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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全职做一份,写字楼里那些行政文员,朝九晚五,听上去体面又稳定。 任苒说其实就算全职,也不过几千块,还会占据她所有的时间。 扣掉五险一金,再扣掉房租水电,剩下那点数字单薄得可怜,而且工作量并不轻松,无穷尽的表格,会议纪要,端茶递水,还有同事间那些需要费心应对的微妙关系。 并不比她现在这样轻松。 日结的工资攥在手里是实的,汗水换来的,不拖不欠。 任苒有时候会想起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缝隙洒在摊开的专业书上,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那时候真好啊,时间像用不完,烦恼顶多是期末论文查重率太高,或者今天有不喜欢的专业课。 好像所有的难题都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校外,墙内是柔软的草坪,廉价的奶茶,和漫无边际的关于未来的幻想。 然后毕业照快门按下的那一秒,墙就塌了。 不是缓缓倾倒,是轰然巨响,灰尘弥漫里,所有东西都赤裸裸地扑过来。 生存里,银行卡余额永远比想象中消失得快。 家里人电话那头的叹气一声比一声重,两性关系里相亲对象打量货品般的眼神,曾经夜谈的朋友渐渐消失在城市的另一头。 事业,这个词甚至太大,任苒只敢称之为工作,一份用来糊口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没有情商,聚餐时接不上俏皮话,领导暗示时反应总是慢半拍,她试过学,看那些教人情世故的书,记笔记,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可一到实际场合,那些背好的台词就卡在喉咙里,变成笨拙的沉默。 任苒能确定的是,自己爬不上去,天花板就在头顶,很低,伸手就能碰到,冰冷坚硬。 现在她固定做两份工,白天的快递分拣,四个小时,机械性地扫码,分类,扔进对应的筐。 传送带永不停歇地转动,包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过膝。她不用思考,只需要重复动作,有汗水就抬手用袖口抹一下。 晚上是游戏陪玩,租来的隔音效果很差的单间里,她戴着耳麦,跟着屏幕那头的指令跑图,加血,背景音里总有隔壁情侣吵架的摔门声,和楼下烧烤摊模糊的喧哗。 她也做过别的。 给小学生补习数学,在便利店值夜班,甚至发过传单,厚厚一叠塞进路人车筐,大部分下一秒就被扔进垃圾桶。 但很奇怪,她最不讨厌的,反而是快递站那份纯粹的体力活。 身体累到极限的时候,大脑会放空,那些盘旋不去的焦虑,羞耻,对未来的恐慌,都被沉重的包裹压碎了,碾进肌肉的酸痛里。 她抱起一个又一个纸箱,重量真实地压在臂弯,呼吸里全是灰尘和胶带的味道,在那几个小时里,她什么都可以不用想。 世界简化成简单的指令:搬起,放下,分类,重复。 负面情绪像污水,在体力的消耗里被一点点滤清,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下班后它们又会慢慢回流,填满四肢百骸。 但至少那几个小时,她是干净的,像一台只执行基础程序的机器,磨损,但不再内耗。 任苒坐在苏木家客厅那张有些旧了的布艺沙发上。她坐得很直,背没有完全靠下去,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试了两年,大家都说我不够脚踏实地,去尝试别人说有趣的事,烘焙,插花,徒步,甚至报了很贵的油画班。” “颜料沾在手上洗不掉,画出来的东西像一摊打翻的调色盘,老师说我缺少天赋,我想,可能不只是天赋。” “于是我只能做自己稍微擅长一点的。”她说,“那就是继续读书,考试,至少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做,翻开书,划重点,背下来,在答题卡上涂满正确的选项,它有标准答案,对错分明,所以我一直在存钱。” 考试不像人生,没有参考书,没有评分标准,连题干都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有什么好记录的?”任苒问,“按部就班地长大,拼尽全力考出小镇,然后就像卡住了,我也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发那封邮件。” 太普通。 像什么呢?像一张被随手丢弃的纸,灰扑扑的,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纸上的字迹或许曾经清晰,但被雨水洇过,被脚印踩过,变得模糊难辨。 一阵风吹过来,纸就翻了几个身,窸窸窣窣地响,最后可能卡进某个缝隙里,或者彻底被卷走,消失不见。 风不会在意一张纸的命运,就像时代很少关心一个渺小个体的挣扎。 人不一定非要喜欢什么,不一定非要热衷于某件事,为之燃烧,为之痴狂。 也不一定非要迷恋什么人,体验那种撕心裂肺的甜蜜或痛楚。当整个世界都在喧嚣着寻找激情,追随内心的火焰时,安于平静,甚至安于茫然,或许也是一种诚实的生存姿态。 当所有人都在歌颂宏大的时候,宏大的理想,宏大的叙事,宏大的成功,渺小并不可怕。 苏木想起自己看过的纪录片,那些关于深海,关于宇宙,关于远古文明的影像。 镜头拉远,地球像是一颗悬浮在黑暗里的蓝色生态球,人类文明不过是弹珠表面一层转瞬即逝的苔藓。 可拉回近景,苔藓之下,每一个像素点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呼吸,在劳作,在为一餐饭,一片瓦,一份微薄的尊严而奔波。 当人类的技术已经能窥探亿万光年外的星云,能向火星发送探测器的时候,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视线所能触及的,也不过是头顶一片有限的天,和脚下这一小片必须踏实的土地。 他们关心明天的天气胜过关心黑洞合并,计较菜价的涨幅多于计较宇宙的熵增。 这并非麻木,而是生存本身的重量,已经足够填充每一天的二十四小时。 记录本身,有时候,只是把发生这件事记下来,就够了。 苏木自己也跟着团队一起做记录,他们人手实在不算多,拢共也就那么四五个,接的也不是什么轰动的大项目,虽然贺昂霄足够大方,经费得精打细算着用。 娇娇是团队里唯一的女生,负责和任苒对接更多细节。她心思细,说话声音软,女生之间有些话更容易开口,她们会聊比如例假痛经时吃的止痛药牌子,比如女生独居的该怎么最大程度保护自己的安全。 这些碎片般的生活实感,镜头未必捕捉得到,却能让记录的血肉更丰满些。 任苒得知苏木年纪轻轻就已经当爸爸时,确实愣了一下。那天他们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对采访提纲,小鹤的照片从苏木手机屏保上滑过去,是张熟睡的特写,睫毛又长又密,脸蛋白白鼓鼓的。 任苒的目光在那照片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抬起眼,眼神里有些掩饰不住的讶异:“苏老师,你看起来很年轻,就有宝宝了?” 苏木感叹说:“对啊,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非常突然,像走在路上被什么撞了一下,但等踉跄两步站稳了,发现怀里多了样东西,接受之后……未必不是幸福。” 记录任苒的过程,中间横亘着一个春节。 团队商量后,决定跟着她回老家拍几天。 春运的火车票难买,最后还是弄到了几张硬座,火车哐当哐当地在铁轨上摇晃。 任苒缩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覆着薄雪的田野。 苏木也买了票,在江冉的抱怨中去了几天。 苏木也觉得有点愧疚,他说自己会尽快回来的,他也想一家人一起过。 其实小鹤出生那几天,和江冉的生日重叠了,新生脆弱的生命占据了全部的中心。 江冉的生日,是后来在医院病房里补过的。 江母是最不可能忘掉儿子的生日,给他发了很大一个红包,说今年委屈他一下。 探视的人都走了,苏木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四寸的小蛋糕,奶油有些化了,没有蜡烛,因为病房里不许用明火。 江冉当然很感动说:“你已经把最好的礼物都给我了。” 因为小鹤实在太小,经不起长途颠簸,这次过年,他们决定让苏父苏母来江州。 电话打回去时,苏母在那边连声说好。 苏木离开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六。年关的气味已经漫得到处都是,小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 江冉抱着小鹤站在门口,孩子裹在厚厚的连体服里,像个柔软的面包卷,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黑葡萄似的,盯着苏木看。 江冉腾出一只手,替苏木理了理围巾:“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我会把儿子照顾好的。” 非常坚强的父亲一枚。 苏木吻了吻他的额头,说谢谢你。 几乎是前后脚。苏木的班次刚出发,苏父苏母的火车就进了江州站。老两口这次带了鼓鼓囊囊的特产,江冉来接的他们。 苏木此刻正颠簸在去往任苒老家的路上。先飞机,再火车,最后换乘那种喷着黑烟的中巴车,在公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任苒坐在他斜前方,靠着车窗,她伸手擦了擦,露出外面掠过枯黄的山脊和零星的瓦房:“苏老师,你们估计没来过这么偏的地方吧。” 江冉说:“我们都是农村的。” 凤凰村确确实实是个村,但眼前的景象还是不同。凤凰村的路是平整的水泥路,装了太阳能路灯,家家户户外墙贴了瓷砖,这里不一样。土路被冬天的冻雨泡得泥泞,车轮碾过溅起黄泥浆。远处的房子多是黑瓦土墙。 任苒的家算是在更村里一些,三间老屋。 她由爷爷奶奶带大,父母去得早,这些身世任苒跟他们说过,但是没有亲眼见过更真切,任苒工作后给家里添了不少东西,老人都不太舍得用,冬天屋里有点冷,阴湿的寒气从地缝钻上来,往骨头里渗,苏木他们去镇上买了个电烤火炉,通红的石英管亮起来时,可插头刚插上没多久,只听“啪”一声轻响,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跳闸了。 苏木仰头看了会儿,去工具箱里翻出螺丝刀和胶布,谁让他什么证都有,他踩着凳子上去检修,底下娇娇举着相机,小声跟任苒解释:“苏老师什么证都有……” 苏木心想那不是,他现在连生产证都有。 临近过年,村里有了点活气。腊月二十八,任苒家杀年猪,镜头里是滚烫的开水,雪亮的刀,和喷涌而出的,冒着热气的血,他们吃杀猪汤,大铁锅里煮着新鲜的猪肉,猪血和白菜,油星子浮在汤面上,香味混着柴火烟气,飘出很远。 院子另一边停着台小型挖掘机,司机是个年轻人,叼着烟,因为在铺路,也是马上要修完过年了,苏木看着有趣,吃完饭凑过去,递了根烟,请教了几句。对方来了兴致,拉他坐进驾驶室,比比划划地教。苏木试着推动操作杆,机械臂笨拙地抬起来,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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