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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人呢?” “醒了就收拾一下,别误了飞机。” “我问你你人呢?” “我又不是机长,你问我干嘛?” “....”裴映珩被这话噎了一下,只好转移话题,“你怎么不等我醒来再走?最后一顿早餐都不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吐槽道:“昨晚最后一顿晚饭,今天最后一顿早饭,裴生,等下是不是还有最后一顿午饭?这散伙饭是打算吃成流水席?我走不走了?” 裴映珩哈哈一笑,耍赖般地接话,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故作轻松:“那就别走啊。反正港城那边......” “裴映珩,”裴锡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就这样吧。” 短暂的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 “对了,宁喜...”最终,还是裴锡年再次开口,但声音却低了下去,“拜托你了。” 说完,不等裴映珩再有任何回应,电话便被挂断了,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 裴锡年挂断电话,将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穿行在汉口老城区的脉络里。 低矮的仅有两层楼高的老旧房屋紧密地挨挤在一起,红砖墙裸露着,爬满了经年累月的青苔与水渍。 几户人家共住一栋小楼,晾衣竹竿从窗户伸出来,挂满了五彩斑斓的衣物,在微风中飘荡如旌旗。 头顶上空,电线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得像一张巨大的灰黑色蛛网,将本就狭窄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走在弯弯绕绕的小巷里,目光掠过那些几乎未曾改变的窗棂和门楣,有些晃神。 他记得,刚被养父宁涛带回武汉时,这里就是这副模样,破败的巷子,简陋的房子。 从一个繁华的国际都市,骤然坠入这破败逼仄的环境,巨大的落差感让年幼的他充满了抗拒和怨恨。 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远不如维港的海风来得清爽。 裴锡年穿过最后一条窄巷,在一栋尤为破旧的二层小楼前停下,上楼,左转,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狭窄的客厅,水泥地坪,墙壁下半部分刷着绿色的油漆,上半部分则是简单的白灰,如今已泛黄剥落。 老旧的木质沙发套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沙发套,旁边摆着一张折叠式的小方桌。 角落里放着一台四四方方的厚重的显像管电视机,上面还盖着一块钩花防尘布。 屋内到处都落着一层薄灰,但不厚。 养父宁涛去世前交代过,她还年轻,让她再嫁,他的骨灰和遗照就留在这间旧屋里,有空来看看就好。 但唐玉琴几乎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仔细地擦拭灰尘,让这个承载了他们记忆的家,不至于彻底被遗忘吞噬。 裴锡年有时会刻薄地想,这也许就是那些男人婚后变心的其中一个原因。 谁愿意自己娶的老婆带着“拖油瓶”,心里还始终给一个死人留着位置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挽起袖子,认认真真地开始给这间房子进行大扫除。 他擦拭家具,清扫角落,最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走到了客厅五斗柜前。 上面摆放着一个黑色的骨灰坛,以及一张镶在木质相框里的黑白遗照。 照片上的男人,就是他的养父宁涛。 长相极其普通,还有点发福,是扔进人堆里一眼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 裴锡年小时候总听邻居们半是好奇半是调侃地问唐玉琴,到底看上宁涛哪一点了? 彼时,年轻的唐玉琴总是微微红着脸,语气却异常坚定地说:“宁涛他对我好。” 裴锡年觉得,宁喜养成现在这样容易被感情冲昏头脑的性子,跟唐玉琴这种“对我好就够了的”言传身教,绝对脱不开干系。 他总是看唐玉琴各种不顺眼,一有不顺心的事,他就怪唐玉琴,都成了习惯。 放学路上突然下雨,怪唐玉琴。 最后一题超纲,丢分了,怪唐玉琴。 晚上睡不着,怪唐玉琴。 他就是想找个理由,把这两个将他从繁华的港城带回这“破烂”武汉的夫妻俩,狠狠地责怪一遍。 他们不爽,他就爽了。 照全家福的时候,他总是故意偏过头,不肯看镜头,所以,照片上的他,永远是一副别扭抗拒的样子。 过生日的时候,他总是等宁涛刚一点燃蜡烛,就迫不及待地“噗”一声吹灭,然后非常大声地宣布: “我的愿望就是回港城!回自己家!” 每当这时,宁涛那张朴实的脸上总会露出一瞬间的错愕和不知所措,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重话。 而唐玉琴,最开始会气得打他,后来听得多了,也打累了,只是红着眼骂他:“没良心的白眼狼!想走就赶紧滚回你的港城去!” 然后,他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养父母压抑的争吵声中,猛地冲出家门,漫无目的的晃荡在迷宫般的小巷里。 第一次晃到江边时,年纪尚小的他,看着眼前宽阔且奔流不息的长江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走回了维港。 那一瞬间的狂喜,至今记忆犹新。 直到听见江边游泳的大爷们用浓重的武汉话互相吆喝,他才恍然惊醒,这不是维港。 维港可没人敢游泳。 但从那以后,他就总爱往江边跑。 这条雄浑的大江,对于彼时内心充满怨恨和迷茫的他来说,是唯一的寄托。 是连接着他遥远的家的幻影。 而且那时候,他喜欢看宁涛和唐玉琴急得眼泪鼻涕一把流,疯了一样找到江边,紧紧抱住他,一边哭一边骂他没良心的样子。 他总觉得,这是在报复他们。 报复他们把他“拐”到这个“破地方”。 现在看来,他当年的确是挺没良心的。 第155章 信托 宁涛夫妇只是出于好心,把一个无人问津的“可怜虫”领回家,给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给他热饭热菜。 明明是在竭尽所能地对他好,却要承受他这个“可怜虫”日复一日的尖刺和伤害。 实在是......太过分了。 该打。 空旷的屋内,突然响起巴掌声。 裴锡年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火辣辣地疼。 他颓然地靠在旧沙发的底部,直接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身边,放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搪瓷盆,里面堆满了东西—— 是他刚才从房间里找出来的,这些年唐玉琴珍藏起来的相册,以及一些他小时候的作业本和玩具。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又从角落里拖出一堆黑乎乎的蜂窝煤,这是宁涛还活着的时候,买回来冬天取暖用的,一直没用完。 如今,正好派上新用场。 他将蜂窝煤敲碎,用旧报纸引燃。 橘红色的火苗最初很微弱,舔舐着报纸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噼啪的声响。 渐渐地,火焰接触到了更多的煤块和相册纸张,变得旺盛起来,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烟雾升腾而起。 它们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找不到出路,只能盘旋着、翻滚着,越积越浓,像是有生命的幽灵,贪婪地吞噬着本就稀薄的氧气。 ...... 裴映珩挂断裴锡年的电话,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慢扩散,浸染了周遭的一切。 他沉默地收拾好行李,前往机场。 机场大厅里人流如织,广播里航班信息不断更新,一切都井然有序。 裴映珩办理完登机手续,通过安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他看着窗外的跑道上,飞机起起落落,划破长空。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登上其中一架,从此与裴锡年....不,从此与某只不知真实姓名的鲶鱼再无来往。 想到这里,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宁喜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那边传来宁喜的声音:“喂?映珩哥?你到机场啦?” “嗯,马上登机了。” 裴映珩应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宁喜,我问你,”他顿了顿,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你想不想你哥回港城陪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宁喜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理解和无奈:“我哥他不跟你一起回来,是吧?” 裴映珩嗯了一声。 不甘心地又追问了一遍,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诱哄:“如果他回去陪你,你会不会很开心?告诉我,你想不想他回来?” 他现在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立刻调头,死皮赖脸把裴锡年绑回港城的理由。 然而,宁喜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既然说有事要处理,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我这边……手术什么的,我自己能行的。” 她语气很懂事,但裴映珩却很失望。 裴映珩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就在他准备道别挂断电话的时候,宁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好奇地问道: “对了,映珩哥,信托是什么啊?” 裴映珩此刻心情郁闷,但还是耐着性子用最通俗的方式解释:“简单说,就像有个你特别信任的人,帮你管着一笔钱。” “他会按照你定好的规矩,比如每个月给你或者你指定的人一笔生活费,确保这笔钱能细水长流,用来照顾你想照顾的人,不会被一下子花光或者被人骗走。” “一般有钱人防止儿孙败完家后流落街头会这么干,”他顿了顿,疑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这样啊......” 宁喜的声音带着点恍然,随即说道,“昨天有个美国人找到我,说我哥给我搞了个信托基金,只要我签字,以后每月都能从里面固定领十一万港币。我还以为是新型骗局呢。” 裴映珩的眉心猛地一跳。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串联起来—— 裴锡年这段时间异常的平静,对宁喜未来如此细致的安排,以及那句“拜托你以后多关照宁喜”...... 这分明像是在安排后事! “那个人什么身份?有没有自报家门?是哪家机构的?!”裴映珩的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快得惊人,引得旁边等待的旅客侧目。 “啊?你等等啊,我找找名片....”电话那头传来宁喜有些慌乱的脚步声,以及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裴映珩快步往回走。 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不回去了。 他要留在武汉看着裴锡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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