听松手,火光顿时就不见了。 但他依然能看清边雪眼底的情绪,看见他将挤压在胸腔里的东西,顺着烟一道吐出。 “其实,如果是我,”边雪顿了顿,“估计也不敢回棋牌室。” 陆听忽然说:“你觉得家到底是什么东西?” “嗯?”边雪眯起眼,“好深奥的问题,说实话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陆听的双手插在兜里,想了想:“杨燕没结婚,跟刘奶奶就是家。结了婚,有丈夫儿子、刘桂香的地方是家。” “嗯,”边雪吐出一口烟圈,“有道理,然后呢?” 陆听踢开脚边的石子说:“可是聚少离多,像鸟一样飞来飞去,看似美满,其实哪里都不像。” 边雪挺惊讶他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语调平淡得没有丁点起伏,却文绉绉地引人思考,再次打破边雪对他的固有印象。 话题这么沉重不是件好事,边雪勾住陆听的肩膀,压得他不得不往自己这边偏倒。 边雪挑了挑眉,挺放松地说:“不管是自己走,还是被推着走,人总得忙忙碌碌,四处折腾,生活好奇怪的。” 陆听斜眼看着他,忽然想帮他把眉毛捋平。 “见面是一件奢侈品。”陆听说。 “是挺奢侈的,”边雪指向对面的员工宿舍楼,“我刚毕业的时候,想攒钱买个房子。好像背一个壳在身上,人就有了定位,大家能找到我,然后我就有了锚点和安全感。” “后来呢?”陆听明知故问,“买了吗?” “没有,”边雪轻描淡写地说,“我在林城看了几套房,想问问我妈的意思,结果她生病了。” “边雪……” “别,不用安慰我,只是随口聊聊嘛。” 天越来越黑,陆听沉默片刻后问:“如果我没有壳,边雪会找到我吗?” 边雪摁烟蒂的动作一顿:“你也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大概不会,”陆听说,“那你会让我找到吗?” 边雪想开个玩笑,眼角却瞄到陆听紧抿的嘴唇。其实不只是嘴,他整张脸都绷得很紧,一错不错地将目光投来。 后知后觉聊得太多太过了,他没想跟陆听说这些。 边雪想给陆听一个承诺,但承诺太过沉重,他没有一刻不在害怕让陆听失望。 杨燕说自己总在逃避的时候,他在镜头后心虚地闭了下眼睛。逃避让人上瘾,特别是一无所有的时候。 陆听紧紧握着打火机逼问:“会吗?” 说完他摇了下头,身子慢慢地低下来,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可以吗?” 边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不喜欢陆听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也很害怕。 陆听在害怕吗? 自从他们上了车,陆听就话中有话。边雪把所有可能性都捋了一遍,该坦白的,也全都向他坦白了。 还有哪里不放心的? 边雪拿过打火机,抛起来又接住:“我不就在这吗,干什么这副表情?” 陆听动了动眉心,还想再说点什么,边雪倏地拉开羽绒服拉链,扑上来把陆听罩进去。 “暖和吧?”边雪安抚似的拍他的背。 掌心下的脊背一点点放松,陆听像某种松开猎物,放松了警惕的动物。 周围人来人往,不少准备上夜班的工人从宿舍出来,见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想看又不好意思。 曾自诩直男的陆听一点也没在意,他垂着眼皮,笼着边雪取暖。 而边雪旁若无人地想,如果什么都让陆听主动,未免也太不公平。 他了解陆听。 偶尔敏感偶尔直白,过往的经历,造就了他没有安全感的本质。 边雪喜欢他这样,也不介意被依赖。 如果陆听想听,他就说给他听,自己也不是做不到,不需要逃避。 于是边雪把陆听的头摁下来,压在自己的颈窝里。 “会的,以后不止说早安晚安,我去哪儿都给你发定位,行吗?” 陆听弓着腰,其实挺难受的,但他一动也不动,双手从边雪的腰间擦过,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拥住他:“没关系边雪,不用壳,我知道你在哪里。” “这么厉害啊陆听。” “所以你不要走得太远,我怕我跟不上。” “我又不是云磊那种运动员,”边雪乐了声,“身体差得还不如阿珍姨,能走多远?” 陆听不吭声了,悄悄叹了口气。 边雪最后跟他抱了下,退开说:“我先过去,方穆青叫我……对了,陆听你给阿珍姨发个消息,她感冒了,我不放心。” 他挤进韩恒明和方穆青中间,方穆青说计划有变,准备把这一场景定为最后一个镜头。 边雪没有异议,开机前,回头冲陆听眨了下眼。 陆听走到树下发消息,五分钟后,边雪余光见他突然起身,在树下踱步。 过了会儿他蹲下去点了支烟,一根燃烬,将手机放到耳边。 边雪分神瞥去,陆听恰好转头,眉毛皱得很紧。 手当即抖了一下,韩恒明眼疾手快地扶住相机。 陆听大步走过来,没管正在拍摄的东西,严肃地拉过边雪:“不接。” “怎么了,谁?”方穆青问。 没人回答,边雪和陆听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焦虑。 “对不起,我得回去一趟,”边雪拉着陆听,对韩恒明和方穆青说,“最后一段,得麻烦你们了。” * 边雪开车回晞湾镇,一路上陆听看得心惊,强迫他在路边停车,两人调换位置。 到了小卖部,陆听拉开卷帘门,边雪招呼也没打便往楼上奔。 杨美珍在卧室里睡着了,他和陆听同时松了口气,但喊了几声,杨美珍没有反应。 伸手一摸,额头微微发烫,有点烧。 两人表情一变,默契地什么都没说。边雪转身抓两件换洗衣服,陆听则背着杨美珍下楼。 边雪把车开得很快,这次陆听没有阻止。 到县医院挂号就诊,杨美珍早被折腾醒了。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看这环境,雪白雪白的一片,再看时间,今天都快过完了,顿时表现得有些抗拒。 “我知道自己低烧,捂捂汗,睡一觉不就行了。” “该吃药吃药,该输液输液,”边雪把她摁在轮椅上,将围巾摘了给她围上去,“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 边雪周身的气压都是低的,连一向好说话的陆听,表情也没好看到哪去。 以前这种时候,陆听都会在中间拦一下,免得边雪和杨美珍拌嘴。 但今天他没有,他心里也急,后悔傍晚从镇上出来没多问一嘴,不然能早点带杨美珍来做检查。 “陆听,你在这等我们,”边雪先拍了下陆听的肩,然后才用手语说,“叫到号了。” 陆听察觉他是故意用的手语,周围的环境太乱了,实际上自己站在这儿很局促。 他往轮椅上搭了把手:“知道了。” 边雪勉强笑了一下:“别乱走,知道吗?” 陆听也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知道边雪,我不是小孩儿。” 做完检查今天彻底过去了,值得高兴的是杨美珍的身体没大问题,天冷了免疫力下降,住一个礼拜的院,输点液就可以了。 杨美珍躺在病床上睡了,隔壁床睡着个老大爷,鼾声从隔断帘处慢悠悠飘来。 边雪和陆听相视无言,也不知道谁现有的动作,第一反应都是抬起胳膊,把对方搂住。 两颗心悬了好几个小时,终于重重落地。边雪后背上一身冷汗,这会儿才感觉到凉。 身子贴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陆听把边雪搂得紧,快把他的五脏六腑给勒出来。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杨美珍、陆听……所有人都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格外安心。 陆听哑着嗓子说:“别害怕边雪。” 边雪“嗯”了一声,安静了很久,没话找话说:“你胡子是不是长出来了,好扎。” 陆听把他塞在外套里,左右摇晃身子:“早上当着你的面,刚刮过。” 他们像一座立在黑暗里,即将融化的冰山。分不出你我,只剩连在一起的轮廓。 一直到杨美珍翻了个身,边雪才从陆听怀里出来。身上尚且残存着陆听的体温,混沌了一个晚上的脑子堪堪清醒。 “我给小明和方穆青说一声,”边雪说,“得问问那边怎么样了。” 陆听点头,从塑料口袋里翻出个苹果。 韩恒明很快回了消息。 「小明:你走之后不久,燕姐的舍友打来电话,说小孩儿一直哭,把人叫走了。看这情况还得拍两天,我俩在县城里找了个宾馆住。」 「小明:你那边呢?阿珍姨怎么样了?」 「雪:方便吗,打个电话。」 「小明:行,来。」 边雪走到窗边拨去个电话,都走到县城了,窗外的景色还是很旧,像蒙了层灰。他跟韩恒明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坐到陆听身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陆听的手一顿,完整的一溜苹果皮无声断落,他的眼皮也无声抬起来。 “什么意思?” 边雪沉思片刻:“今天太晚了,你自己开车不安全,要不跟秦老板请半天假,可以明早再……” 陆听放下水果刀,捏着苹果重复:“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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