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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心生疑惑,奖杯和这个泛黄的信封为什么会放在一起,谁写给瞿成山的?但她尽管好奇,却心知不能多问,按要求交给人后,便转身离开下班了。 “您怎么…还留着这个。”顾川北瞳孔放大,就着灯光,他看清了信封的模样和上面自己年少时写下的、有些歪扭的字迹,实在是不敢相信。 询问间,瞿成山已经把信纸拆了出来,薄薄的红线格纸,虽然陈旧但没褶皱,只是带着几道经年累月的整齐折痕。瞿成山抬眸看向顾川北,揉了下他的后脖颈,“如果不知道怎么说,从这封信开始。” 这信是当年十六岁的顾川北入狱没几天,找人寄给瞿成山的。 现在读下来,字里行间了溢满少年人的憧憬和欣喜。那些幻想中的明亮未来,冲得如今枯坐在这里的他眼眶泛疼。 信里不成熟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着: 瞿哥您好,我妈妈要回木樵了,她要来接我去城里生活,谢谢您这两年的资助,帮我渡过了最困难的时光。 这笔钱缓解了我爷爷的腿痛,也让我吃饱饭、上了学。 现在妈妈来了,我,我也有爸爸妈妈一起了,我很幸运会有更好的环境,所以……您就不用再给我钱了。 我到城里后,会好好读书,我还喜欢运动,我将来会考上一所不错的学校,还想去当兵,保家卫国。 您是我的榜样,我以后会像瞿哥一样,赚很多钱,成为很厉害的人。然后把爷爷接到身边。 然后,我,我想我会去北京。我会刻苦学习,考上北京,看到首都,之后在那里生活下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也为社会做些小贡献。 瞿哥,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这笔资助,我会努力成为很好的人,再一次感谢您。 最后,如果有机会……希望如您所说,我们有缘,愿能再见。 顾川北十指绞着,心口传来闷闷的钝痛,他无比希望这些年的生活和畅想中的吻合,只可惜,天似乎永远都不遂人愿。 一直以来不想提起的回忆,其实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十六岁,初中毕业的暑假。 那天爷爷很早就从镇上接到个电话,老人家回来时笑得眼睛和皱纹都眯成一条线。他佝偻着背,激动地咳嗽两声,跟往锅炉底下添柴烧火的顾川北大喊:你妈要从城里回来了!前几年他俩就说攒钱接你走,这不,听说这些年不往回寄钱都是攒着呢,这一回都不用说,肯定是要接你去城里去了! 小川北不用跟爷爷过苦日子了!好好去更好的地方读书吧!得赶紧准备准备,这几天鸡下的蛋都留着了,咱拿出来,给你妈做顿好饭吃! 其实后来回想,爷爷的话虽然肯定,但其中猜测的意味却十足。 可是当时的顾川北就是信了。 原因也非常简单,除了这两年爷爷经常在耳边念叨“等你爸妈接你走那天,日子就好咯”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以外。还就是那学期期末,班上有一个女生转了学。 他们班人很少,大多都是不同乡村的留守儿童。那名女生是上着课被爸妈接走的,动静不小,同学们都扭头看,女生脸上又哭又笑。但这种时刻她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胡乱收拾完书包、便激动地从座位一路扑进等待在走廊的爸妈的怀中。 那种幸福的雀跃,足以让所有人羡慕。 顾川北当然也羡慕,他羡慕的并非城里优渥的生活条件,而是实在想念爸爸妈妈。尽管不愿承认,但他从心底里就渴望一家人团圆。他那天甚至梦到多年不见的父母回了木樵,陪他在山坡上玩了一下午。结果没几天,爷爷就带来了这个消息。 顾川北年纪不大,听爷爷这么讲,当场被欣喜冲昏了头脑,当晚只觉山间的风都是甜的,想象布满美好。夜里睡不着,爬起来点了灯,拿笔给对方写了这么一封信。 毕竟瞿成山对他资助的时候,顾川北就提过如果将来爸妈回来了的情况,瞿成山给他一个地址,如若不再需要,寄信要求停止资助即可。 顾川北盼了几天,可是,妈妈回来那天,并没有带来好消息。顾川北现在想起来,记忆都是混沌的。 女人留着卷曲的长发,肤色微黄,高鼻梁大眼睛,美,但穿得很朴素。 她摸着顾川北的头,告诉他:对不起孩子,这是妈妈见你最后一面了。 与预期中截然相反的消息,顾川北僵着身子,不由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和你爸离婚了,他和别的女人过去了,不会回来了。我也要组建新家庭。如果带着你、再见你……男方会有意见。” 顾川北当场被这个消息锤进谷底。幻想落空,如坠冰窟。 这意味着他彻底被爸妈抛弃了。 爷爷知情后兴致不高,脸色晴不起来,老人家重重地、认命般叹了口气。但终归是自己的儿子对不起人家,该做饭还是做饭,照常招待。 等到吃饭的时候顾川北没有上桌,他一个人站在树底下,吹着风看着对面压抑的群山,愣愣地发了好久的呆。 最后他也想明白了,心底并不怨恨妈妈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命就是如此,只当这场期待是自己自作多情。 妈妈计划待两天就走,没想到最后那晚上,意外发生。 顾川北早就知道最近有两个城里人下乡体验生活,迷路迷到了他们村,索性闲逛游玩。他出门的时候也见过他们,是两个年轻男人,顾川北见过他们抱在一起亲吻,其中一个,就是如今的郑星年。 当时郑星年男友不高兴了,就在林子里抽郑星年巴掌,顾川北前去制止,郑星年却让他滚。顾川北不理解,便也随他俩去了。 妈妈离开的前一天,下着小雨,爷爷很早上床睡觉,顾川北去镇子买东西让妈妈带着路上吃,回来时天色已漆黑。 风雨打落叶子,院子里只有西屋亮了点光,他才一踏进来便听到女人微弱却又尖锐的呼救声。 顾川北神经一紧,当场扔下手里的东西,蹿到西屋一脚将门踹开。 雨夜光线摇曳,六年前,郑星年在床旁边站着,而妈妈头发凌乱,衣不蔽体,哭着被另外一名男人压在身子底下侵犯。 那一幕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顾川北一辈子都不会再去细想。 然后再往后的事情…好像不受控制的山体滑坡,把顾川北最好的青春埋葬在了牢狱里。 他很理所当然的用暴力救人,拽住对方的头发从床上往下扔,对方额角重重磕在地上,流了刺眼的血。 彼时尽管受伤,那人却依稀还能站起来,他捂住额头,掏出两把尖刀,一把扔给旁边的郑星年,笑得玩世不恭、阴森可怖,似乎都没把顾川北当回做威胁。 他对郑星年说,“这小孩儿竟然长得也不错,一起杀了,我要jian尸。” 伴随着女人崩溃的尖叫,顾川北立刻和人扭打厮杀在一处。对方一看就是经常健身的成年人,顾川北虽年纪小,但自野山长大,这种时候也生猛得如同一头野兽。 郑星年插不进手,顾川北和对方男友打得势均力敌,上风轮流占。 直到最后一刻,两人撕扯在地上,那男人还瞪着眼大吼,水果刀要往他胸口捅,“想死啊!信不信我弄死你!你妈迟早还是要到我床上!我马上就打电话找人轮了她!” 说这话时,两人都很狼狈,似乎要打个你死我活,而顾川北握刀的手,恰巧举到高处。 以至于他后来总是后悔,其实那一下把人砸晕捆起来交给警察就好了。但情绪太混乱了,最后把刀尖刺进对方心脏的时候,顾川北也真的辨别不出这个动作里到底包含了什么,或许有自我保护的正当防卫,也或许……有被母亲备受羞辱、以及“jian尸”二字激怒的激情杀人。 最后郑星年惨叫着啊了一声,顾川北身下的人没了动静,他恍然从怒火之中回神,全身哆嗦了一下。他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茫茫然意识到,自己,杀人了。 一片兵荒马乱,警察连夜到来,手铐清脆的声音咔嚓扣在他腕间。 死者家人找了最好的律师,哪怕是对方先行不义、哪怕有未成年人保护法,顾川北依旧以“过失杀人”被判了整整六年。 “杀人犯”这个罪名和日复一日的牢狱生活,轰隆一声砸在十六岁少年的肩头,实在太重。 他坐在探监室里,隔着玻璃面对神经几近崩溃的母亲,强撑着拜托了一件事:请务必把他床头的那封信寄到瞿成山留下的地址,如若对方致电询问,就按信中所写回答。 剩下整场青春,顾川北便在阴郁和黑暗中熬过,入狱第二年,爷爷因摔倒去世,坟都是村里的人替他立的。 死者的家人有权有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他在狱里吃尽苦头,顾川北忍无可忍、毫无退路时,还是会以拳头保护自己。他对付的都是大奸大恶之人,长此以往,竟然锻炼出一副好身手。 他那时候唯一的希望就是瞿成山,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人存在,他不能就这么荏弱地自我放弃和堕落。 等到第四年的时候,那地界发生了场不小的地震,顾川北冒死救出几名困在房间里的狱警,立大功一件,减刑至四年半。 出狱那天他去爷爷坟前跪了三天,随后带了几件简陋的物什,买了张车票,坐着绿皮火车穿过大山河流、一路北上。他离开了活了十几年的西南,开始底层北漂。 再之后,就是与瞿成山的重逢了…… “瞿哥对不起。”顾川北再次出声时鼻音浓得藏不住,胸腔塞着团巨大的凉意。他将一切袒露完依旧是无措的,这些腌臜往事一览无余地摊开在瞿成山面前,过于难堪了。 “我曾经犯了错,但在里面已经认真接受了改造,学习了正经的思想品德,我受到了该有的惩罚,也学会了到底该怎么做人。”顾川北从齿缝里一字一句往外挤,“您放心,我现在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伤人了,我……” 顾川北没说完。 他身体猛地一颤栗,忽然被瞿成山抓住脖子,不容反抗地摁进了面前、他永远渴望的怀抱。 “这么多年,一个人辛苦了。”瞿成山怀里的气息侵蚀进顾川北感官,低沉微哑的声音擦过他耳边响起,像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不用苛责自己。”瞿成山说,“有些人本来就不配活着。” 顾川北呼吸微滞。 “什么都不用担心。”男人说到这儿顿了下,温声说,“只要你愿意,人生随时能重新开始。以前种种,都没关系。” “我们小北很勇敢、很坚强,经历了这么多,最终却长成了一个很优秀的人,真的很了不起。”瞿成山抱着他。 衣衫被怀里的人抓得越来越紧,男人沉默了半晌,微一阖眼,然后淡淡的、低声说,“没事儿,以后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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