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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凌焰,看了有好几秒,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极度震惊和被深深伤到后的、冰冷的空洞。 然后,在凌焰还没反应过来那眼神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极其缓慢地、却又特别坚决地转回了椅子,伸出手——不是先戴耳机,而是直接关掉了数位屏的电源。 屏幕一下子黑了,映出两人模糊而僵硬的身影。 接着,他才重新戴好耳机,隔断了所有声音,也隔断了凌焰这个人。 好像他,以及他刚才说的所有话,都只是需要被清除的、讨厌的干扰信号。 这种彻底的、毫无回应的隔绝,比任何大吵大闹都更让凌焰感到窒息和害怕。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完全否定的雕像,刚才汹涌的怒火被这盆冰水浇得彻底灭掉,只剩下没完没了的后悔和冰凉,从脚底一点点漫到全身。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最后,他狼狈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画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里,一片死寂。 没有画笔的声音,没有音乐,什么都没有。 只是如果凌焰还能看见,他会发现,那副被重新戴上的降噪耳机下面,苏沐放在膝盖上的手,正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用力到关节发白,并且在非常轻微地、控制不住地颤抖。 一道看不见却冰冷刺骨的裂缝,随着那黑掉的屏幕和彻底的安静,轰隆一声砸在了两人中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52章 冷战 画室的门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空间和心情都隔开了。 门里面,是死一样的安静,只有笔在纸上划的沙沙声,冷冰冰的。 门外面,凌焰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 后悔、羞愧、讨厌自己,像冰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 他怎么会对苏沐说出那种话? 明明知道那家伙心里有事,明明自己才应该是那个站在他这边的人。 那一整个晚上,家里的空气都像是冻住了。 凌焰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耳朵却一直竖着,想听画室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但里面除了那规律得让人心慌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凌焰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睡得迷迷糊糊,而苏沐一晚上都没从画室里出来。 第二天,冷战开始了。 是一种没有声音、让人喘不过气的冷战。 苏沐彻底当凌焰不存在。 他照样会出房间,喝水,上厕所,甚至偶尔去厨房泡面,但他的眼睛绝对不会看向凌焰,好像他只是一团空气。 凌焰做的饭,他一口不动。凌焰试着说话,哪怕只是叫一声“喂”,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第三天早上,苏沐从画室出来去洗漱。凌焰正僵在客厅,想找机会开口。 当苏沐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睡衣,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走过时,凌焰心里猛地一抽。 清晨的光线毫无遮拦地照在苏沐身上。那件睡衣以前穿着只是略显宽松,此刻却空荡荡的,人一走,布料贴在后背上,肩胛骨和脊梁的线条显得特别突出,有点扎眼。 他的侧脸下颌线也绷得紧紧的,之前被凌焰盯着吃饭、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柔和轮廓,好像一夜之间就没了,脸颊甚至微微凹进去一点,显得本来就白的脸色更难看,黑眼圈也更重了。 凌焰心里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他忽然清楚地想起来,就在不久前的早上,他还在心里偷偷高兴,觉得苏沐脸上总算被他养出点血色,不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他甚至记得,有一次苏沐窝在沙发里睡着,侧脸压在抱枕上,那点难得的、看着软和的样子让他看了好久。 可现在……才几天功夫,那些好不容易被他用一顿顿饭、一次次“投喂”养出来的一点气色,好像一下子就没了。 陈女士带来的压力、没日没夜的赶稿、还有自己那场混账的吵闹……所有这些,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又快又狠地把他这点努力都削没了,弄得比以前还糟。 一种巨大心疼和强烈失败感的情绪,狠狠撞了他一下。 他看着苏沐走开的背影,一股寒意仿佛从心底漫了出来,让他头一次觉得,这个家变得这么大,这么冷。 苏沐的沉默和他那明显瘦了的样子,比任何吵架都让他难受。 他像一只被关起来的动物,在家里团团转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所有的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冰山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都震得发疼。 他试过补救。他买了苏沐常喝的那种甜咖啡,放在他平时坐的位置旁边。 苏沐看都没看,直接绕开走过去。 他甚至没好气地对着窝在猫爬架上的灰烬低声吼:“你主子到底想怎么样?!啊?我他妈又不是故意的!”灰烬只是懒洋洋地瞥他一眼,舔舔爪子,好像在说“笨蛋,自己惹的事自己受着”。 这种状态又持续了两天。 凌焰的训练状态也差到极点,心烦意乱,老是出错,连小学员都看出他心情不好,不敢靠近。 下午,包姐来收水电费,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哟,这是怎么了?”她看着瘫在沙发上、浑身低气压的凌焰,又看了看关着的画室门,“跟小苏吵架了?” 凌焰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烦躁,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心里确实有点怨包姐,要不是她随便把钥匙给别人,那个陈女士也进不来,也许后面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包姐多精明一个人,立刻从凌焰那眼神里看出了点什么。她放下单据,凑近些,压低声音:“哎呦,真闹别扭了?因为啥啊?跟姐说说。” 凌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憋了半天,才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我……说了点混账话。” “哎呦,我就说嘛!”包姐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看你俩这低气压,准是闹别扭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神秘感:“是不是……跟感情有关系?我跟你讲,年轻人谈恋爱吵吵闹闹正常,但得像姐说的,得多沟通……” 凌焰烦躁地打断:“不是你想的那样!” 包姐眨眨眼,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紧闭的画室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那……是不是因为前几天来找小苏的那位陈女士有关系?我看她走了之后,再见到小苏时那状态就不对劲,跟你这低气压一前一后……” 她顿了顿,看着凌焰的脸色,带着点无奈解释: “小凌啊,你是不是怪姐把钥匙给她了?唉,这事儿姐也得跟你说道说道。那位陈女士,来的时候就说自己是小沐母亲多年的好朋友,受家里所托,务必亲眼看看孩子过得好不好,说是家里老人担心得不得了。人家话说得那个恳切,又拿着跟小沐母亲的合影,证件也齐全……我这……我这当房东的,有时候也难做啊。你说万一真有什么急事,我这边硬拦着不让见,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对不对?” 包姐摊了摊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当时想着,反正就是看一眼,说几句话的事,而且我看她打扮谈吐,也不像什么不正经的人……谁想到,上去待了没多会儿就下来了,脸色也不太好,临走还跟我叹气,说什么‘这孩子还是这么任性’,‘家里一堆事等着呢’……啧。” 包姐看着凌焰依旧紧绷的脸,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劝和的意思:“行了,别耷拉着脸了。姐知道你不是真跟姐生气。要我说啊,不管因为啥,两人有话好好说。小苏那孩子,平时是闷了点,但心眼不坏。你看他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容易。你多让着他点,啊?” 包姐走后,屋里更静了,只剩下她那番无奈的解释。 凌焰心里那点因为钥匙而生的埋怨,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只剩下更沉的无力感。 包姐传的那些话——“家里一堆事”、“任性”,像几块关键的碎片,掉进他乱糟糟的脑子里。 他发现自己怪错人了。 第53章 反思 他猛地想起苏沐在雨夜里不太清醒时说的话(“别吵”、“妈”),想起他面对陈女士时那副冰冷的、要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的样子。 这些碎片和包姐的话拼在一起,一个模糊却让人难受的画面慢慢清楚起来: 苏沐那懒散冷淡的外表下面,可能一直扛着他想不到的、来自家里的巨大压力和管束。 而他选择躲在这里,画画,开一个随心的书店,这一切可能不单单是因为“懒”,更是一种不说话、但很坚决的抵抗。 那不是“破画”,那是苏沐的堡垒,是他唯一能完全自己做主、放放心思的地方。 是他挡开那些“为你好”和看不见的捆绑的武器。 而自己,这个被他允许走进堡垒、本来该和他一起抵挡的人,却用最混账的语气,差点从里面把墙给砸穿了。 凌焰感觉心脏像被狠狠捏住,疼得发紧,快喘不上气。 他想起自己失控吼学员后的后悔,想起妈妈催婚时自己的烦躁和害怕——那种不被人理解、被硬按着生活的憋闷。 光是这样,就让他烦得想砸东西。 他要面对的,可能是一张铺天盖地、又厚又重的网。 这个念头带来的愧疚,重得快要把他压趴下。 他不再是那个只靠拳头想事情的愣头青了。 他开始真的、使劲地去试着弄明白,苏沐那看着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外表下,到底藏着多大的浪头。 他自己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天又黑透了。 这期间,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过一次,是母亲的来电。 凌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还是没接。 他得先解决和苏沐之间的问题,实在没力气再去应付父母的追问。 他却不知道,他这样一直不接电话,让电话那头的母亲更加认定: 儿子肯定有事瞒着她,而且不是小事。 画室的门依旧关着。 凌焰站起身,走进厨房,默默地热了一杯牛奶。他看着微波炉里转圈的光,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好的。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找出便签纸和笔,憋了半天,最后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耳朵耷拉着的哭脸小狗,旁边潦草地写了三个字: 他把纸条贴在温热的牛奶杯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个特别难的任务,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画室门口。 里面已经没有画画的声音了,也许苏沐睡了,也许只是不想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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