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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庭握着陈明节的手指玩,轻声说:“这里经常能看到流星,你快想想愿望,万一等下真的看到了呢。” 陈明节侧目看向他,反问:“你想好了?” “对啊,不过我的愿望有点多……第一个就是想让你好起来,再也去别看医生了。” 陈明节觉得他实在贪心,只是第一个愿望就听起来如此遥远,但还是顺着问了下去:“然后呢。” “然后组乐队!去全世界演出,不管大城市小城市。”许庭毫不犹豫地接话,声音里带着飞扬的笑意:“当然啦,我去哪儿都会带上你的!” 陈明节无声地弯了弯嘴角,许庭的目光全然放在深邃的夜空里,并未注意到。 “再然后呢。”陈明节问。 “再然后啊……”许庭陷入短暂的畅想中:“大概就是结婚成家吧。” 风掠过夜色中的山顶,陈明节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又刻意地恢复了平稳,随后一股几乎算是生理性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扩散。 许庭仍然望着夜空,认真解释:“其实我对婚姻还挺向往的,你看我爸妈,从我记事起他们就那么好,每天都像刚认识时那样,多幸福啊,而且说不定以后我的小孩也很有音乐天赋呢。” 夜风掠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陈明节不敢转头看许庭,只能将目光投向更深的黑暗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最终只是说了句很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或许吧。” 今晚山顶没有出现流星,陈明节正好也没有准备愿望,这样想来反倒有点庆幸,幸好没有出现。 即使真的对着流星许下了心愿,也不过是给自己一个虚幻的借口,暂时欺骗自己罢了。 夜风吹过,陈明节静静地望着那片纹丝不动的天幕,心里异常平静,他知道,有些情绪就像此时山间的夜风,只能任由它穿过身体,然后悄无声息地散在黑暗里。 这样的夜晚,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了。 VII 许庭对伦敦这座城市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如果说唯一的慰藉,就是童年时在这里认识了陈明节。 开学后两人只在国外待了半个月,办理一些必须本人到场的手续,尽管如此,他还是因水土不服胃疼了好几天,家里厨师变着花样做菜,他也只敢勉强吃几口,吃多了胃就开始揪着疼。 每次不舒服的时候,陈明节都会给他揉肚子,那双手掌心又宽又热,稳稳地贴在小腹上,许庭喜欢这份温度,总是没揉几下他就会昏昏沉沉睡过去,比什么药都管用。 如果不是身体原因,他其实挺期待和陈明节换不同的环境居住,觉得这种体验很新奇,许家的教育理念比较倾向于阖家团圆,所以他们从小到大的旅行几乎都会有父母参与,非常热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独属于两个人的什么。 这个季节的伦敦潮湿多风,降雨频繁,两人都要参加学校针对所有新生发起的英语能力和学历证明考核。 不太算得上是开学考,虽然他们当初在申请学校的阶段已经提交了雅思成绩,但学校还是会核验成绩单真伪,再加上艺术学院惯例,开学初期常会随机抽选部分学生进行作品集复审,几番流程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国了。 陈明节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开始学着给许庭做饭吃的,他没有半点饭灵根,即便把考试之外的空闲时间全用来折腾锅碗瓢盆,最后也只是掌握了煮一些简单的粥,或者汤面的基本技巧。 这种放锅里闭着眼也能操作的饭,许庭吃得津津有味,他对陈明节有滤镜。 如果是厨师做饭,他就会显露出少爷的本性,挑剔得要死,但如果是陈明节,他反倒很乐意接受一份又一份的失败品。 许庭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经常把两人塞进一个类似于"夫妻过家家"的游戏里,自然而然分配着角色,丈夫照顾,妻子接受。 他从小就沉浸其中,直到现在也不认真思考一下,为什么这个游戏他只愿意跟陈明节一起玩。 许庭第二次来到伦敦,连绵的阴雨天让他身上起了红疹。 他一生病就格外娇气,规矩也多,陈明节给他涂药时,力道轻了重了都不行,总要被他挑刺。 许庭还总忍不住伸手去抓,陈明节便握住他的手腕,轻声制止:“不行,医生说这样会留疤。” “可是好痒……”许庭难受得快哭了,眼眶泛红,整个人往他怀里缩,“真的好难受。” 陈明节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稳稳地搂住他,掌心在他完好的皮肤上安抚性地抚摸,随后把室温调低,拉上窗帘,整个房间变得清凉又安静。 许庭好受了点,生病放大了他的脆弱,被人这样细致照顾着,反而更觉得委屈了。 他把额头贴在陈明节颈窝里蹭了蹭,轻声说:“陈明节,我们就这样生活一辈子吧,咱俩都别结婚了。” 陈明节垂下眼看他:“真的吗。” “嗯。”许庭闭着眼,睫毛细长而安静:“这样很好,我喜欢你......” 陈明节呼吸停顿片刻,随后听到对方将后半句补充上来:“喜欢你照顾我。” 许庭无意间的梦话被陈明节当了真。 其实如果他再成熟一点,就会发现自己并不是当真,而是迫切地需要一个支点,他需要来自于许庭的回馈,他需要这句话,需要借着这点虚无缥缈的安慰,告诉自己还有希望,哪怕是自欺欺人,也能让他喘口气。 偶尔被这份心情煎熬得太苦时,他甚至想过,不如就坦白吧,等许庭拒绝后,就留在伦敦,再也不回去了。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回国之前,两人到当地一家比较著名的餐厅吃饭,许庭的湿疹还没好完全好起来,他今天原本没打算打破忌口,但也不知道陈明节怎么回事,许庭都偷偷地快把那盘辣菜吃完了,对方还是跟没看见一样,像在为什么事出神。 于是许庭大喜过望,没忍住又多夹了几筷子,人还没出餐厅,湿疹就开始痒了。 陈明节只是语气稍重地说了两句,许庭却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反过来质问他:“你凶谁呢?好像我做错了多大的事情一样,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好好看着我?” 他就跟小时候一样不讲道理,陈明节不欲多言,路过一家药店时停了车,下去给他买药。 许庭在车里闷得慌,又不愿跟进去,只好站在店门口烦躁地等着,心里越想越气,陈明节现在都敢这么凶他了,简直岂有此理,不就多吃了两口菜吗?好好说话都不会!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走上前搭讪,对方个子很高,是属于那种很标准的白人长相,许庭忍着身体的不适等他讲完,客气地拒绝:“不好意思,你找错人了,我是直男。” 男生略显遗憾地笑了笑,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加联系方式的请求。许庭的耐心彻底耗尽,面无表情地告诉对方:我这个人比较传统,只和女性交往,你的好意心领了,但没必要联系。 男生轻叹了口气,这才转身走了。 他回过头,看见陈明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盒药,脸上是许庭片刻间读不懂的神色,虽然刚吵过架,但他还是下意识提醒:“你挡着人家店门口了。” 陈明节走过来,垂眸检查手中的药,语气听不出情绪:“刚才那个人,在做什么。” 许庭身上痒得难受,又觉得陈明节语气冷淡,便不耐烦地回道:“还能干什么,搭讪啊。”然后拿过他手里的药,嘟囔了句:“真的烦死了,怎么总有同性恋找我。” 陈明节这次彻底僵在原地。 许庭拉开车门,见他还没跟上,忍不住喊道:“你别发呆了,快点过来。” 陈明节没有说话,视线里,那个被拒绝的男生还没有走远,背影透着些许仓促的落寞。 他之前预想过和许庭表白时被拒绝的场景,此刻才意识到预想和现实完全是两码事,有些窗户纸不捅破,至少还能站在原地,一旦捅破了,可能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胆小很多。 陈明节的病情是在这一年急转直下的,他几乎没办法跟人交流,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效果却微乎其微。 失语症会加重心理疾病,因为长时间不跟人交流会脱离思维轨道,陈明节这一年里一直在断断续续失语,最长的一次发病时间是三个月,也就是说三个月都没办法开口讲话。 许庭因此瘦了一圈,脾气也收敛了很多,他变成了最谨遵医嘱的人,甚至按照医生的话列出来一条清单,用这种笨拙的形式来迁就陈明节。 他记得小时候,长辈们为了陈明节的病,好几次求神拜佛,大把大把地捐钱,希望以此能换取陈明节的平安。 当时的许庭还小,觉得有点荒谬,他认为生病就该吃药,求神仙也没有用,所以在心里暗暗抵触这份迷信。 但现在他无意中听说曾经两人爬过的那座云西岭旁边一座山上有个很灵的庙,忍不住喊上陈明节陪他一起去。 山风拂过脸颊时,他理解了家长们的做法,当所有努力都开始落空的时候,人能做的,就只剩下虔诚地低头,他希望陈明节好起来,哪怕这种形式在曾经自己的眼里看来很荒谬。 时隔两年,许庭的爬山能力依然没什么长进。陈明节打算像之前那样去背他,后者立马拒绝,煞有介事道:“这样显得我太没有诚意了,咱俩都要自己爬上去,许愿的时候才灵一点。” 陈明节抽出纸巾给他擦脸,许庭却顺势握住他的手,声音低了下来:“你还是牵着我点吧,万一没等到上去我就累晕了,也不太好看。” 那庙比想象中更小,香客寥寥,古朴得甚至有些简陋。许庭不禁怀疑是不是被网上的推荐骗了,这里怎么看都不像传闻中那么灵验,但他只迟疑了一瞬,就跟着陈明节往前走。 寺庙最前方立着一个红色纸牌,意思大概是说向佛祖许愿时必须要说清楚自己的姓名、年龄、家住在哪儿、许的愿望具体是什么,越详细越好,以免佛祖在实现愿望时找错了人。 许庭顿时认真起来,当场就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要说的话,陈明节望着他专注的侧脸,不多时,移开了目光。 从进庙领香火到跪下许愿,再到捐钱出门,许庭之前很少有像现在这样长时间的认真和虔诚,甚至出了门之后,他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好像愿望真的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实现,所以从这一刻就开始期待。 下山的路,两人走得格外慢。许庭累得几乎挂在陈明节身上,走一段就要坐下歇息。 秋天,漫山的叶子都红了,被风一吹,扑簌簌地落下来,许庭坐在石阶上,安静地托着脸,目光落在两人紧紧靠在一起的影子上,看了许久,才轻声说:“陈明节,你都长这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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