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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孟愁眠问。 徐扶头揉了揉眼皮,稍微松了神情,勉强挤出一个笑,一只手搭在孟愁眠肩膀上,语气松散道:“没事儿,刚刚愣神呢。” 徐扶头没什么胃口,尽管酸木瓜汤开胃,但他也只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头晕,我回房间歇歇,你们三个多吃点吧。” “徐锅,在多次(吃)些嘛!”余望开口劝,但徐扶头也只是摆摆手,拿着碗筷回到厨房顺手洗了,然后一脸无所谓的从三人边上走过去,一抬手打开房间门,才关上门,锁一落,眼泪也跟着滚出来。 “接受一下吧,她已经有一个新的家了。”徐落成的这句话在徐扶头脑子里循环播放,他知道这样矫情,也要接受这个结果,他风风雨雨好些年,依傍的那点执念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谁都不能怨,谁都不能怪,硬着头皮往前走,接受自己的命。 孟愁眠不知道徐扶头低落的心情是不是跟之前要办的事情有关,他跟着余望和麻兴搞了会儿卫后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拿着笔在院子里看了会儿书,这是从北京来的时候顺手拿的,名叫《老残游记》,他还挺喜欢,只是今天这本书在手里翻来覆去好几遍,他看完千佛山那节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徐扶头,关于那人的种种,手里捏着笔,忍不住下手,在那行“十里长的屏风”边上落下“徐扶头”三个字。 他把手指盖上去,恰巧把字盖住一半,门忽然响了一下,徐扶头从里面出来了。 孟愁眠赶紧把书合上,笔也放到一边,掩盖得干干净净。 “我要去趟张婶家,明天也要上课,一起回去吧。”徐扶头声音沉沉的,眸光有些散,连精神都不怎么好。 孟愁眠当即应了声好,站起身来去收拾东西,徐扶头站在原地,空空地望着脚下的石板地,在建这间院子的时候他曾幻想过,老妈能回来,还像小时候一样,在这颗木兰花树下一起做糍粑。 在老妈把他踹进沟里那一年,村里都是人言是非,很多面相慈祥的人一边摸着他的脸感叹这小孩可怜,又一边三五成群破口大骂着老妈这个女人是如何如何狠毒,如何如何不成样子。 那时候的徐扶头也恨,但却一直抱有希望,在他七岁之前,老妈曾无数次想把他扔下,从出到十二岁,打过无数次主意,只是徐扶头一哭老妈就会心软,把人抱在腿上唱着歌谣哄。 徐扶头的老爸在做父亲这方面一直是缺席的,他只有在威胁妻子不能离开的时候才会把小小的徐扶头从地上抱起来,大声威胁着:“你要是敢走,我就带着儿子一起死!” 无数个深夜里,老妈总是哭到天明,徐扶头年纪太小,他不想让老妈离开,也不想看到老妈流泪。十二岁那年,是徐扶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年,平常心肠软的老妈开始变得暴躁,打他的次数多了起来,因为他眼角的那颗痣和老爸一模一样,老妈曾经用过最尖酸的语言和最狠厉的手段对着那颗痣进行攻击,以至于有钱后的徐扶头一度想拿掉那颗痣。 有时候他觉得老妈是爱他的。 有时候他觉得老妈是恨他的。 抱着前一种想法,徐扶头坚持等到今天,等来老妈带着新家庭回来的消息。 想起小时候那些锅碗瓢盆摔得稀碎的场面,徐扶头就害怕,他像一个被老爸打在老妈身上的死结,看他们互相折磨,谁都不言不语,拿那点情感把自己扯得死去活来。 如果老妈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该怎么面对,选择恨还是爱,选择质问还是沉默? 他的思绪被孟愁眠打断,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人怀里抱着书,站在阳光下,一脸的亲和,面对谁都是一脸憨憨的笑意。 “哥。”孟愁眠开口说,“我陪你去张婶家。” ** 因为骗婚的事情,张三家最近的气氛冷得能结冰,张三终日沉默不语,把后背留给这个家,只有把饭做好送到张婶面前时才勉强挤出一句:“吃饭了。” 想起那些被骗走的钱,张三就会对着大米口袋喃喃自语,“这些粮食吃完,我就上山去(死亡的委婉说法)。” 张建国天天醉成烂泥,不过徐扶头今天来的时候这人刚刚从昨天晚上的那场大醉里清醒,扯着裤腰带上完厕所出来,和徐扶头撞了恰好。 已经是正午十二点,撞上徐扶头的那一瞬间,张建国以为自己做的噩梦还没醒。 “徐扶头?”张建国眯着眼睛盯上徐扶头的脸,确认了好半天,最后伸手往自己脸上怼了一巴掌,然后彻底清醒。 清醒后的张建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还看见了上次往他下巴上打了一拳的孟愁眠,眼神中带着警惕,吞了吞口水,问:“你干嘛?带着这小北京来和我决一死战是吧?” 徐扶头:“…………” 孟愁眠:“…………” “张建国,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能不能别总这么幼稚!”徐扶头看着张建国这蠢样,服了,彻底服了,还决一死战?好笑。 “你来干嘛?”张建国有点心虚,但这几天笑话他的人太多,可越到这种时候他就越要逞能,“上次我打了你一拳是不对,但我绝对不后悔。” “你也别想让我认错!”张建国又气势汹汹地补充了一句。 徐扶头:“……” “我来找张叔。”徐扶头觉得他在和张建国在这里掰扯一下,心肺功能可要不好了,回去在害上什么心胸不定期局部阵痛的怪病可就更不好了。 “你找我爸干嘛?”张建国的神情松下去几分,“他最近谁都不理。” “我找你爸关你个儿子什么事。”徐扶头一抬脚,就进了院子,等张建国反应过来徐扶头骂他的时候人已经进门了,一转头,又对上了那位小北京的脸。 “你看什么看?”张建国跟个连环炮似的,怼完这个怼那个,孟愁眠一歪头,忽地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字正腔圆地问:“下巴好啦?” “你还敢说这个,你那天是不是抽风了?”张建国被那一拳打得狼狈,脸疼了好几天,还被村里人笑话——“土匪打不赢秀才。” “是啊,我那天就是抽风了,抽得就是你个疯子!”孟愁眠猛地上前一步,“你要是在对徐哥不客气,我下次还抽!” 真专治抽“疯”孟北京专家愁眠此刻一个潇洒转身,大跨步进了张建国家的院子。 张建国不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什么药,赶紧跟过去,见徐扶头拿出一沓钱,张建国还以为自己花眼了,他唰地一步上前,惊呼出声:“徐扶头……你活疯了?” 徐扶头:“…………” 这节绝对是他无语次数最多的时候。 看着那厚厚一沓红钞票,张建国眼睛都直了。 “这是追回来的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坏人到处都有。”徐扶头把钱放到张三手里,安慰道:“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张叔。” 张三嘴皮微微抽动了两下,失而复得的惊喜让这个活了半个世纪的人有些晃神,人啊总是充满了各种意料之外的安排。 “谢谢你。”张三握住徐扶头的手,“小徐,真是太麻烦你了。” 徐扶头帮人的时候总喜欢留一手,他时刻铭记农夫与蛇的故事,他低头拿出一张纸条,那是徐落成找到人的时候特地准备的,“还有三千块钱找不回来了,这是我叔从那个女人手里拿到的一些单子,上面都有消费记录,毕竟三千块钱不少,你可以专门找人核对一下票据的真假。” 张三感激地握住了徐扶头的手,徐扶头现在拿出的账单他清楚什么意思,没找到的三千块钱就是没有找到,不是徐扶头悄悄贪去了一半,虽然就算徐扶头真的贪去了一半他也不会说,但站在自己面前这精明的小子就是这么一个坦坦荡荡的人,从不干半点龌龊的事情,就算帮了人也从不要任何本分之外的东西。 张三盯着徐扶头看了很久,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远比他想象中要懂练达。 “好好好,扶头,你办事我绝无二话,你也绝对不差那几个钱,你的意思我明白。”张三动容道:“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和你叔叔了。” “您和徐叔一辈,你们之间的人情我做小辈的不多说。”虽然徐落成一向不待见张家人,总是吹胡子瞪眼,但徐扶头不介意在这种时候替他叔要个人情,谁知道哪天能用上呢? “您也不用怎么想着谢我,这是我谢张婶的。”徐扶头抬眼看了一圈张家的院子,“张婶呢?” “菜园子里晒太阳呢。”张三连忙一指,心里忽然有些过不去,这几天因为被骗的事情他对媳妇儿的照顾也疏远的很,可要没有他那疯媳妇儿让徐扶头记着一份情,这钱也追不回来。 ……… 深秋的菜园里种的最多的不是菜,是菊花。当别人家的黄色菊花金黄一片,光灿夺目的时候,张婶面前的这片白色菊花海才刚刚吐出凛香,素雅远人。 徐扶头和孟愁眠进菜园的时候,张婶正在唱着一首听不懂的歌谣,那是彝族的歌曲,而张婶是汉人。 “他曾经跟我说过,这边的海棠花最漂亮。”在徐扶头和孟愁眠挨着水井坐下的时候,张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知道是疯话还是梦话。 这个不过四十三的女人两鬓已经染了霜白,好似今年的秋露,来得早。 “张婶,我是扶头。”徐扶头轻轻说了一句。 “我当年不该让你跟着马帮走的……”张婶忽然抬手摸上了徐扶头的脸,孟愁眠不由地一惊。 “那样你就不会死了。”张婶猛地撤开手,深深地看了徐扶头好几眼,又双手合一,掩面哭泣起来,肩膀因为哭泣而一上一下地猛烈抽起来。每当张婶意识模糊的时候,徐扶头一来碰上就会发这样的场景。 在张婶和徐扶头之间有一个秘密:张婶十七八岁的时候疯狂地爱上过一个彝族的青年,他们都喜欢淡粉色的海棠花,都喜欢大雨过后清明的山色,都喜欢自由热烈地骑马。他们约定终身,在那场海棠花雨之下。只是青年在运木材走马道的时候不甚遇到了落山石,连人带马摔下了不见底的深山谷,意外来的猝不及防,张婶一个孤女,差点哭死在断崖山边。 多年以后,沧海桑田,张婶还是会想起来那个人的脸,或许是徐扶头眉眼间那点英气与之相似,还是徐扶头身上也流着彝族人的血,第一次见面,张婶就好像找到寄托一样,清醒的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对徐扶头的关心,更别说疯起来。 徐扶头一开始被吓得不轻,后来张婶清醒的时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个秘密。徐扶头的奶奶是彝族,基因遗传是种很神奇的东西,徐家男人长相最突出的地方是五官硬朗而干净清爽,但徐扶头的长相却在此基础上还得有些锋利深邃,他侧着脸的时候挺立的鼻峰和清晰的下颚尤为显眼,眉毛与眼睫也更浓密深黑,那双眼睛盯着人看久了,总让人觉得陷进他那双眼睛了,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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