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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心脏真的碎掉了,那也是他应得的惩罚。 因为他,那么好的两个人离世了。 他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走到陈列着许多东西的柜子前,他打开了柜子的玻璃门。 柜子的正中间摆着一个很丑的木制的小雕塑,时跃颤抖着将手伸到那个雕塑前,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却忽然停下了。 他迟疑了好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拿起了那个雕塑,像举起了一个千钧重的物品。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个雕塑,对骆榆说:“这是我爸爸给我做的。 我不懂事,非磨着爸爸雕一个我出来,他那段时间工作很忙,却还是熬了好几个夜,给我做了这个丑丑的雕塑。我却把他忘了。” 他将雕塑放下,又移动到了衣柜前,他打开衣柜,里面满满的全都是精致的衣服。 他一件一件摸过那些衣服,接着又继续说道:“我妈妈是设计师,我几乎全部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她喜欢在我穿上她做的衣服时夸我是个漂亮小孩。我把她忘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神灯,真可笑。” 他把这个房间陈列的所有展品都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给了骆榆听,每件物品上都写满了幸福二字,但讲述者却是要亲手撕开自己的伤疤。 他已经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骆榆听不清时跃在说什么,他只能从时跃的话中捕捉到只言片语。 “为什么死掉的不是我呢?” “如果我早就死了,他们就不会去那个村子找我,也就不会遇害了。” “都是我的错。” “他们几乎是夜以继日找了我三年,如果从来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受那些苦。” 骆榆想说这不是时跃的错,做错事的是无视法律的坏人,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他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骆榆从来没有见过时跃的爸妈,却也被这世界上最纯粹的爱意震撼,他知道,如果这对夫妻在这,一定会抱着时跃,跟他说:宝贝你受苦了。 他们都只能看见对方受的苦和累,却忘记了自己的有多苦,有多累。 时跃心疼自己的爸妈,却不再有人会心疼他。 时跃教会了骆榆心疼这种情绪,骆榆心疼时跃。 他知道时跃那三年过的也很苦。 他想起了当年第一次遇见时跃的时候,他小小一只,该上高中的年级却只有十二三岁的身板,他身上穿着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烂的衣服,皮肤裸露的部分能看见各种恐怖的新伤旧疤。 他就那样静静地呆在垃圾桶里,接住了他没收住力道扔进垃圾桶里的瓶子。 呆呆傻傻的。 他把时跃带到了警察局。 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时跃与警察的对话。 警察问他:“你是怎么被拐的?” “我不知道,我一睁眼就在一张床上,那家的儿子脱了我的裤子,看见我是男的,就把我关进了猪圈。” “然后呢?”警察问。 “然后我就开始给他们干活,他们不给我吃饭,我吃猪食。” 措辞平静干瘪,却是最有力的话语,所有人都沉默地看向时跃。 “挨过打吗?” “嗯,经常。有几次被打的比较严重。 我跑到村上的派出所,当地的警察和他们一伙的,他们把我送回去了,我挨了打,他们拿铁链把我拴在了猪圈,我晚上睡觉,猪圈里的猪在咬我的腿,我情急之下拿砖头砸死了一只猪,他们又打了我。 我偷偷跟村里的小孩说我是被拐来的,求他们帮我把报警的信带去镇上的警察局,小孩把信交给了村里的大人,大人们打了我。 那家的儿子先前买的媳妇生不出孩子,所以后面又买了一个,我把她们两都放跑了,他们差点把我打死。” “什么时候?怎么放跑的?她们现在在哪你知道吗?”警察连忙询问。 “你们是好人吗?”时跃问。 警察拿出自己的证件,怼到时跃眼前,他说:“我们不与那种人为伍。” 时跃端详了那警察好久,才继续说话:“应该有五六天了,我磨断了锁我的铁链,打开了关她们的门,给了她们七十块钱,让他们往东跑,又给了村里小孩三十块钱,让他们给大人说看见她们往北跑了。” 警察出去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又继续问:“你的钱是哪来的?” “我给村里的小卖部老板打工想要赚钱,我干了活他却只给我烧纸的纸钱,我就偷了他的一百块钱。”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爸妈救我出来的。” “那你爸妈现在呢?” 前面一直配合的时跃此刻却捂着头尖叫:“我不知道!啊啊!我不知道!他们被打了,我不知道!” “血,好多血,我爸妈流了好多血!” 他抱着头,蹲在角落,眼睛一开始在流泪,流不出泪了,就开始流血。 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骆榆又听见了时跃的声音,这次不是在记忆里,是在耳边。 时跃又将那照片抱进了怀里。 “我看见我爸爸被铁锹打中了头,妈妈为了保护爸爸趴在爸爸身上,好多棍子打她。” “我想回去救他们,但是他们让我跑。” “我自己跑掉了。” “我是最坏的人,如果我没有跑掉是不是能换回他们?” “都是因为我,我是坏东西,我是胆小鬼。” 骆榆想对时跃说:‘你不是胆小鬼,你已经可称得上是勇敢了。’ 可时跃听不见他想说的话。 反而是时跃的话传到了骆榆的耳朵里:“如果他们没有那么爱我就好了。” 骆榆的心脏又被狠狠砸了一下。 他将又在床沿边坐下的时跃的脑袋强硬地拥到了自己的怀里,他不想再听时跃埋怨自己的话。 怀中的哽咽消失,转而成了细小的哭泣,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时跃的眼泪滴在骆榆放在腿上的那只手上,骆榆被这眼泪烫的瑟缩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眼泪,接二连三的落在骆榆的手上。 骆榆明白了什么叫十指连心。 明明眼泪是落在他的手指上,却是他的心被滚烫的眼泪,烧的灼痛。 他很想对时跃说别哭了,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他的声带估计已经萎缩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试着张了张口,他努力说话,嗓子却只能发出嘲哳的“啊啊”声。 他说不出话来,可时跃的眼泪越来越烫,骆榆的心脏也越来越痛,迫使骆榆不得不开口。 “…别…哭。” 发出来的声音嘶哑不成语调,很难听很难听,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一遍一遍重复,他忽略喉咙微弱的痒意与强行说话的疼痛,一遍一遍重复想说的话。 “…别…哭。” 依旧是难听得宛如将要离世已经说不出话的老妪的声音,只隐约能听出是两个字。 时跃的眼泪打湿了骆榆的手,裤子,衣服,全身的灼热都被传导到了骆榆的心脏,他的心脏被灼烧得狠狠收缩,仿佛再说不出口就会碎掉。 在疼痛之下,骆榆摸了摸胸口的时跃的脑袋。 心脏的疼痛与胸口激荡的情绪像是要找个出口,在骆榆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最后所有的情绪从口中涌出,他清晰地说出那两个字:“别哭。” 他说:“别哭。” 他的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以结合第二章和第八章来看 后续有一段时间小榆说话会不太清楚,我会在段评里翻译一下他在说什么
第33章 时跃哽咽得似乎快要喘不上气了。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安抚到任何人的情绪, 反而令泪水流淌得更凶,骆榆手足无措,慌乱之下竟然伸手去接从时跃脸颊上流淌下来的眼泪。 骆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接眼泪, 他的手比脑先一步动作,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心里已经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他局促地盯着手心的泪珠, 不知该作何处理。 但仅接一滴眼泪只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泪水还在落下,骆榆来不及多想,便将时跃的脑袋按入自己的怀中。 更多的眼泪来不及落下,被骆榆的衣襟擦去。 骆榆生疏地抬手, 一下一下轻拍时跃的肩背。 骆榆其实不知道这样拍有什么作用,他只在网络上见过这种行为, 视频中小宝宝哭的时候, 这样会有用。 确实有些用处,时跃哭泣与哽咽的声音逐渐变小。 虽然眼泪还是在流,但听起来已经不像是随时要失去呼吸的样子了。 骆榆孜孜不倦地拍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他才看见时跃有了除了发呆以外的动作。 时跃抬起头,对着骆榆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以前我妈妈也这么拍我。” 只是他的嘴角在笑, 眼睛却仿佛在哭。 时跃又抱起了那张相片,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了几分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 走出主卧,将那张全家福放在了客厅的电视柜上。 似乎原本就该在那里。 骆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只是静静地跟在时跃身后。 他看着时跃将一件件物品从主卧搬出,一点一点将有些空旷的客厅填满,恢复成原本幸福的模样。 时跃没有哭,也没有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骆榆明白他这是太过悲伤以至于出现了机械的刻板行为。 * 时跃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看到曾经的自己将关于父母的一切一件件搬进主卧,用小小的一扇门锁住了关于父母的所有的记忆。 他看着自己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带回来的瓶子,想了想,将它放在了客厅,他将自己当成了可以实现愿望的被关在瓶子里的灵魂。 他察觉到自己好像在跟随着眼前的幻觉在遗忘。 他现在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的直觉告诉他,让他将眼前的幻觉搬进主卧的物品搬回他原先的位置。 他循着记忆里遗忘的顺序,将东西搬回原位。 只是遗忘得太快,他行动的速度赶不上他遗忘的速度。 他只得将关于这些物品的故事讲给在场的人听。 他拿起了一副看起来非常像人像的画,他对在场的人介绍:“这是我爸画的我妈,当时爸爸把画拿给妈妈的时候,她没有戴眼镜,很真诚地夸赞爸爸‘你这倒挂着的葡萄画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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