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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吸氧那五块钱是吧?”纪河不耐烦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不开药,”祝垣说,“我在那里面找卫生间的时候,还遇到另一个医生了,他说有个药对我很有用,给我拿了两袋,就是有点贵,一百克要五千。” “……你这话说得,”纪河怀疑了起来,“不会那才是小马本来要带我们去看的医生吧,结果进错房间找错人了。那最后你买了吗?” “我只拿了一袋,他说那就没折扣了,要三千。”祝垣把那袋药放到桌子上,“不过,我刚看了一下配方。” 纪河跟徐鸣岐便也看了一下包装后面的配方。 “我靠,珍珠就算了,青金石、绿松石、黄金、九眼石、汞、铜……这是给你吃上首饰了。”徐鸣岐这种长期骗钱的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你这人钱怎么这么好骗。要不这样吧,趁小马没回来,你把这药锤成粉倒进他饭里,吃死了算他的,本亲戚绝对不追究。” “也不一定是他……”祝垣收了起来,“他刚不还拦着嘛。算了,当我脑子进水吧。” 在意外降临之前,做个不被骗的聪明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变得愚笨、盲从、迷信,只需要人生稍稍脱轨,就会开始怀疑,或许不是人定胜天,而需要外物之手来拯救,所以那些有钱人、知识分子、高官,还有某个瞬间的祝垣,也会被迷惑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浮萍。 徐鸣岐也是明白了这一点,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反而给自己舀了一碗鸡汤:“今天这过得真是,喝碗重金属鸡汤缓缓!” 老板被小马一通输出回来,态度正常了许多,眼看他们已经吃完回房间了,还噔噔跑商楼梯,敲门送上一瓶暖水壶:“这里面是甜茶,随便喝,这是自己晒的牛肉干,别不收啊,不要你们钱。” 等纪河洗完澡出来时,就看到祝垣正在就着甜茶吃牛肉干。 “这个味道还不错。”祝垣坐在地上,把盘子推给纪河,“他刚要是推销这个,我说不定真会买点路上吃。” “你……” 手机响了一声消息提示音,打断了纪河。 是徐鸣岐发来的:“对了,你要是去找他问他的病,千万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我什么都没说啊,这是事实。” “虽然我本来也没打算说,”纪河试图再套点别的出来,“但这有什么影响吗?” “……他不知道我知道。”徐鸣岐回答得绕口,“当时他是瞒着我的,是后来我觉得有点不太对,自己去查出来的。他爸妈让我也别告诉他,又给了我点好处。” “大哥你真是吃拿卡要啊。”纪河没忍住。 “你这人才是对我越来越不友善了,是他别有企图接近我好吗,我牺牲了我的青春,为了事业,本来还预备牺牲我的▇ ▇。”徐鸣岐还挺委屈,“你怎么不说说你,我看你企图也挺明显的,我现在都怀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在冰湖的时候已经跟你说过了,”纪河不想再纠缠,“爱信不信,没时间跟你胡扯了。” “你在跟徐鸣岐聊天吗?”祝垣问。 “嗯……”纪河把手机反扣过去,“一些小事,已经说完了。” “你们还挺有话题的。”祝垣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看在车上的时候也一直用手机在聊。” 眼看着纪河脸色微变,祝垣又补充道:“我没看你手机,就是你们俩一前一后,拿手机敲字的频率都是对上的,就猜到了。” “我跟他真的没关系了……”纪河无力地解释。 “也不重要。”祝垣说,“反正我后面也让小马安排了,至少这趟路上你们俩不要睡一块就行。毕竟好歹是我请你来的嘛。” 这听起来并不是不重要的样子。 “我是想问问……”祝垣犹豫着,“虽然你跟徐鸣岐关系不错,但这事情你还是不要告诉他,免得麻烦。你懂亲触语吗?国内能使用这个的好像很少,大部分听都没听过。” “我知道一点,有个更好懂的名字,”纪河倒是没想到是祝垣主动提起来,“叫触摸手语。但我现在刚上研究生,还没学这么深入,也不算这个领域的。” “我想试着学一点。”祝垣说了出来,“之前一直没告诉你,也不知道你猜到没有。我现在视力也有点问题,会下降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在那之前,我还是想做些准备。” 话说到这份上,也算坦诚相告了,纪河也没什么再装惊讶的必要,点了点头:“我有个师姐懂一点,可以介绍她来,也可以让她在圈子里问问。” “女生的话我总觉得别扭,我之前还试过请一个,”祝垣说,“所以我想如果你会的话,方便点。” 纪河听明白了,但感觉祝垣的逻辑实在不太对。 感情上,他倒是很想说自己去学完来教给祝垣,但学术伦理上,他还是忍不住提醒:“女生你觉得不方便的话,那我可能也不方便吧。” “我感觉还行?”祝垣没听明白,困惑地说,“我跟你住了几天了,也不怎么排斥肢体接触。” “那为什么之前找女生觉得不方便?”纪河问。 “毕竟是异性啊,搂搂抱抱的。” “不是异性吧,是因为你是异性恋,你就觉得不好太亲密了。”纪河说,“那相对的,或许我是同性恋呢?” “哦……这事我不会告诉徐鸣岐的。”祝垣异常地迟钝。 “我X,”跟这冤孽真是划不清界限了,纪河骂了句脏话,“我跟他没关系!这事也跟他没半毛钱关系!这男的害得我都快萎十年了!看到他就影响我的生理和心理健康!” 语气带着的情绪太过于强烈,祝垣似乎终于信了一点。 “也不用夸张到说成十年吧。”祝垣说,“这也就过了十天。” “噩梦里过了十年。”纪河又开始给自己圆话。 “那天突然闯进来我也有责任,”祝垣说,“但有影响生理健康这么严重吗?你后来就一直……了吗?” 纪河的浴袍绑着系带,但腰腹间的皮肤微微露出来一点,话说着,祝垣的眼神也飞快地瞥了一眼。 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我的意思是跟他无关!”纪河服了,“现在不是你要学吗?跟你有关!虽然肢体语言不会有什么过界的动作,但我也会像你那样别扭的。” 准确地说……算了,这事还是别进一步说了,再说下去,可能纪河真要再单独开一间房了。 “不至于吧。”祝垣还是有些固执,“你今天摸我的时候,我感觉还挺好的。” 纪河看着这张脸,火也冒不起来,只是在心里叹气。 他想,之前徐鸣岐大概是误会了,还在那儿绘声绘色说什么祝垣在房间里都跟人抱一起了差点看上戏,现在看来,祝垣好像压根没开这方面的窍。也不是完全不懂,但提起来都有些不适应,更别提更深入的发展了。 “那抓的是手而已。”纪河说,“不对,重点是我其实也不会。” “你找你师姐问问,除了手,也不会有什么特别敏感的部位吧。”祝垣说着,眼神从原本的兴奋和希冀,开始变得往地上垂,“其实我只是想着你今天说的话,命运不是多恐怖的雪崩,它顺着山流下来了,那就接受它。已经到现在了,我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纪河的喉咙变得很干,口水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其实我本来还想,能不能跑得再远一点,比如到尼泊尔,听说加德满都那边有烧尸庙,或者看看天葬。是不是看多了这些,人的心境就能变得开阔些,像你那个教授说的,天地之大,一切最后都会化为尘土,回到自然里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就不会在乎自己这点渺小的问题了。 “但我发现其实早饭难吃一点我都会介意,床垫很硬也不舒服。”祝垣说,“我可能到最后也没办法不在乎这具肉身。那就只能接受它,以及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他好像是在把这件事情,当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抓住。要拒绝祝垣,对纪河来说,实在是很难办的一件事情。 最初开始这趟旅途时,他并没有想到还需要解决这些问题。把祝垣从既定的死亡里救出来,对他而言就是天大且唯一的任务了,一个人都不用死了,那未来一定是无限的,总比跌入虚空,什么都没有的好。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另一条路上通往的是什么,纪河一点眉目都没有。真的感受起来,只有白天的车上,小马开得摇摇晃晃,风刮进来,他也是这么看着祝垣低垂的脸,没有表情,手是冷的,骨头比肉多,攥得紧一些的时候,他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在跳动,这个人此刻还活着。 “其实也不止是女的,”祝垣又说起来,“我跟大部分同龄人也都没有多少身体接触,一直都这样的,不太习惯。” “这很合理。”纪河说,“距离就是一种阶级。每天坐地铁挤公交的人,距离就一定会缩短,一定会跟人手臂贴着手臂,闻别人的头油味。但你可能不会有这种跟人接触的机会。” “我觉得这种不能叫身体语言吧。”祝垣说,“难道能读出什么信息吗?” “被人踩一脚的时候,那种语言就叫愤怒。”纪河说,“不是说让你去学挤公交的意思。” “我还真挤过……这种还是不要再来了。”祝垣回忆了起来,“等我哪天视力降到最低,再在大马路上挤公交,只会被撞死。” 纪河又想起祝垣的那些愤怒,在别人尽力宣传改进着无障碍设施运行时,祝垣的那些反应。原来其实都有迹可循,在其他有障人士愈发获得便利之时,一想到自己困在更深的牢笼之中,不公平的愤懑,变成了不愿意合作的态度。 就像坐轮椅的人抱怨着加宽的盲道,在这个受损的世界里争夺,最后都留下伤口。 “我可以试试。”纪河最后说,“只要你不排斥就行。” 他没有再提自己。 等有空闲时间的时候,纪河才看到师姐给自己发了很多的问句过来,都是在问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看纪河一直没回,索性自言自语起来,免除了纪河很多搜索的精力,说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说实话,全盲全聋的话,生活质量确实很难有保障的。但三型而且发病晚的,大部分通过干预,还是能保留一部分视力,最后很多都是视力范围受限,能看到半米或者一米以内的事物,我遇到的一些人,还可以继续用手机。” “你是认识了得病的人吗?他心理状态调整得怎么样呢?有没有开始提前规划未来的生活,在家里安装防撞设备?还有这个有遗传因素的,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生小孩。” “不会是你在路上遇到的藏民吧?!这什么运气?” “不是。”祝垣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比我们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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