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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这样,一天也只有两百块钱,再加上借的,才将就够陈沂的学费。 陈沂对陈宏发的感情很复杂,白天的时候,陈宏发是最慈爱的父亲,对儿子的喜爱程度远近闻名,十里八乡有时候见到陈沂第一面,都说早就听说陈宏发喜欢这个小儿子,恨不得捧到天山去。 是不是捧到天上去,陈沂不知道。他的童年比起母亲和姐姐,其实已经可以说得上幸福。 陈沂记得那次也是这样一个平凡的晚上,陈沂放学的时候陈宏发已经在饭桌上,酒喝了一半,呼吸间都是酒气。屋子里气氛诡异,陈沂似有所感,进门和陈宏发先打了招呼,道:“爸,我回来了。” 陈沂其实很紧张,他很少和陈宏发说话,这话落下的时候陈宏发看着陈沂沉默了半天。 陈宏发眯着眼睛,喝了一口酒,酒气熏得陈沂想吐,突然伸出来了手。 陈沂一瞬间闭上眼睛。 有种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这种怕让人躲都不敢躲,甚至忘了逃跑这个选项。 可没想到陈宏发拍了拍陈沂的肩膀,道:“好儿子,坐下吃饭吧。” 陈沂松了口气,战战兢兢坐到桌子另一边。 桌子上就他们俩人,张珍和陈盼站在旁边,都没有上桌。 陈宏发破天荒地给陈沂碗里夹了菜,道:“儿子,多吃点,好长个。家里这几个女的一点用没有,还想上桌吃饭。老子一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的,你妈就给我准备这菜。既然这样,那她俩就都别吃了!” 陈沂心里有一百句话反驳,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他看了一眼在那站着的母亲和姐姐,嘴里的话又咽下去,吞下去了陈宏发给他夹的菜,尝不出任何味道。 陈宏发一个星期就要上演一次这样的把戏,似乎是对他的家庭地位及其不自信,每天都在猜疑,从张珍出轨猜到有人要害他,猜得上天入地,最后报应在他们全家身上。 张珍这些年也习惯了这场景,顺着陈宏发的话说:“你们爷俩多吃点,我们到时候吃点剩菜就够了。在外面辛苦了,这个家没你真不行。” 陈盼眼睛直直的,梗着脖子在那里。几乎仇恨地盯着桌子上的两个人。 陈宏发背对着他们,陈沂却可以看见陈盼的脸。如果让陈宏发看到,不免又是一场毒打。 他知道,陈盼在说自己是个叛徒。 他太害怕了,一点反抗都不敢反抗,他不敢承受有一丁点忤逆陈宏发的后果,拳头没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疼,即便他现在心里想是被架在火上烤。但是他吃下碗里的菜,摆明了立场。 他彻底屈服于恐惧,成了世界上最懦弱的人。 没想到下一瞬间,陈宏发突然发作,一把把桌子掀了! 锅碗瓢盆碎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桌子倒下之前,他把面前的酒瓶狠狠砸到了张珍身上。 像是不嫌够似的,陈宏发开始砸他视线里的所有东西。 淹咸菜的坛子,灶台上洗好的碗筷,盘子,没来得及做的菜……不管不顾地往站在角落的张珍和陈盼身上砸,喊道:“我他妈用你说!我让你说话了吗!我让你说话了吗?!就你会说话!!” 陈沂傻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站在角落,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哭得喘不上来气。 那时候他不过七八岁,丁点大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哭泣的脸,原来他都记得这么清楚,从未忘记和释怀。 时间原来不会让一切消逝,那些深刻的东西,不论何时何地,都那么清晰像是早就已经深入骨髓! 此时此刻在旁边哭得小孩儿,好像就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可陈沂还是怕。 这怕从他童年有记忆里就滋出来,到如今,早就已经侵入骨髓,成了本能反应。 他姐夫刁昌的脸好像也和陈宏发重合,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永远都越不过的大山。 刁昌大敞四开的门,因为看见门外的陈沂,稍微合上了一些,挡住了屋里的陈盼。 他一支烟叼在嘴里,倚着门,语气不善:“你怎么来了?” 陈沂看着他的脸,攥紧了拳头,哑声问:“你对我姐做了什么?” 刁昌居然笑了一下,很讽刺的,看不出来半点面对陈沂质问的惧怕,他语气轻飘飘的,“不听话,打了一顿呗,这些女的就是得好好治治,是不是啊小舅子,你姐现在是我们家的人,你们家管不了,我来替你管了,这么说来,你还得谢谢我呢。” 烟圈吐了陈沂一脸,陈沂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只觉得一团火从胸膛烧到了喉咙。 “你——” “我什么?”刁昌哈哈一笑,“对了,你不是什么大学老师吗,你侄子马上就上幼儿园了,你给安排安排呗……” 后面说什么,其实陈沂已经听不清了。 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极致的愤怒,让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当着他的面,刁昌还敢这样说话,那自己不在的时候,他是怎么对陈盼的。 他早该想到的,但从见到的第一面就该想到的,要是正常人,怎么会连没进门就让所有人看出来轻视,张珍住院这两年,姐夫这一家人也像隐身一样。 或者在自己从未关心过的这些年,陈盼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光是想一想,陈沂就从心口里泛出来痛意,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换了家庭,换了环境。受害者原来还是受害者,只不过施暴者换了另一个男人而已。 陈沂瞪着刁昌,恨不得此刻将这个人千刀万剐。 刁昌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所云。他的话太多也太密,除了挑衅,剩下的居然是在耀武扬威。 一个男人只在家里跟家人耀武扬威,在他眼里似乎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陈沂愤怒之余,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走神。 他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看刁昌是俯视的。 这和他之前的视角不同,之前他觉得面容可憎的人是不可逾越的大山,但是现在他发现他看向这些施暴者的时候居然是低着头的。 他也不是毫无长进,这些年里,他至少长了个头。 二十多年了,陈沂。他问自己,你只长了个头吗? 刁昌还在喋喋不休,“我儿子随我,很聪明的,不像他妈那个蠢货……”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沂突然发难,一拳挥到了刁昌脸上! 他眼睛赤红,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刁昌的牙齿硌得他的手骨疼,但这一刻肾上腺素飙升,陈沂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话像是要被咬碎在牙里,“这是替我姐还你的。” 滔天的愤怒和恨一瞬间填满了他的内心,刁昌发出一声难听的嚎叫,身后倚着的门也一瞬间大敞四开。里面的陈盼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是未擦干的泪痕。 刁昌愤怒地骂了一句:“cnm!你敢打我?” 屋里的老太太也开始哀嚎:“打人啦!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 话语之间,陈沂另一拳也挥了上去。 他是沉默的。 陈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恨不得现在就把眼前这个人渣撕碎。 不惜代价,不惜性命。 可他想得太多了,滔天的愤怒也挡不住绝对的力量。 上一次是出其不意的缘故,而这次刁昌早有准备,直接躲了他这一拳,又反手一拳打向陈沂的胸口。 刁昌二百多斤,站在那里像是一堵墙,即便反应慢,体格在那里,也是绝对的力量。 陈沂被他这一拳打得直接一个踉跄,向后栽倒过去,他口腔里都是血腥味,陈沂擦了一下唇角,咽下了嘴里的血沫,逼自己站直。 他不能倒下。 这也不是他尊严的问题,他不想再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懦弱地躲在所有人身后,看着姐姐和母亲受苦。这次他要站起来,像一个男人一样挡在所有人前面。 他这一拳打在了刁昌脸上,像是也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他嘴里的烟一扔,在地上碾了碾,没等陈沂反应过来,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狠狠给了陈沂一拳。 陈沂的力量完全不一样,光是遭了这一下,他一瞬间脑袋发懵,头晕眼花,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 他整个人被卡在了楼梯间的墙角,死路,不论往哪里躲都躲不了也躲不开。 在刁昌下一拳挥上来之前,陈盼冲了过来,扒着刁昌的腰,大喊:“住手!!” 那孩子又开始哭。 陈沂在刁昌漏出来的缝隙里,看见陈盼慌乱的脸,下一刻,陈盼就被刁昌推倒在两米开外,倒在一地的破烂之间,刁昌的下一拳也如约而至。 他身后是沾满灰尘的墙角,贴了一堆五颜六色小广告,开锁或者通下水…这都不重要,刁昌这一下像是要把陈沂锤进墙里,震得整个墙上的灰都落了下来,陈沂被呛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有一瞬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全身到处都是疼的,五脏六腑好像已经移位,呼吸之间都有浓厚的血腥味。只有一个念头撑着他。 不能倒下。 这一次绝对不行。 他那一刻好像理解了为什么小时候每一次,陈宏发发疯的时候母亲要求饶。 不论对错,不论缘由。 太疼了。 但陈沂不后悔。 他终于有一次挡在了陈盼面前,也终于对小时候那个自己,有了一个交代。 陈沂,二十年之后,你会是一个勇敢的人。
第15章 你要过的很好 走廊有一种常年不见光的阴湿味道,刁昌抓着陈沂的头发,一下下撞向身后的墙。视线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陈盼从一地狼藉中飞奔过来,尖声大喊,“死人了!死人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楼道上下早就围观了一堆人。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忙,陈盼这声尖叫像是把所有人叫醒了,刁昌如梦初醒,突然停手,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慌乱和害怕。他停手那一刻,陈沂顺着墙滑倒在地上,围观群众才一窝蜂围过来,把两个人间隔开。 陈盼把陈沂扶起来,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片刻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刁昌一见没事,看着周围的观众,瞬间又意气风发起来:“在这跟我装死,你们家人都一个德行!贱!不打就不老实!” 陈盼扶着陈沂的肩膀,没搭理他,喊:“陈沂,陈沂!” 陈沂咳嗽了一声,悠悠转醒,刚才那几下给他磕晕了,此时此刻感觉五脏六腑都带着血气,他声音嘶哑,道:“没事,姐。” 片刻后,两个警察上来,冲散了人群。 刁昌火气更盛,骂道:“臭娘们,是不是你报的警!没良心的东西!亏我天天上班养你,给你吃给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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