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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着……什么?”冯谁问。 “记着你的好。”阿姨拿了一条毛巾给他,“擦擦头发,这里受你恩惠的不止我一个,大伙都记着呢。” 恩惠? 冯谁不记得自己施加过什么恩惠给谁,他跟在李卫中身边时,整个人阴沉又孤僻,人前又得八面玲珑,没有谁愿意接近他。 “厨房的李大厨,你还记得吗?以前还是个帮工,最近升的大厨,他肯干又吃得了苦……但说到底还是你当初拉了他一把,要不然就被林先生他们给带上了邪路……” 阿姨说到后面,压低了声音。 冯谁脑子里浮现一个模糊稚嫩的面孔。 “我们都以为你出去了,都为你开心。”阿姨说,“今天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冯谁含糊说。 阿姨没问下去。 冯谁穿好衣服,擦干了头发,再次向阿姨道谢,这才离开。 “小冯。”阿姨在后边喊了一声。 冯谁转身,阿姨推着清洁车走到他身边:“你跟那些人不一样,我知道的,别再回这里了。” 阿姨说完话就离开了。 冯谁在原地站了一会,下了楼。 重新沐浴进阳光里,他这才意识到现在是白天。 他花了点时间适应刺眼的光线,打了个车。 “玉山。”冯谁坐进后排,对司机说。 “上不去哦,只能停山脚下。”司机转头确认。 “可以。” 车子启动,将那恍如地狱一样森冷的建筑抛在身后,冯谁取出手机,有几条消息。 老方问他到没,让他谢谢赵知与带的人参。 【下次来不兴带什么,人来了就好。】 冯谁回了老方,退出来点进少爷的对话框。 赵知与发了两条消息。 【奶奶怎么样?严重吗?】 【今天上课讲了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我听得懂,等你回来了讲给你听好不好?】 归去来兮。 自己读高中的时候,好像念过这篇。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还有两条消息,是之前的同事发的,冯谁想起来昨晚托他鉴定赵知与带的人参,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当时说多少来着?两千。 冯谁点开对话框, 【确定了,跟我一开始估的也没差。】 【两千五百万左右。】
第27章 冯谁在山脚下了车,过了门禁后,望了眼耸立的山顶,开始慢慢往上走。 其实跟老三他们说一声,会有人下来接,自己走的话至少要花一个小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走一走。 一个人。 山道很安静,几乎没有车和人,满目的绿意,拐角的地方露出波光粼粼的海面。 不到四点,太阳还挂在半空,海水有种不属于这个星球的美丽蓝色,潮汐轻轻地吟唱。 冯谁一边走,一边缓慢地呼吸,树木的清香,风里的咸腥,一点点浸透肺部,可鼻端似乎仍若有若无地萦绕着血腥气。 躺在地上的血人,争吵中李卫中猝不及防地开枪,血花炸开…… 他刻意不去回忆,但鲜明的场景仍不容拒绝地侵入。 发丝在额前晃动,冯谁薅了一把,想起来发胶已经被洗去了。 赵知与会不会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会害怕的吧。 上面转弯处出现一辆车,冯谁往路边边让了让。 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想起躺在浴缸里的赵知与。 听着没有听过的爵士乐,脸上洋溢久违的愉悦。 心理医生来了,诊断结果是怎么样呢? 赵知与真的患上了抑郁症吗? 车子在距离冯谁十米的地方鸣笛,山路并不窄,但有钱人就是霸道,冯谁头也没抬,又往旁边让了让。 养尊处优的豪门少爷,也会得抑郁症吗? 自己来了赵家半个月,好像从来没见过赵知与的爸爸。 至于他的妈妈…… 车子停在了冯谁身边,车窗降下,司机朝外边说:“你好,要搭车吗?” 冯谁停下,转过头,赵知与一手搭在布加迪的方向盘上,侧身微笑地看着他。 车身低趴,赵知与微仰着头,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脸上,照得又长又密的睫毛仿佛挂了层金粉。 潮汐的声音猛地放大,冲击着耳膜,像冯谁鼓噪的心跳。 冯谁站在路边,久久地看着赵知与,血腥味和残酷的画面如泥沙被海浪卷走,沉入深不见底的大洋盆地,他感觉到夏末的风,清凉得像一只温柔的手。 冯谁嘴唇动了动,他想问赵知与怎么开车,开的还是超跑,他有驾照吗?以前开过吗…… 很多问题和担忧一齐涌入脑海,但冯谁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好。”他开口,声音干涩,“搭车。” 赵知与笑了笑,车门打开,冯谁坐到了副驾。 车门关上,赵知与没发动车子,还维持着侧身的姿势。 封闭的车厢隔绝外界,声音和气味都被无限放大,冯谁闻到熟悉的浓郁香气。 风信子的花香。 赵知与倾身过来,越过中控台,一手搭在副驾靠背,一手伸向另一侧。 冯谁被他禁锢住,又像是环抱住。 冯谁眨了眨眼,没有动。 赵知与身上很热,两人虽然没有接触,但那热意仍透过空气传到冯谁身上。 他闻到了沐浴露的香气,赵知与洗了澡。 “什么时候放学的?”冯谁问。 “三点。”赵知与回答,手拉住了什么。 “咔哒”一声响起。 “忘记记安全带了。”赵知与说,“你。” “噢。”冯谁低头看了眼,赵知与的手还按在安全带卡扣上。 赵知与没有动,还维持着倾身过来的姿势,低垂着眼睛,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高高隆起的鼻尖,和总是红润的嘴唇。 冯谁收回目光。 赵知与没动,冯谁也没动,沉默降临,有什么蓄势待发,又像是囚困的猛兽即将挣脱牢笼。 赵知与比冯谁高一点,离得那么近,他的呼吸都撞在冯谁脸上。 炽热的,不稳的。 赵知与的睫毛颤了两下,似乎要抬眼看冯谁。 “开车是想出去玩吗?”冯谁问。 颤动的睫毛像扑闪的蝴蝶,最终也没有飞走,赵知与仍低垂着眼睛,嗯了一声,又说:“不是。” 太热了,耳边血液都在轰隆流动,像瀑布从九天砸下,冯谁应该转过头,挪开一点,理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可他感觉自己像沉入无边的沼泽,控制不住地想要拉住唯一一根浮木。 冯谁没有动,目光都有些放空,嗓音沉淀出沙哑的颗粒感,赵知与没有继续说,于是冯谁问了一句:“那是要干什么?” “接你。”赵知与抬眼看了他一下,“我来接你。” 冯谁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没办法出口,他仿佛刚从冰冷阴暗的地底爬出来,死亡仍留有阴寒的余韵,有个像伯爵红茶一样温暖美好的人,对他说,他为接他而来。 “你洗头了?”赵知与问。 冯谁感觉他靠近了一些,没有碰到自己,但是间不容发,冯谁喉结动了动:“嗯。” “好年轻啊。”赵知与不再回避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如有实质,冯谁感觉到害臊,可赵知与什么都没做,“好……” 好什么,赵知与没说下去,而是突然收回了身体,靠在了驾驶座上。 冯谁仍望着前边,轻轻松了口气,又有种隐秘的期望落空的茫然。 赵知与坐了一会,偏头笑着问他:“你想开吗?” 冯谁怔了下,想开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被人稳稳地接住。 “不了。” 赵知与拉开拉杆,点火启动,布加迪发出一阵令人心醉的声浪,潇洒地掉头往山顶开去。 赵知与的动作很流畅,一种自然而然地娴熟轻松,冯谁放了心,看着赵知与开车的侧脸,又飞快移开视线。 “我帅吗?” 赵知与看着前边的路,突然问。 车里一阵寂静。 路边的绿色成了残影,风信子的香气愈发馥郁。 时间被沉默拉长,缝隙里又滋生暧昧。 就在赵知与以为这个问题会不了了之的时候,副驾的冯谁很轻地说了一句。 “帅的。” 回到别墅后,冯谁吃了晚饭就回了房间。 赵知与一晚上都不在,可能是在书房,也可能是做作业、上其他的课。 冯谁什么都不想思考,洗漱完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九点,赵知与回了房间。 冯谁耐心地等待,九点半,他敲了敲中间的门。 赵知与没出声让他进去,冯谁犹豫要不要自己推门进去时,门打开了,赵知与穿着睡衣:“自己进来就行。” 冯谁走进去,赵知与指了指床:“坐吧。” 冯谁看了一眼,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赵知与在吹头发,吹风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冯谁坐着,静静等他吹完。 赵知与放下吹风机:“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少爷。”冯谁先开了口,“你送的那支人参……” “奶奶用了吗?”赵知与问,“是好的吧?” “……”冯谁没回答他,继续说完,“我让人看了,价值两千多万。” 赵知与看着他:“哦。” 冯谁深吸一口气:“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赵知与看了他半天:“不贵的。” 冯谁知道沟通会很难,也许两千五百万对赵知与来说不算什么,但他必须说明白,耐心地说明白:“对我来说,很贵。我之前……工作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奖金,也就两万多,那支人参我一辈子都买不起。它超出了我和老方的消费水平,严重超出。” 赵知与在床边坐下,笑了笑:“你知道我哪来的吗?” “什……什么?” “在爸爸的库房里找的,这些东西都是别人送的,人参、燕窝、雪莲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刘叔造册都不怎么用心,库房里有几十年的山参放坏了,一摸一手渣……” 他看了眼冯谁:“所以我根本没花钱。” 冯谁不知道说什么,即便他清楚自己和赵知与有如云泥之别,但此刻的鸿沟仍如此渊深难越。 “就算你没花钱,它还是贵重。”冯谁说,“少爷,我还不起这个礼。” “我没想要你还。” “来而不往非礼也,就算你不想,我和老方也没办法安心。” “那如果你还得起呢?” 冯谁有点茫然,以为赵知与不清楚普通人的消费水平。 “你可以用别的还。”赵知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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