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情在亲情面前,有时竟显得如此无足轻重。 他爱陈准吗?爱的。很爱很爱。他一度以为自己的未来没有陈准那就不是未来了。 可是他看到母亲的脸,想到过去的种种,他哪还有资格去追逐那所谓的爱情?这么多年来桑芜给他的他半分不少的承受了,桑芜给了他家,为他铺就好一切,他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 可他呢?可他回报了什么?是叛逆,是欺骗,是像个瞎子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安理得地在母亲用病痛构筑的堡垒下,谈着那场恋爱。 这份爱生得不应该,它背后是桑芜日日夜夜独自承受的磋磨和日渐衰败的生命。 现在他悔过,道歉,却连偿还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第89章 于北韵静静地听着, 看着眼前少年苍白憔悴的脸。她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模样,那时夏桑安的眼睛亮得像坠了星辰,红着脸跟在陈准身后脆生生地喊她小姨。 这一年来, 她忙里抽空地来看桑芜, 十次有九次都能撞见夏桑安守在病房。这孩子仿佛断了所有社交, 除了那个叫许星烨的男生,他的生活就只剩下学校、医院,公寓。 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如今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深可见骨的悔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夏桑安脸上露出过笑意了。 于北韵心中酸涩,摸了摸少年的发顶:“三三,你相信小姨吗?” 夏桑安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妈妈她,绝对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知道你有多愧疚, 多后悔,但她不止一次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快乐、平安地长大。”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觉得你不该再和小准有任何感情上的瓜葛,你在拼命压抑自己对不对?” 她扭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桑芜:“我猜,你妈妈一开始或许也不赞同你们, 可是三三……” 她弯下腰, 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那个植绒盒子, 摩挲着盒面。 “你毕业晚会前几天, 她跟我说了些话。” 于北韵抬起眼,看向夏桑安, 一字一句:“她说,她活了这么多年, 见过你开心、调皮、倔强…很多很多样子。但是你和小准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放松和光亮,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也哽咽了:“她还说……她或许不是个足够好的妈妈,自己婚姻失败,就差点武断否定掉儿子可能获得的幸福,这是她的错。所以,她最后对我说,她希望你不要因为她,留下任何遗憾。” “三三,”于北韵将那个小小的盒子轻轻放在夏桑安的手心里,合拢他的手指:“你妈妈最后想通的,是希望你能幸福。而不是用她的不幸,绑住你的一生,让你也跟着她一起活在遗憾和痛苦里。” 夏桑安低着头,手里的盒子那么小,那么轻,却重得好像要压碎他的腕骨,连带着整颗心都跟着往下坠,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酸楚,让人找不到哪里还有一丝可以喘息的余地。 好奇怪,他的罪无处可赎,却突然被允许幸福。 他死死咬着牙,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喃喃道: “那她就应该醒过来……” 少年抬起通红的眼睛,望向病床上的桑芜,声音里带着近乎幼稚的委屈和绝望:“醒过来……亲眼看着我幸福啊……” 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猛地抿住嘴,深吸一口气。 他该长大了。他不能总哭,还有人在担心他。 “小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夏桑安避开于北韵的目光,用手轻轻摩挲着桑芜的手背皮肤。 “但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现在……只想陪着她。” _ 大年初三那天 ,夏桑安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利落,换了身新衣服。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嘴角上扬的弧度,直到那笑容看起来自然了些,才坐上了回老宅的车。 他知道,爷爷奶奶是真心把他当亲孙子疼的,他做不到不回去看看。站在那扇大门前,他停下脚步,最后确认了脸上的笑容挂稳了,才推门而入。 “爷爷奶奶,过年好!” 然而,夏桑安的目光在扫过客厅的瞬间就不由自主地定住了。那个人站在书案旁,正微微倾身帮爷爷磨着墨。 夏桑安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了一瞬,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他有些慌,下意识脱口而出:“哥…过年好。” 冷静点,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决定好回老宅拜个年时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他今天本来就会见到陈准。 陈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他看来。那眸子黑如深潭,这一年的分别没让其中的颜色褪去分毫,反而更加汹涌。 “过年好,三三。” 说完这句话,他还是看着夏桑安,仿佛要将他这一年的变化都看进眼里,刻进心里。 夏桑安避开那个目光,提着礼品袋子的手紧了又松,松开又收紧。 爷爷显然对两个孩子之间的暗涌毫无察觉,乐呵呵地放下毛笔,朝着夏桑安招手:“哎呦,我的三三来了!快过来让爷爷看看啊!” 夏桑安走上前,爷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心疼地揉了揉夏桑安的脸颊,“你瞅瞅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小姨和我说了,你每天就是医院学校两边跑,一个人哪能……” 一个将近八十的老爷子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话戛然而止,几秒后他揉了揉夏桑安的头:“来,三三,看看爷爷刚写的这幅春联,给点评点评,这字儿怎么样?” 夏桑安依言望去,越过陈准,看着在窗边铺开的红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爷爷的字最好看了,苍劲有力,特别有气势。” “哎呦! 你这孩子,净会哄我开心!”爷爷故意板起脸,伸手用指节轻轻顶了一下夏桑安的额头,“我是让你挑毛病,说点不足!好好点评!” 夏桑安微笑着握住爷爷的手,帮他擦着上面的墨迹,轻声说:“爷爷,我不是哄您。您的字在我心里就是没有缺点,要我说,您当年去经商都算屈才了,您就该做个书法家才对。” “啧!听听!陈准!你听听三三多会说话!”爷爷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朝一旁磨墨的陈准扬了扬下巴。 “你就知道跟头闷驴似的杵在那儿磨墨,半天蹦不出一个响屁!” 陈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故作委屈地眨了眨,嗓音里带着点无奈的拖长尾音:“爷爷,您讲点道理,从您开始写对联到现在,我这墨都兢兢业业磨了两个多小时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把?怎么还训上我了?” 爷爷立刻瞪圆了眼睛,笑骂道:“所以我说你是头倔驴!死脑筋!就不会学学三三,说两句好听的哄我高兴高兴?” “行了行了!”奶奶从走过来没好气地打断他们,“你们爷孙俩写一下午对联斗了一下午的嘴,听得我耳朵都疼!赶紧的,收拾收拾,吃饭了!” 这顿饭成了夏桑安这一年里吃得最坐立难安滋味难辨的一顿饭。陈准就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可陈准一直夹他爱吃的菜,面前的碗里堆出一座小山。 夏桑安低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食不知味。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需要痛感维持表面的平静,可掌心的痛又怎么压得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哥,我好想好像问你。 你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京城那么大,你习惯了吗? 会有人喜欢上你吗? 你会不会已经遇到新的人了?你现在,是不是只是把我当弟弟了呢? 一个个问题,越想越难熬,光是从脑海里冒出一个头都让他鼻酸眼热。他死死咬着口腔内壁,生怕一松动,那些哽咽就会冲破喉咙。 当他终于想找个借口起身想伸手去拿桌上的果汁壶时,一旁的手却更快地覆上他的手背。 夏桑安整个人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定格。 陈准按着他的手,侧过头望着夏桑安的脸望了许久,然后默不作声地拿过果汁壶,将他面前空了的杯子倒满。 他的手还是好热,一只手就能将他的拳头完全握住,就像从前一样。那视线还是那么沉,那么烫,就像两人好像从来不曾分开过。 “谢谢哥。”夏桑安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晃动的果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准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却在收回手时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夏桑安的手指。 夏桑安像烫到了,猛地缩回了手。 求你了,哥。 求你,陈准。 不要这样,别再这样看我了。 别再碰我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求着,缩回桌下的手在发抖,悄悄握成了拳,像是想把那温度在指尖多留一秒。 如果陈准此刻握住的是他的手腕,一定能感觉到那皮肤下疯狂擂动的脉搏。 这顿饭夏桑安再也吃不下去,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好不容易捱到爷爷奶奶差不多放下筷子,夏桑安迅速撇了一眼手机,轻声说:“爷爷奶奶,我…我还得去医院看看,就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看桌上的反应就要站起身离开。 “你给我坐下!” 爷爷突然拔高的威严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餐厅里。夏桑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几乎同时,他感到身旁的陈准伸出手,轻轻在他后背揉了一下,递给爷爷一个眼神。 爷爷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脸色发白的夏桑安,语气放缓了些:“医院那边,小于刚才来电话说她已经过去了。” 他心疼地看着夏桑安这幅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语气彻底软了下来:“三三,今晚你就住在老宅。爷爷都好久没好好看你了,住一晚,明天再走,啊?” 这商量的语气让夏桑安鼻尖一酸,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爷爷却直接摆手打断了他,带着点老小孩的倔强: “就这么定了!你的房间早就收拾出来了!谁也不准走!” _ 夏桑安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夜晚,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双眼干涩发痛,指尖反复摩挲着陈准碰到的地方。 他不敢闭眼,一闭上,陈准那双眼睛就会浮现在黑暗中。这一年来,陈准给他发过很多消息,问学业,问身体,问桑芜情况,他每条都会,字斟句酌,以弟弟的身份,回应着哥哥的关心。 可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在今晚真切地看到陈准这个人,感受到他体温的那一刻起,都成了自欺欺人。 爱一个人,怎么甘心只做兄弟? 夏桑安嘴角苍白地勾了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8 首页 上一页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