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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出于人的本能反应,在从A弦换到E弦的一霎时,卫寻的左手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极快地调整了一下把位—— 音乐照常进行,卫寻悬到嗓子眼的心松懈了下来。 他的判断是对的,果不其然E,弦的弦轴松了,大抵因为这把琴是新琴,各部件之间尚未充分磨合,虽然自己调过音,但弦轴乍然松动是常有的事,音乐演出中类似的意外不稀奇,可卫寻没想到,这种意外偏这么巧在这种时候让自己遇上了。 一系列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在场无人察觉到演奏者的不对劲,除了角落里的季霄皱了皱眉头。 接下来的演出进行得很顺利,甚至比卫寻平日里练琴发挥得更好一些。 结束最后一个音符,在如雷贯耳的掌声中,卫寻再次鞠躬,走下舞台。 穿过长长的走廊回至后台,卫寻发现自己的后背布满了冷汗,方才觉出一丝后怕。 万一他刚刚没听到琴弦松动的声音呢?万一他左手换把的位置不正确呢?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他都不可能顺利地完成这首乐曲。 适才在舞台上沉着自若的人,现下在候场厅里手抖得拉不上琴盒的拉链。 好半晌后,心绪才稍微平复,卫寻背上琴盒离去,一出候场室,迎面撞上了季霄。 “刚才演出时怎么回事?”一见他,季霄便脱口问道。
第29章 “想哭就哭吧” “没事,走吧。”卫寻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拉起季霄就要往外走。 整件事毕竟有惊无险,没必要再说出来徒增他人担忧。 “卫寻。”季霄岿然不动,端详着眼前人比纸还白的脸色,蹙着眉,尽量放缓着声音问:“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摆出一副今天不说出个原委来就赖在这不走的架势,无比认真地看着卫寻。 卫寻只好说:“刚才E弦的弦轴突然松了,整根弦上的音都比平时低了点。” “好好的怎么弦就松了呢?”季霄的眼眶迅速泛红,话音末尾透着哽咽。 一时间竟不知是谁受了委屈。 被这么一打岔,卫寻心中残留的惊惶很快消失殆尽,他哭笑不得道:“只是出了点意外。” 上下打量了季霄片刻,卫寻忽地抬起手,摁下他因早上过于匆忙,没梳理到位而翘起的一小撮头发,用安抚的语气继续道:“这不没事了吗,比赛很顺利。” 季霄臊眉耷眼,眼底的阴霾好似又重了一分,他抽了抽鼻子,不再发一言,牵起卫寻的手,走向停车场 卫寻想了想,说:“今晚我们看电影吧,庆祝一下比赛结束。” 果不其然,季霄眉头一动,眼神亮了亮,“什么电影?” “泰坦尼克号,怎么样?”这是季霄最喜欢的电影,即使在卫寻看来这部电影很无聊。 “行!” 一直到坐上车,季霄才想起来一个重要问题:“对了,比赛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得等两天吧。” 参加金云杯的人选事关学校名誉,就这么一个名额,须慎之又慎,学校得开会讨论才能做出最终决定,届时比赛结果将以短信形式通知给选手。 “那岂不是下周一之前就能出结果?” “对。” “别害怕。”等红灯的间隙,季霄转过头,深深望了卫寻一眼,空出一只握住方向盘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我在。” 卫寻同身边人对视,嘴边挤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红灯转绿,停滞的车流重新开始发动,卫寻靠着椅背,偏过头看向窗外,掩住面部的情绪。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那捧金光闪闪的奖杯不知多少次出现在了他的梦里,每一次梦见,都似乎离他更近了一些,这是他期盼多年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如果失败—— 卫寻自嘲又无奈地笑了笑,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象,如果失败了自己将怎样。 - 接下来一天是周六,难得清闲,但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焦虑,对比赛结果的猜想几乎占据了卫寻每一寸神经元,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别无他法,他必须做点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能让他排除杂念一心一意去做的事,好像也只有小提琴。 季霄早上出门加班前,卫寻就一头扎在书房里拉琴,傍晚回来时,那人竟还闷在书房里。 去翻看了冰箱,食材一点没少,垃圾桶也没有食品包装袋——他竟真的在书房里窝了一整天,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季霄蹙着眉头淘好米,开启电饭煲,旋即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卫寻正侧身对着他拉琴,明明屋内开着空调,额角却沁着豆大的汗珠,脊背僵直如铁板,运弓的右手在小幅度抖动,拉出来的音符也在发颤,但本人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整个人仿佛一具无意识的木偶,无法与外界感应,仅凭着肌肉记忆的牵动在动作。 “卫寻。”季霄轻声唤道。 面前人没有任何反应。 心里一急,他两步上前,摁住卫寻的右手,迫使其停止拉琴。 琴声戛然而止,卫寻愣愣地转过头,眼神涣散,在看到季霄后逐渐开始聚焦,好似这才知晓他的存在。 “我们不练了,好不好?”季霄尽力压抑内心的烦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语气如同哄小孩子睡觉,“你该吃饭了。” 卫寻发怔的时候,季霄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从他手里抽出琴与弓,放回琴盒里收好,又把人带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全程,卫寻都跟木偶一般乖乖地任人摆布。 喝一口季霄倒的蜂蜜水,干裂的嘴唇得以滋润,卫寻整个人总算恢复了一丝生气。 “季霄,我害怕……”咽入喉间甘甜的水仿若打开了卫寻的某个开关,他的双眼慢慢渗出眼泪。 情绪的闸门一旦启开一条缝,便如洪水般奔涌不绝,再也控制不住,连日来的被强行忍耐住的消极情绪张开血盆大口,成倍地将他反噬,辛辛苦苦伪装出的坚强与冷静在须臾间化为齑粉。 其实卫寻早已适应并习惯了独自消化负面情绪,早在漫长的童年时光中,他便亲手为自己筑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碉堡,封闭在其中——邓衡消失的时候,被卫守平打骂的时候,只身来到这座大城市,火车晚点偏又赶上艺考复试忽然提前,险些没有复试成绩的时候,他都没有流过一滴泪,因为早在年幼时,他在林珂被卫守平殴打时的哭喊里,就知道了眼泪无用。 而如今,季霄却以一种春风化雨般的姿态,他的温柔、关心、包容,无声无息地渗入卫寻的生活,缠绕住他的每一根神经,不知不觉,碉堡轰然坍塌。 季霄无声叹一口气,手臂搂过卫寻,让他的脑袋倚在自己肩上,一下下轻抚他的脊背,低声道:“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怀中人的肩膀从轻微颤动慢慢变为剧烈抖动,季霄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衣料蔓延开了一片温热。 卫寻哭泣时,他拿过卫寻的右手,沿着指关节不轻不重的按起来——打从上回卫寻练琴过度以至于手指握不住琴以后,他便去医生那儿学了这个方法,说是这样按有助于缓解手指劳损。 不知过了多久,卫寻的动静渐小,最终停止了哭泣,在这片坚实的肩膀上又靠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一见卫寻的脸,季霄“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小花猫。” 卫寻瞧着季霄肩膀上一块被泅深的衣料,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些什么,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笑了一会儿,转身进卫生间洗脸。 哭这一场,积压多日的情绪得到了淋漓尽致的释放,卫寻的内心犹如一下子卸下千钧重担,整个人都明快了起来。 等他再出来时,空气中正弥漫着暖烘烘的饭香,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里钻。
第30章 “我爱你” “吃饭吧。”季霄背对着卫寻说。 他正搅拌着电饭煲里的粥,往上撒一把翠绿的葱花——这是他第一次用电饭煲,还是在观摩卫寻做饭时学会的。 被饭香勾起了馋虫,卫寻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将近一整天没吃饭,胃正饿得抽痛,忙不迭坐下,舀起一大勺粥塞进嘴里。 “嘶!” 口腔内壁冷不丁被烫了个正着,双眼被烫得迅速一片雾气。 季霄急喊:“快吐出来!” 卫寻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硬生生咽下这口粥,“没事。”他弯起眼笑,“很好吃。” 季霄又气又无奈,嗔他一眼,不由分说拿过他手中的碗,用勺子一下一下搅拌着,白茫茫的热气源源不断地蒸腾到空气中。 “既然这个比赛的结果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季霄手腕的动作一刻不停,突然开口,“我可以和你们校领导打声招呼,让他们——” “季霄。”卫寻好像知道季霄接下来要说什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严肃,但在望见面前人认真的表情后,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不用了。” 他是想赢,可他更想堂堂正正地赢,他要凭借自己的实力捧回那座他祈盼多年的奖杯。 季霄自知失言,讪讪地闭了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要真那么做,才是看轻了卫寻。 这时,一旁卫寻的手机乍然亮起,进来了一条陌生人信息,卫寻喝粥的动作一僵。 季霄小心观察着卫寻的神色,“是结果出来了吗?” “应该是。”卫寻咽了下喉咙,默数两秒,拿起手机,划了两次才解开屏幕。 看到消息内容的一刹那,他浑身的肌肉顿时松懈。 只是一条垃圾广告。 心底庆幸并失望着,他放下手机,心不在焉地继续喝粥。 空气凝固了一阵,季霄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到客厅拉开抽屉,从深处翻出了什么东西,拍到卫寻面前。 望着面前花花绿绿的牌,卫寻额角抽了抽,询问:“这是?” 季霄把牌分成了两叠,一左一右各拿一叠,呼啦啦洗着牌,娴熟程度堪比荷官,“这是塔罗牌,我可以帮你算算比赛结果。” 卫寻:“……” “你这什么表情?”季霄啧了一声,不满道,“以前我都用它来算我爸妈晚上会不会回来过夜,你猜怎么着?” 卫寻从善如流:“怎么了?” 季霄扬眉:“一算一个准!” “那他们回来了吗?” 季霄噎了一下,撇撇嘴,“十有八九,没有。” 他的父母成日里要么忙工作,要么忙着会情人,两人双双回家过夜的几率比中彩票还低,幼时,他曾为了吸引父母的注意力,在中秋节当天,保姆们都放假回家过节后,潇潇洒洒地背起小书包离家出走,流浪大半夜,街上的文字往他腿上咬了好几个大包,最终,他不得不灰溜溜地回家抹止痒药膏——家里还是只有他一人,闹了半天压根没人发现他的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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