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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客户的怒骂声嗡嗡作响,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到,却无法在脑子里组成有意义的句子。 客户见他这副魂不守舍、毫无反应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子:“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客户的吗?一点尊重都没有!我要投诉你!投诉你们整个项目组!” 苏木说出官方套话:“先生,请您冷静。投资……本身就是有风险的,市场波动,谁也无法百分之百预测,合同上,相关的风险提示条款,您也是确认并签署过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客户气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苏木的鼻子:“风险?我投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风险?!现在亏了就拿风险来搪塞我?你叫什么名字?啊?让我看看你的工牌!陈木?还是苏木?我要记住你!第一个就告你!” 苏木。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客户口中被这样充满恶意地喊出来,苏木的脑子又是一阵眩晕。 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却像幽灵般,猝不及防地钻进他混乱的脑海,是江冉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温和又有点慵懒的语调,不是在喊“苏木”,而是更亲近的、带着点调侃和无奈的…… “小木。” 江冉以前偶尔会这么叫他。 不是经常,可能是在他犯傻、或者做错什么事的时候,江冉会微微蹙眉,用那种“拿你没办法”的语气,叫他一声“小木”。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江冉不是他在江州认识的任何一个普通朋友或同学。 江冉是他在这个远离家乡凤凰村、繁华却冰冷的大城市里,最在意的人。 是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却支撑着他度过许多艰难时刻的隐秘光亮和温暖。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一抹带着温度的色彩。 可现在,这抹色彩,被他亲手涂抹得一片狼藉,面目全非。 他几乎能想象出,江冉今早醒来,发现自己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狼藉和昨夜荒唐的痕迹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震惊?厌恶?困惑?还是觉得被冒犯、被戏弄? 不过,说句题外话江冉的技术……真的不怎么样,生涩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蛮横,跟他平日里性格不太像。 可比起身体上的疼,更让他窒息的是,他知道,无论江冉醒来后是何种心情,他们之间那点维系了多年的友谊,从昨晚他踏进江冉家门的那个瞬间,或者说,从他发出那张机票截图开始,就已经…… 彻底结束了。 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如此不堪和混乱的方式。 他最初的筹谋,确实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实现了。 他一点都不开心。 他甚至想哭。 客户还在对面喋喋不休,咆哮着什么起诉、赔偿、身败名裂。 苏木越想越觉得无路可走,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感情和事业上,都一败涂地。 在客户震惊而愕然的目光注视下,苏木忽然猛地抬起双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客户:“…………” 滔滔不绝的怒骂戛然而止。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对面这个刚才还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年轻投行职员,此刻却捂住脸,肩膀颤抖,压抑呜咽。 一时竟愣住了,张着嘴。 这……这是什么情况?他还没把他怎么样呢?怎么自己先崩溃了?现在搞金融的心理素质都这么差了吗? 客户:“……你哭什么?” 他被苏木这突如其来的、无声却更显崩溃的哀恸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苏木被他这一问,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用力地擦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有些粗鲁,眼眶和鼻尖都擦得通红。 “我……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 他说朋友两个字时,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客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荒谬表情,刚才被压下去的怒火又隐隐冒头,声音也提高了些:“你朋友没了算什么?啊?我钱没了!几十上百万!那是真金白银!能比吗?” 苏木一本正经道:“钱能买到朋友吗?如果钱真的能买到江冉……我肯定……把命豁出去,都要拼命挣钱……去把他买回来……” 客户被他这番话噎得半晌没出声,他上下打量了苏木一番,这个年轻人眼圈通红,头发也有些凌乱,西装皱巴巴的,可那张脸…… 确实生得白净清秀,唇红齿白,一看就是刚出社会没几年、还没被完全磨去棱角和天真的小青瓜。 他咂了咂嘴,语气复杂地评价了一句:“你还……挺性情的。” 苏木却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是彻底豁出去了:“要投诉你就去投诉吧,随便你!工作没了……就没了,反正我连他都没了,我……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客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人家那些都是为了爱情要死要活,那叫恋爱脑。你倒好,为了个兄弟,在这儿哭天抢地,工作都不要了……你这算什么?兄弟脑?” 苏木听到兄弟这个词更难过了:“可惜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我侮辱了兄弟这个词,他大学的时候……对我那么好……那么好……我就是个……小人……彻头彻尾的小人……” 他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客户这种在商海沉浮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利益算计的中年男人,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段兄弟情崩溃痛哭,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因为亏损而激起的怒火和戾气,竟慢慢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唏嘘和感慨。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也曾有过那么一两个掏心掏肺、可以为对方两肋插刀的兄弟,后来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渐渐走散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跟一个已经陷入情绪崩溃、显然无法正常沟通的小青瓜继续纠缠下去,既浪费时间,也显得自己没气量。 又想起自己账户里那些亏损的数字,生气归生气,但理智告诉他,这事儿确实也不能全怪眼前这个小职员,市场风险谁也预料不到。 “算了,算了,真是,你回去吧,今天这事儿……我懒得发火了。” 他当然知道苏木就是他领导推过来让他撒气的。 说完,他不再看苏木,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文件,一副谈话结束,你可以滚了的姿态。 苏木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痕,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赦免中反应过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机械般地、踉踉跄跄地,对着客户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像一抹游魂似的,飘出了会议室。 客户叹了一口气,结果这口气没叹完。 苏木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然后,又像个忘了东西的小学生一样,默默地地飘了回来。 客户正准备起身离开,见他去而复返,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里写满了“还有完没完”。 苏木没敢看他,只是低着头,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工作用的签字笔,又顺手从桌角抽了张便签纸。 “霍总,这是我们项目组领导的新手机号。微信同号,您如果还有任何问题,或者想投诉,欢迎随时骚扰他。” 客户:“…………” 说完,他又对着客户微微欠了欠身,这才真正转身,拉开门。 出了客户公司那栋冰冷的写字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风毫不留情地灌进苏木单薄的西装里,让他打了个哆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有新的短信。 苏木麻木地掏出来,划开屏幕。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苏木,你在哪里?回我电话,昨晚的事我们当面聊聊。 是江冉。 别提昨晚了。 苏木简直想当场抱头哀嚎,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捏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飞快地锁上屏幕。 就在这时,手机又连续震动了几下。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瘦猴。 瘦猴消息向来灵通,看来是知道他来江州出差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木头!听说你来江州了?真不够意思,也不提前说一声! ——见一面?老地方? ——在忙?看到回话啊! 苏木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头像和跳脱的语气。他吸了吸鼻子,回复:对,来出差,刚忙完。 瘦猴几乎是秒回:定位发我!我来找你!必须见一面!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一家他们以前常去的连锁咖啡馆某幸见了面。 瘦猴还是老样子,只是穿得要正式不少,头发也打理得精神了些,眼角眉梢还是那股子机灵劲儿。 他一见到苏木,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夸张:“我靠,木头,你昨晚……见鬼了?还是被吸血鬼吸了精气?这脸色,这魂不守舍的样儿!” 苏木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差不多吧。” 瘦猴凑近了些,盯着他脖子狐疑地看了几眼,又想了想:“你真跟江少爷见面了?怎么样?是不是又帅出了新高度?他今早还给我发消息呢,问我有没有联系你,挺着急的样子。” 一听到江少爷三个字,苏木仿佛条件反射般,某个隐秘部位的酸痛感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他下意识地挪了挪坐姿,脸上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 瘦猴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感慨起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你说江冉,家世好,长得帅,脑子聪明,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现在还直接回去继承家业……简直了,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更气人的是,他性格好像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这哪儿是人啊,简直是完美模板!”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无非是各自的工作、行业八卦、还有肥刀在老家开跆拳道馆的趣事。 瘦猴试图留苏木住一晚。 “哎,木头,你这次出差不是明天才回吗?今晚再住一晚呗,去我那儿!我那出租屋虽然小,但收拾得还行,咱们好久没彻夜长谈了,来个二人小世界,我请你吃火锅。” “不了,我改签了机票,今晚……就回B市。” 瘦猴见苏木去意已决,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和哥们儿间的嘱咐:“行吧行吧,你这趟来得跟打仗似的。下次,下次一定得好好聚聚,把肥刀也叫上!保重啊,木头,回去了别太拼,看你这脸色……唉。” 和瘦猴分开后,苏木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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