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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起来了。”傻子眼睛亮晶晶地说,“他长得很黑。” 冯谁感觉到身后利刃一样的目光轻了些,管家的神色有所和缓。 少爷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疑惑地看着冯谁。 冯谁从他眼中的倒影里看到自己,天生的冷白皮,读书时有男孩说他长得娘,被他揍得流了一地鼻血。 “当然。”冯谁双手一摊笑道,“梨湾区的工地,想必不是什么有钱人,日晒雨淋,哪有细皮嫩肉的。” 那个月他待在家里,工资照发,但他还是去找了活,多赚一点是一点。一个月时间晒得黧黑,直到老板让他不要出去招摇,又给转了一笔钱,冯谁才老实待在家里跟老方斗嘴,大半月的时间就白了回来。 “那,是我错怪你了。”少爷拧起剑眉,“对不起啊……” “等一下。” 冯谁的心落下又提起,管家鹰隼一样看过来:“少爷,您刚说伤您的人是他,是认出了什么吗?” 死老贼,第一天认识,就是想要我的命是吧。 冯谁也作出凝神细听的姿态。 管家走到少爷身边,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来,跟刘叔说说,不用怕。” 冯谁知道糊弄得了傻的,糊弄不了这个精的,这里的活再多钱他也已经不抱希望,如今只盼着能全身而退。 不,只要不缺胳膊少腿就行。 咬死不承认,那片地荒废已久,没有监控。 居民区的路他走的监控死角。 上公交车戴了帽子口罩。 没有证据。 接下来,只要傻子嘴里没有吐出一些致命的字眼,比如声音、身形、轮廓…… ——这个人的声音和那天那人的声音很像。 ——第一眼看到他,就感觉像那个人站在眼前,一样高,一样胖瘦。 ——不知道,但就是感觉很像…… ——不知道,反正是他…… 少爷看了眼冯谁,开了口,却是提及旁的事:“刘叔,阿水呢?为什么这几天没看到他?” 管家顿了一下:“阿水要回老家结婚,所以就辞职了,前天就走了。” 少爷垂下眼,没说什么。 管家提醒他:“少爷?” 少爷抬头,指着冯谁问管家:“他是接替阿水的吗?” 管家没说话。 少爷自顾自道:“他长得好看,我很喜欢。” 生平第一次,有人夸他好看时,冯谁没有动怒。 “少爷,您刚才说,他是抓伤您的人。”管家沉默了会,固执追问,“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这个人在陆家的地位与权柄,也许比自己想象得要更高,他能罔顾少爷的意思。 冯谁感觉到逼问的意味。 他明白过来,也许不是少爷随口一说他就得死,而是管家认为他有危害少爷的可能,他就得死。 相比前者,他的死面更大。 冯谁垂下目光。 也许不一定会死,中庭的一幕也许只是在杀鸡儆猴。 也许阿水真的回了老家,现在正在结婚呢。 冯谁想到那被血水浸透的,与刽子手身上一样的黑西装。 他一瞬间有些茫然,自己怎么就站在了这里,落入了这种境地,生死凭着一个傻子的几句话被草草决定。 也许他应该趁早承认,道歉,赔偿,跪地磕头,毕竟只是手上破了点皮,而且傻子看起来好像有点人情味…… “我以为他要替代阿水。”少爷出了声,很小声的,“如果他来,阿水就得走,那我不要他。” 冯谁抬头,带着海水咸腥的风掠过花园,花架上的月季轻轻摇曳,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少爷站在花丛中,眉眼间有些微伤感。 管家默了默,拍拍少爷的肩膀:“阿水跟了少爷快十年,每天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他年纪大了,受不住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也比不上年轻人的精力。” 管家指着冯谁:“他叫冯谁,就是那个‘你是谁’的谁,是不是跟阿水的名字很像?” 少爷噗嗤笑了,管家也笑了:“好了,少爷休息吧,我带阿谁先去安顿。” 管家朝冯谁示意,冯谁对少爷点点头,跟着管家身后走出花园。 他神思还恍惚着,不知道是该觉得庆幸,还是可笑。 “我叫赵知与。”身后传来少爷的声音,“知道的知,我与你的与。” 冯谁的脚步顿了一下。 “冯谁哥哥。”少年嗓音干净,“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是吧?” 那是个傻子,可冯谁好像听出言外之意:那件事在他们之间过去了。 他没有回头:“是,少爷。” 又赶紧加了句,以示谄媚和卑微:“是我的荣幸。” 管家带着他,无声穿过一道道走廊和房间。 “虽然少爷发了话。”冷不丁的声音在前头响起,“但你嫌疑彻底洗清之前,我不会信你。” 冯谁盯着他的后脑勺:“当然,您尽可怀疑,清者自清。” 管家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挺有文化。” 冯谁笑了笑:“跟客人学的嘴,您见笑。” 管家带他上了二楼,穿过铺着织花地毯,挂着肖像画的走廊,推开一间房门。 冯谁一进门,就被室内的布置给晃花了眼,橡木四柱床,层层垂下深红天鹅绒帷幔,一整面墙的丝绸挂毯,上面绘制着大概是打猎的场景,摆设一眼看过去金光闪闪、粲然生辉。 落地窗外,大海在悬崖下轻轻呼吸。 管家推开房间中的一扇门,里面竟是一个更大的卧室,比之这个更为奢华:“少爷的卧室。” “二十四小时保护少爷安全,来之前应该有人跟你讲过。”管家说,“但除非少爷叫你,或者紧急情况,不能随便进去打扰他。” 冯谁表示明白。 “你休息一会,下午上岗。” 管家说完就要离开。 冯谁将行李箱放在床上,弯腰整理。 他动作很慢,看起来不急不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 管家怀疑他,少爷似乎并没有糊弄过去。 这是什么开始。 不过,好歹挺过来了。 冯谁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不了多久,起码不会像阿水一样干上十年。 尽早脱身。 他下定了决心,一颗心稍稍定了一些。 “这是什么?” 管家的声音不期然响起,冯谁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对方快步走近,带起的风拂过自己的面颊,经年的经验让他一下子警觉起来,下意识就盖上了行李箱。 他发现了什么。冯谁知道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证据,但管家发现了什么。几秒钟里,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想法。 身上一轻,管家取走了什么东西,却没有再近前一步,也没有去管冯谁欲盖弥彰关上的行李箱。 冯谁缓慢转过身。 “这是什么?” 管家拎着一个小小的挂坠,面无表情地问冯谁。 那是一只珠子串的小老鼠。
第3章 管家鹰一样冰冷的眼珠盯着他,珠串小老鼠在两人之间轻轻摆动。 冯谁的呼吸慢慢放缓。 “护身符。”冯谁说。 管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脸:“哪来的?” 房间里十分安静,实际上整个建筑都安静得瘆人,好像某个地方安装着巨大的消音器,日夜不断“嘿咻嘿咻”运转,将所有声音吸入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好半晌,冯谁才开口:“商场开业。” “商场开业?” “商场开业。”冯谁说,“注册会员送小礼品,生肖钥匙扣、鸡蛋、卫生纸、牙膏……” 管家额头上的青筋爆了起来:“哪个商场?” 冯谁看着他,没有错开目光:“梨湾区,梨花路与青阳大道交界的地儿,边上有个电玩城。” 管家眉头跳了跳,痉挛似的:“这是少爷的东西。” 冯谁久久看着他,从对方未曾浑浊的眼珠里,他看到自己的倒影,神色平静,眼神安定,看不出说谎的样子。 良久,他说:“少爷也在商场开业领了鸡蛋卫生纸?” 管家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情绪:“这是少爷的东西。” 冯谁计算了一下理解和消化的时间,等了足足两分钟才移开目光,看向管家一直“示众”般拎着的珠串。 “我明白了。”冯谁说,“这个……是少爷的。” 管家同样看向珠串。 冯谁清楚,在两人对峙到一半的时候,管家就已经意识到问题。 他手上的珠串与少爷遗失的一模一样。 只是材质不同。 劣质的塑料珠子有星星点点的掉漆,老鼠尾巴上甚至狗尾续貂地系了根红色流苏。 不伦不类,土了吧唧。 管家放下手,低头摩挲珠串:“一个月前,少爷在高尔夫球场遇袭,那人不仅抓伤少爷,还抢了他的钥匙扣。 “钥匙扣是太太送给少爷的,他一直很珍视,去哪里都带着。 “珠子是绿柱石切割打磨成的,市价八十多万,算不上贵,但胜在限量稀有,只要有人想出手,不管他藏到下水道还是喜马拉雅山,陆家都能给他揪出来。” 管家缓了口气,抬头审视看向冯谁:“你说,怎么一切都这么巧呢?” 冯谁刚被少爷怀疑,转头就又添一重疑点。 就算是巧合,也太过了。 “我也觉得巧。”冯谁说,“陆家势大,一个没胆的毛贼这么多天都抓不住,今天我刚来,少爷却一口咬定是我;这个赠品在梨湾区只怕已经送出几千个,怎么偏偏就我拿的是少爷的同款?” 管家浓眉皱起:“你想说什么?” 冯谁耸耸肩:“就是字面意思,我是个粗人,没读多少书,不懂弯弯绕绕的。” 管家看着他,冯谁也回视。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才收回目光:“这里你不能住了,先跟我来。” 冯谁从善如流,拎起行李箱跟上管家。 一个十平米的小房子,床占了大半空间,窗户开得高,光斜照进来,空中浮动细小的尘埃。 冯谁扫了一眼,将行李箱放在床上,开始不紧不慢地往外拿叠好的衣服。 “你倒随遇而安。” 冯谁笑了笑:“既然来了这里,自然得守规矩,目前看来,您就是这里最大的规矩。” “少爷才是规矩。”管家说,“你身上疑点太重,我还是那句话,没办法信你。” 不,少爷发了话后,即便不信冯谁,他也将他安排在少爷的隔壁。 现在没了少爷,冯谁是彻彻底底被这老头给怀疑上了。 那是个小孩,还是个智力有障碍的小孩,管家却唯他是命,但在别的地方,又会按照自己想法行事。 忠诚,但有变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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