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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你真是醉得不轻。”在这件事上,徐扶头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他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一下边上站着的杨重建和余望,一种久违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你醉疯了?!” “扶头——”徐落成还想为自己的亲哥哥争取一下,但边上的余望和杨重建已经有些慌张,他们一个按住徐落成,一个站到徐扶头的身后,各自忐忑着,提起那个人,徐扶头就如野兽一样,能在瞬间张开暴力的寒毛,露出瘆人的爪牙。 “你听叔说,我不是要为他求情,你爸在寒官监狱一直努力——” 监狱两个字犹如埋在徐扶头心底的两颗手榴弹,徐落成才刚刚吐完这两个字,身边的那张桌子就被徐扶头劈手掀翻,漂亮的碗口茶杯碎了满地。 徐落成半醉的酒瞬间醒了一半,边上的余望吓得和梅子雨站坐一排,杨重建就知道这事儿不能提,他试图像以往那样伸手安抚好兄弟暴起的情绪,但伸出去的手迟迟不敢碰,那个熟悉的肩膀好像距离他千里万里。 孟愁眠听到厨房的动静,赶紧把刚脱了一半的衣服穿起来,屐着拖鞋就跑出去。 徐扶头的心底烧了一把又一把的火,他甚至非常少见的气红了脸。 “不要再跟我提那个人!”徐扶头咆哮道。 “哥!” 孟愁眠的突然出现让杨重建那只迟疑的手当机立断,立马缩回身侧,转向了烧火的徐落成。 孟愁眠顾不上那张翻倒在地的桌子,径直走到他哥身侧,他哥现在的表情有些吓人,孟愁眠带着试探,先去挽他哥的手臂,“哥……” “徐叔……” 徐扶头充满怒火的眼神可以烧尽一切荒野,甚至可以把那些他觉得对不起他的人烧成骨灰,但转向孟愁眠时却是躲避。 他的怒火转为潮水,理智砍断火舌,剪碎过往的梦魇,他转向充满懊悔和无措的徐落成,居然开始庆幸,还好刚刚徐落成说监狱的时候,孟愁眠不在这里。那些不堪的,从年少时期就撬动过他自尊的东西,没有披露在孟愁眠面前。 这比他可怜兮兮的高中学历更折磨人,他现在的风光,每一步,都踩在昔日的苟且上,他想把这些东西踩进泥里,踩烂,踩死! 他不会去看那个人,不会去想那个人,原谅和月亮吞噬太阳一样荒诞,徐扶头把孟愁眠拉到自己的身后,眼神里掺杂的秘密大过刚刚的仇恨和怒火,这种感情渗出来,汹涌到余望和杨重建都无法忽视的地步,他们在这个眼神里找到了自己的任务——那就是,立刻带徐落成离开! 什么监狱,什么亲哥亲爹,什么表现好不好,见不见面都统统喂进狗肚子里,在天光大亮之前,全部风光下葬。 “老杨,”徐扶头深深呼了一口气,那只攥紧孟愁眠的手微微发寒,“麻烦你和余望送我叔回家。我明天再上门喝酒。” 余望和杨重建没有马虎,架起徐落成风一样地往门外走,连徐落成最后一句话都关在了大门外边。 孟愁眠不知所措地站在他哥身后,直到眼前偏倒的那张桌子被扶正,地上的碎片被一一捡起,孟愁眠才回神,赶忙去拿了扫帚进来,帮忙一起打扫。 “哥,怎么了?”他小声问。 “徐叔喝多了酒,我扶他的时候不小心推翻了桌子。”徐扶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暖和一点,但孟愁眠显然没有感受到暖意。 “哥,”明知道是假话,但孟愁眠也不敢多问,他的手感受着另外一只手的凉意。 听着外面的关门声,徐扶头彻底安心,他不用担心孟愁眠会听到那些东西,尽管他不知道,早在两人认识之初,孟愁眠就从杨重建嘴里知道了他的一切过往,包括他坐牢的父亲。 他把孟愁眠整个儿搂进怀里,“没事。” “没事了。” 这一晚,徐扶头彻夜未眠,他没有辗转反侧,乖乖依偎在他怀里的孟愁眠那会儿还轻轻地碰他,像给小狗顺毛似的摩挲他的手腕,但夜深月凉,人已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徐扶头支起膝盖弯,微微躺平了一些,随口的旧事波涛汹涌,不平让人抓心挠腮。 * 孟愁眠第二天早上被门口叫咬的梅子雨吵醒,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伸手一摸,他哥又早起出去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摸手机要给他哥发消息,瞪眼一看手机屏幕上的九点半,他不住喊了一声。 “啊!老天爷——” 昨天他在班里抓了几个写字不规整的学,让人周末过来,跟着他练字,时间定的九点。 这一睡直接到九点半了。 孟愁眠手忙脚乱地在床上找衣服,又跟个侦察兵似的下床找鞋,冲出房门的时候把门口的梅子雨提起来,怨道:“梅子雨,你怎么不再早叫点!” “汪!” 孟愁眠草草洗漱完,冲到前院的时候,六七个学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院子里,大气不敢出的写字了。 一排小桌子小椅子的尽头赫然是端坐着帮他批改作业的徐扶头。 他哥应该刚刚洗完澡,被吹风机吹过的头发随意地扬在晨风里,身上换了一件黑色短袖,下身依旧配那条深蓝色牛仔裤,好看的骨节钳着红笔,书本在阳光下射出一些刺眼的白,光影又重新反射到他哥弧度分明好看的眉周。 孟愁眠按捺住想给他哥拍照的冲动,抬手揉揉眉毛,又看看天,试图找一个极度自然的出场方式。 “早……早上好。”孟愁眠说完又咳了一声,“我——” “愁眠。”徐扶头放下手里的作业本,抬脚下了座椅,“饿了吗?” “哥……”孟愁眠用手指指张恒那伙学,压低声音,用夸张的口型问:“我、起、迟、了!” “好、丢、人!” 徐扶头被逗笑,偏头转向另一侧,忍住了笑意才重新转回来看孟愁眠,指了指厨房,“吃点东西再来,我守着。” 孟愁眠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跑进厨房先喝了一口温水后,对着桌上的小笼包狼吞虎咽。 徐扶头重新回座椅坐好,一伙学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有什么事,原来是过来练字的,他倒是不会教书法,自己的一笔字放散放野了,不适合考试,所以没替孟愁眠揽瓷器活,安排学做数学。 张恒几人出门不利,带着本草稿本过来准备轻轻松松上个书法课,没想到被数学截胡,他们根本没时间观察孟老师和徐老师刚刚说了些什么,要是一会儿时间到,题还没算完,嘴毒的徐老师指不定要说人呢,说不定连带教他们这么长时间的孟老师都要被骂。 为一口气,几个坐在院子阴凉处的学拼了命的忙活。 徐扶头则继续坐在椅子上跟个工作狂魔似的帮孟愁眠批改周五的学作业,孟愁眠在厨房风卷残云,最后喝口水的功夫,徐扶头刚好批完作业进来。 “哥,我今天在家教学们写字来着,昨天忘记跟你说了。”孟愁眠怕自己说话打嗝,使劲拍了自己的胸脯两下,“今早耽误你事儿了。” 徐扶头把厨房门关上,弯腰往孟愁眠脸边亲了一口,“就这么一会儿能耽误什么事。我去修理厂一趟,中午吃饭不用等我,要是余望今天没空做午饭的话,你就带孩子们去食馆吃一顿,别逞强做饭。” “嗯。” “明天他们三家就办喜宴了,牲口都在今天下午杀,所以我晚上得去徐叔家里帮忙,你到时候过来找我。” “嗯。”孟愁眠往前挪了两下,靠到他哥手臂上,“又要半天不能见。” 徐扶头揉揉孟愁眠的脑袋,“要是来得及我四点左右能回来接你一起过去。” “好。” 孟愁眠一刻也不想离开他哥,但这种任性的情绪根本没有展露的机会,他哥瘦高的身影站起来,厨房门一打开,人就抬脚了。 “嗯,”孟愁眠跟着站起来走到门边,“哥,在外面小心点。” “好。”徐扶头走到院子阴凉处,伸手往张恒还有高新停后脑勺上一人赏了一下,“昨天的作业不认真,下次在乱写,搬着书包到我面前写。” 张恒和高新停咬紧嘴唇不敢应声,倒是猛点了两下头。 徐扶头警告完小屁孩,站在院子中间定住,看向台阶上的孟愁眠,说了句没有称谓的招呼,“我走了。” 孟愁眠点点头。 徐扶头一走,院子里的学就各个如临大赦,劫后余似的大口呼吸。 他哥的背影远了,孟愁眠收回视线,坐到刚刚他哥坐的那个位置上,敲敲小桌子,“把刚刚徐老师让你们做的题交上来。” “啊——” “孟老丝儿——” “嗯?”孟愁眠拿起电话,“如果你们现在交给我的话,我给你们批,是好是坏我都不告诉徐老师,要是你们不交,就等徐老师回来批。” 识时务者为俊杰,学们“争先恐后”地把刚刚的几道数学题交到孟愁眠手边。 孟愁眠竖起满意的拇指,把早早就准备好的小木板搬过来,开始横平竖直。 “练字呢,不要只会描字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笔习惯,你们读书这么多年已经不好改了。”孟愁眠在学中间转了一圈,继续说:“我们现在能改的呢,就是让一排一排的字靠拢,摆整齐……” “字不用单个儿单个儿练,老祖宗留了那么多汉字我们练一万年都练不完,我们就一句话一句话写,把一句话写平整了,我们再换下一句……”孟愁眠说完就找了粉笔,在不怎么光滑的小木板上写了一行诗,是那行他刚来云山村时,学们跟着徐扶头背的《过垂虹》。 “垂虹桥下水连天,一带青山落照边。” “三十六陂烟浦冷,鹭鸶飞上钓渔船。” 晨风暖飔,吹过这些师的发梢,梅子雨侧卧在木兰花树下打着哈欠。 ** 徐扶头下午从修理厂返回的时候老祐破天荒地跟他说起了工钱的事。 “你要现在结?” “嗯。雁娘结婚,我给她当娘家人,给她出点嫁妆。” “行。”徐扶头没想太多,但老祐张口就要全部家当。 “你这些年攒的钱全在我这儿,现在真的要全部拿走吗?”徐扶头有些担心,“不给自己留点?” “我一个大男人,到哪都好赚钱,她难。”老祐把烟头熄灭,“给我吧。” 徐扶头把那张寄存在他手里很多年的卡递出去,做意赚钱,杨重建和老祐陪他从十八岁走到二十二岁,一个喜欢和他并排走,一个喜欢沉默地走在他身后,像个旧社会里,格外有脾气的长工。 “最多一个小时,你所有的工钱还有分成就会转到这张卡里。”徐扶头说。 “嗯。”老祐把卡揣进上衣口袋里,然后转向身后宽阔无垠的田埂,准备一直往前走,走到前面那头公路边。 徐扶头留在原地,低头点一支烟的功夫,老祐又折返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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